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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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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陪我终老?”拂依望着他。满眼不可思议。她以为他顶多在几年,帮她实现一波愿望,然后也就走了。却不想,竟是漫漫一生。
纵然,于她而言的漫漫一生对他来说只是沧海一粟。可这份相陪,已然足够厚重。
不妨,他愈是严肃道:“我会护你到最后一日。”
拂依刚压下去的泪水,这时又要冒出来。她扁着嘴,鼻子一抽一抽的:“你们做树木的都这么重情重义吗?”
长安愣了下,她忽然站起身冲他正经鞠了一躬:“谢谢你!”
长安这时才笑了:“若非你葬于我树下,也不会有今日的我。命运,只是环环相扣而已。”
拂依望着他,忽而也是笑了。她难得这样俯视着他,他真的是个顶好看的男子。纵不是眉目如画的类型,却正经是十分的精致。又大约是树的本身挺拔,他便是这样闲散的坐着,姿态依是良好。
可惜啊!拂依瞧了会儿,笑了会儿,终是忍不住感叹,可惜是个妖。
当夜,拂依令给长安搬了个椅子放到屋顶,两人一道懒洋洋地躺着。嗯,长安坐着,她躺着。
一道看星星。
大约是知晓他们要看星星,今晚的星辰极美。拂依懒洋洋地躺着,如往常的每一晚一般,一条腿屈起,另一条翘上去,姿态颇是自得。
她享受这时的惬意,满天繁星真正识得的也只有串联起来像是个勺子的北斗七星。月亮还在另一侧,没有爬过来。
现下是月初,月亮弯弯,残缺有残缺的美。
“长安,”她拎着一团蒲扇轻轻晃着,“你看那月亮像什么?”
月亮不就是月亮?但长安也记得人们的说辞,隧道:“像一只小船。”他侧过身看向女孩,心下又道,亦或,像她的眼睛。
“不是,”她微微晃着头,唇边的笑意已然溢了出来。“我妈说,月亮像西瓜皮。”
长安顿了顿,唇边亦是扬起,这形容确实更生动些。然而女孩已然完全咧开嘴,这是值得开心的事,是存在她的记忆里有趣可乐的画面。
“我妈其实是个可有意思的人。”拂依望着漫天繁星,就在长安以为她兴许有些感伤时,女孩忽的将话题转了,“对了长安,你活了这么多年,有什么感悟没有?我有时候真的无法想象,三千年啊,大概从西周到现在。你经历过那么多朝代的变迁,还能真正如一棵树一样,没有坏了本质,真好。”
“你这是在夸我?”怎听着又不全是夸奖?
她的眼睛仍是微微眯着:“是,也不是。你重情重义,可也果真是个木头。”他说话,是不大会拐弯的。这是好事,却也总是令她气闷。
哦,果然不全是夸奖。长安坦诚道:“我本来就是木头。”
拂依的笑意刚收敛些,这时又咧开嘴笑得明媚。眼睛弯弯,真如那一轮月光。
她索性侧过身,转脸看向他:“你还没说呢?什么感悟来着?”
“刚开始有些无趣。”
“后来呢?”
“更无趣。”
拂依笑得愈是灿烂,几是笑出声来。她凝着男人的侧脸,忽而生了些八卦的心思。“长安,你经过这么多年,有没有喜欢过哪个女孩子?”
长安一时没答,拂依便愈是来了兴致:“历史上出现过的美人大约你都见过,怎么样?是不是每一个都倾国倾城?你见过,难道没有生出一点人类的心思?”
长安思索了下,这才正经作答:“确有真正倾了城池的女子,但大多都是野史杜撰。一个朝代的兴亡,单纯一个人起到的作用其实很微弱。”
拂依立时扁住嘴,眼睛翻白瞪着他:“谁跟你计较历史了?我是说,你有没有喜欢过谁?”莫说倾城倾国色,便是她粉的爱豆,她有时多瞧几眼都觉得心跳加速。
“确有极美的。”长安道,拂依的眼睛顿时灼灼亮起,却在下一秒又熄灭了干净。他紧接着道,“不过与你还是有些差距。”
拂依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只哼哼着:“您能客观一点么?不能因为我令你成妖,你就这么没有原则。”眼睛就算是瞎了,也该瞎得合情合理些。
另,拂依绝不认为这是这树妖的彩虹屁,以他的耿直,他才不会瞎吹。
长安凝着她,幽邃的瞳孔似穿过她望见另一个人。他低低道:“你从前很好看。”
拂依一时没听清,又似是听清了。她猛地坐起身:“你说什么?”
他重复:“你从前很好看。”
拂依心口一紧:“从前?你说的从前不会是三千年前吧?”
“正是。”
“我那时真的好看?”拂依实不能相信。倘或她上一世是个顶尖的美人,这一世至少也该是个美人,怎么只落得清秀二字?
“是,”长安神色郑重,“差一点就真的倾国倾城。”
差一点,一座城池因她而灭。
拂依嘴角一抽:“你能给我看看吗?我想看看,当年我到底长什么样?”他既能带她看到他成妖的那天,想来也能令她看到她的从前。
长安果然道:“好。”说着,便以指尖抵住她的眉心,再睁眼时,是卧室的穿衣镜被拎到了眼前,拂依不可思议地看着镜中人。
那柔婉的女子,是她,亦不是她。
她的平直眉换了柔婉的柳叶眉,唇色也更粉嫩些。至于五官,仿似都没变,又仿佛都变了。附着这样古朴的装扮,镜中美人美得清婉柔弱,眼中像蓄着泪一样晶莹。倘或真有珍珠滴落,确是能勾得人心碎裂。
拂依僵硬地动了动手指,镜中人果然也同步动了动。她看着那只手,纤弱细嫩,那是未经任何风霜的手指,不似她的,掌心存有薄薄的细茧。
拂依呆愣着瞧了许久,才望向身侧的男人:“这真的是我?”
长安凝着她,垂了垂下颌。
“我从前这么好看,怎么现在?人的每一世轮回,相貌都会发生改变吗?”
“嗯,”长安沉吟了下,“不止相貌,有时种类也会发生改变。兴许上一世是人,下一世成了动物。”
“都是三千年一世?”怪不得人类没有大爆炸,拥挤成灾。
“不,”长安道,“寻常人渡轮回,顶多百年一世。你……”长安一时顿住,拂依亦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我目前也不大清楚。我原本也以为顶多百年,你自会回来。结果等了三十个百年,才算等到你。”
“这……”拂依蹙着眉,实难理解。
“大约是你前世被大火燃尽,只剩了一捧骨灰,还融进了我的根茎,促使我成妖。可能这些折损了你自己的魂灵。”
“所以?”拂依凝着他,面目已然变回原来的模样。
长安侧过脸,望着夜色深处。“在等过第二个百年的时候,那座寺庙里的方丈在我身旁圆寂。临走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这世上有些人随万物而生,随累积的善念而存。那时我便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
“你真信了他?”不止信了,还足足等了三千年。而原来,他以为只是百年。结果生生等了三十个百年。那些寂静的夜和喧嚷的白日,他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重点不是这个。”长安似乎全不在意,只淡淡道。他扶着女孩的肩令她躺下,重新遥望着那满天星辰。“其实你的骨相从未变过,只是皮相稍有变化。”
骨相,皮相?拂依紧蹙着眉,愈是觉得脑子不够用。
长安便继续解释:“简而言之,他们轮回转世,开启新的人生,而你仍是你。”
这么说,拂依便有点懂了。只是,“那我为什么会变丑呢?”
“呃……”长安咳了下,难得没有脱口而出,而是仔细措辞。拂依想着他方才的话“随万物而生,随积累的善念而存”,却是忽然回过味来。
她道:“是不是我前世做了恶,所以今生不大好看?”
长安眼皮微垂,低低道了声:“是。”他没有撒谎的本能,本能是事关拂依的予取予求。
“还真是这样啊!”拂依长长地叹了一声,双手搁在脑下,又是悠闲恣意的姿势。顿了顿,忽而又是盯着长安,“我前世做了什么恶,你知道吗?”
她知道这坏事做得定不简单,但还是想知道。她原本是怎样一张脸啊,往那处一站,便是个让人心甘情愿将心肺掏出去的模样。
若她今日还能顶着那张脸,哪还用费劲巴力地去追爱豆啊?她仅凭一张脸,就能自个成为爱豆。
拂依颇想知道,这坏事到底坏到了哪种程度,竟然在三千年才有一次的轮回中折损了她的容颜。令人费解呀!
长安却愈是像怀揣着难言之隐一般,长久才道:“拂依,时过境迁,你还是不必知道了。”
“你都说了时过境迁,我只当听一听故事,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她一贯修的佛系心性,好奇心一向弱。但事关自己,怎么着也得多问几句?
人心便是如此,旁人愈是遮掩,你愈是想知道那朦胧背后的景象。而真将雾霭拨去,也未见得如意。
“即使你错过,那错也不在你。”长安沉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