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十二》涂丁

1、翡翠门

　　又是这扇门。

　　推开门的景色很熟悉，只是比曾经多了腐败和枯萎的气息。

　　那是一种感召。我无法形容它的感觉，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我轻轻开口：

　　［弟弟……］

　　没有向前，但我知道他来了。
　　灿金色的短发搭在白皙的皮肤上，他的身高模样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你这次，隔了好久才来啊。］
　　他的表情我看不清，他走近了，他抬头看着我。

　　［整整有十年了呢。］
　　他抬起的双手轻轻环抱住我的腰，像一片轻柔的纱。下一秒我们置身于一个宽敞的大房间里。

　　房间我是头一次来。想必这些年他和那些剩下的人在一起也过得不错。室内比那个地方宽敞明亮，装修是民国洋楼风格。我抬头就能看见雕花大窗和窗外浅碎的绿色。

　　［你看。那是我姐姐。］他看着我，抬起的小脸上满是兴奋的光。

　　远处旋转楼梯上站着一个女孩，她僵硬地立着，浑身发抖。长长的枯燥金发掩住她一半的脸，露出的那一半满是恐惧和怒意。

　　［她……］我着迷一样看着她，不自觉地想要走得更近些。

　　［不要看了！！！］弟弟压低了声音怒吼。

　　我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生气？］

　　［你知道你把我丢在这里多久了吗？丢在那片昏暗的地方……你以为你那一次是第一次来吗……我等了你二十三年！］

　　我看着他走进那个精心准备的小黑屋里，从一个金发的小男孩转瞬变成了高大的男人。他按着一个棕黑色头发的女人的背，把她紧紧挤压在墙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我才不是你弟弟！你这狡猾的……］他没有注意到我似的，对着怀里的人喊姐姐。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也不出声。而那个棕色头发的女人看着我。狭长妩媚的眼尾上挑，满眼得色。

　　［不行……如果真做了，一切都会崩溃。］弟弟低头抵在我背上，我这才感受到原来我们肌肤接触的温度如此滚烫。几乎是一瞬间，我就起了兴致。

　　我像一条蛇一样攀住他亲吻，无暇顾及什么时候我的视角变成了眼中的棕发女人。［――］我想叫他的名字。可是我一说出那个名字，自动就被模糊了声音。

　　他摇摇头，［不行。］

　　下一刻我们又回到了宽敞的房间里。我们隔了很远站着，他已经变成我熟悉的小孩模样。

　　［奶奶……］我看着面前苍老的女人。

　　她开口说了什么，可我听不到。脑海里全是弟弟的声音。他在妨碍我了解真相。

　　什么真相……？

　　我抬眸带了怒意的眼神像冰冷的箭，他被吓了一跳，很是受伤地后退了一步。周遭几经变换，明亮的房间，奶奶，雕花的窗户全都消失了。我还是站在熟悉的破败旅舍里，只不过换了一个房间。

　　我抬头看看四周，是我从来没进去过的，母亲的房间。此刻我正坐在她的床上。面前空无一人。

　　［你不该惹怒我的。十二……］

　　［约瑟夫，姐姐。］

　　我气得浑身颤抖，［你想把我留在梦里？］

　　［我害怕……姐姐……我害怕。］那小小的金发人影在门口出现，进来时又变成高大的男人，他抬手盖住我的眼睛。

　　［看看这些年，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完全忘记了我。把我丢在这里。］

　　我看到了，第一次见面。母亲牵着他，从还崭新的暗红色大门走进来。他没有看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了很多次，他穿过我的梦境，坐在和我开心玩闹聊天的人群中，金发遮住他的双眼，紧绷的侧脸冷硬。少年的他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但我知道他在听我和其他男孩调情。

　　还看到蓬松的棉花糖后面，他灿烂微笑的脸，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原来他这么好看。原来他的发色，本该是黑色。那个吻非常轻柔，却真实得吓人。

　　［看到了吗？姐姐？］

　　［或者说……该死的主人格。］

　　他咬住我的耳朵，恶狠狠的说，［我还是太心软了。］

　　话音一落，我的视角又变了。这次我还是那个看着他和另一个棕黑色头发的女人亲热，我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是那个金发女孩的模样。

　　［看到了吗？你才不是我的姐姐。］

　　［你这棕黑色的头发，怎么可能是我的姐姐？］

　　我不忍心告诉他。其实我们是一个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

　　房子，母亲，奶奶，金发棕发的女人，都是我。

　　这是我的梦境，我即是一切。

　　但我知道他知道。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被困在你的梦里几十年。］

　　［我不是你弟弟，我甚至不属于你。］

　　［没有我你根本不能保持正常。你所有的副人格都被我收藏起来了。］

　　［我叫约瑟夫。不要忘记了。］

　　我喊出声：［你别走。你敢走我立刻销毁这里。］

　　我知道他是一个入侵者。这里除了我，只有他有独立思想，可以说话。而且我的人格跳跃，无法切入到他的视角。

　　［你想永远留在梦里吗？］他被我按在床上，轻轻地问。这是母亲的床，我最讨厌的肮脏地方。所以我带他来到我的乌托邦，一片繁野的草原。我们置身一棵巨大的树下。

　　［我……］

　　［不要这样。别带我来这里。］他躺在身下，一双星光一样灿烂的眸子含着水光，他又变回了儿时模样，而我也变了，瘦弱纤细，和最讨厌的那段日子的自己如出一辙。他握住我的手贴在他脸侧，侧过头轻轻亲吻手心。［我真怕我走不了。带你去地狱。］

　　我找不回自己的声音，而天马上就要亮了。

　　［弟弟……］

　　他笑了，闭上的双眼落下泪来。

　　随即他变回了本来的男人模样，双手不容拒绝地一压，我们终于合为一体。

　　［……！！！］

　　从床上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满头大汗地扑腾下地，翻出纸笔画了一面时钟。

　　［……操！］这混蛋鬼佬，居然把老子丢出自己的梦里！

　　我快速穿上衣服，走出家门。上班马上要迟到了，才没功夫管做了什么梦呢！

　　［回声……］一只手轻轻拿起桌上的纸，灿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耀目到冰冷。

　　他把画着扭曲时钟的纸团成一团吃下，唇边的笑意是纯粹的恶。

　　［你真让我，食髓知味啊……］

　　――――翡翠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