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狂》恪华胥

1、楔子

　　半人半鬼半殊途，半妖半仙半松涛，半梦半醒半真假，半遮半掩半桃花，半情半怀半凌乱，半朝伴霞半飘摇，半霜半雪半彷徨，半你半我半天涯……

　　寒夜阴森，往生殿内凄风楚雨……

　　万艳儿半夜三更被雨淋醒，起床气儿大得很，拖着湿了半边儿的身子左挪右挪，嘴里还不住咒骂：
　　“该死的无常鬼！大晚上的把我丢到这破地方也就算了，也不知道修补一下，这破屋子，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连块干地方都找不到……”
　　好在谢必安还不是太蠢，没敢得罪上司，阎王爷的塑身周围都是干燥，万艳儿仗着狗胆，索性躺倒在阎王像前面的祭祀香案上。
　　竟是一秒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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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嘭”
　　年久失修的往生殿的大门轰然倒地。惊醒了睡的正酣的万艳儿。

　　推门的和尚拖着一地的冷雨泥泞跨进殿里，“噗”的一声，猛然跪倒在殿前的蒲团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太过迅速自然，唬了万艳儿一跳。

　　还以为是找茬的呢！原来是个呆和尚。
　　万艳儿看了一眼倒地的大门，哀叹一声，又得自掏腰包重修。
　　个臭和尚！手脚没个轻重的。
　　万艳儿想到谢必安那张嘴脸，就头疼，一时也没个好生气儿，道：“大半夜的困死了。又有什么事要求？”
　　也不知道挑个好时辰，平白扰人清梦！

　　万艳儿把哈欠憋下去，慢腾腾地又转了个身，支棱着胳膊，脑袋冲着大殿门，眼角上眺，瞧着香案底下那颗圆润的脑袋，懒懒道：“往生殿只管死魂，不收活人。你所求何事儿？”
　　“大林寺明玄，此求乾坤镜一用。”冷冽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明玄直起腰身。

　　万艳儿打眼瞧着。
　　水光潋滟桃花眼，面如冠玉唇如珠。
　　好一个俊俏和尚！

　　不过——
　　大林寺明玄，天生佛子，原来是他啊！
　　呵呵～

　　万艳儿冷冷地在心里过了一朝和尚的身份事迹，面上却端起假笑，变了个腔调，声音端的是妩媚缠绵。

　　“哦！原来是佛子大驾，我往生殿蓬荜生辉呀！”
　　“明玄求往生殿主赐予乾坤镜一用，待明玄了却心愿，必当完璧归之。”明玄又重复了一遍。
　　“哦，是吗？本殿自是信佛子的。不过，这乾坤镜，乃是昔日神女无心之旧物，有颠倒乾坤，凝魄聚魂之效。”
　　万艳儿淡淡地问道“佛子为何人所借啊？总不能是为自己吧？”

　　明玄沉默着没说话。
　　万艳儿撇了脸，语带嘲讽道：“我听闻，佛子前些日子斩杀了一只恶鬼。佛子的乾坤镜不会是为他所求吧？”
　　“是。明玄后悔了。”后一句话声音极轻，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几乎让万艳儿听不清。

　　万艳儿冷笑。
　　这算什么？马后炮吗！！！
　　杀都杀了，现在才想起来后悔？

　　万艳儿这般想着。被膈应的难受，想到现在三千小世界里挣扎求生的莫柒，怒火从胸口喷涌而出。
　　“不借！！！”
　　万艳儿不再遮掩自己的厌恶。
　　“你他妈自个儿把人给捅的灰飞烟灭啦！人的死得不能再死了，才想起来让人复生！对不起，你脸太大，本殿办不到。你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想复活阿柒，就是想要恕罪，想要求心安！”

　　万艳儿说完这番话，一时觉得自己有些代入情绪了。
　　揉了揉血红的眼，平复了一下心情，平静道：
　　“佛子，并非本殿不愿助你。只是借乾坤镜之事非同小可，本殿也做不得主，恕本殿无能为力。”

　　话里尽是驱逐之意！

　　明玄也听出来了，不管万艳儿是不是真的“无能为力”，起码可以肯定今夜乾坤镜他是借不到了。
　　明玄脑袋一时发晕。

　　真是可笑啊！
　　萧明玄！你装什么装，亲手把人杀了。事后又觉后悔，心心念念想寻什么重生之法，复活阿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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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可笑。

　　明玄觉得此情此景他该大笑才对，可他做了多年的和尚，功夫深厚，竟把那副温和悲悯的模样端的稳稳的。

　　明玄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站稳后，他才静默着转过身，脚步重如千钧，跌跌撞撞地朝着大门走。

　　万艳儿莫名觉着。
　　他一个和尚瞧着竟好似拂青楼的醉鬼，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一步一步如坠千钧。

　　明玄隐约察觉到脸上有水迹在流，抬头看了看这四面都在露雨的大殿，愣了半晌，慢慢地举起来时早已经湿透的衣袖了搽脸，可是怎么也搽不干净，头上和眼角都在淌水，脸上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或者，都有……

　　“阿玄，你信柒柒呀！柒柒不会做坏事的，柒柒以后不要叫花鸡吃了，好不好，柒柒不杀生，柒柒真的不是灭世者，更不是什么弑神者……阿玄，你为什么不信柒柒啊？大和尚，柒柒再也不干“坏事”了……阿玄，别杀柒柒……柒柒怕疼啊……”

　　诛神崖上，少女一声声的呼喊，辩解，哀求……
　　明玄，你为什么视而不见？你没听到她的无助吗？为什么还不停下你的脚步？为什么不信她？天机阁的预言就真的那么准吗？

　　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啊！
　　说会为祸人间的恶鬼手上比任何人都干净，说要拯救天下的一群正义之师每个人手上却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而口口声声不造杀孽，众生皆平等的和尚却都是帮凶！

　　可她又犯了什么罪呢？
　　她的出生非她所愿，她的死去也由不得她说不。

　　分明是你自己修行不够，六根不净，先动了妄念。
　　她懵懵懂懂，尚且不知情爱。就被你诱入红尘欲海。
　　为何却要将所有罪孽归咎于她，萧明玄!你才是真正的罪孽深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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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艳儿轻轻摩挲着削葱玉臂，看着一点点走出殿门的和尚。
　　突然有些不忍。
　　“等等！”
　　两个字恍若隔世天音。

　　本已跨出殿门的脚慢慢顿住，他双手握拳，抑制住不停地颤抖着的手指，吐出一口气，转身道：“您，果真愿意交予明玄聚魂重生之法。”

　　万艳儿没看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只是敛下神情，问道：“萧明玄，你本是天生佛子，又有人间帝王龙脉庇护，今世是你的第十世，待你此世圆寂，圆满十世功德，便可位列仙班，垂首雷音门前。而若你定要借乾坤镜行这为上天所不容的重生之法，你的十世修行便将毁于一旦，你可不悔？”
　　明玄听到她复生有望，激动不已，那还会考虑自己的得失。
　　当即于殿门外跪下，三叩首，坚定道：“明玄不悔，若当真有复活重生之法，明玄愿舍弃这十世功德！”

　　万艳儿看出他并非说笑，便连声道“好”，翻身下了香案。

　　嫩白的脚指踩在污黑的地上，越发显得让人怜惜，若教一般人瞧见，恨不得把那玉足捧在手心里，好好舔舐一番。
　　可惜明玄是个和尚，还是个已经心有所属的和尚，任凭万艳儿娉婷婀娜地走到他跟前，又围着他转了好几圈，他愣是并未看出有何不妥，只是木桩子似的站着不动弹。

　　万艳儿虽然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却还是大失所望，一时也没了逗弄和尚的兴致，索性朝着明玄勾了勾手，冷淡道：“跟我来……”
　　然后提步向殿里走去，引着明玄站在阎王像面前，打开了藏在底下的暗道……

　　等万艳儿终于送走了大林寺佛子明玄后，打着哈欠爬上香案，正准备补个回笼觉，却摸到一团软绵绵，毛绒绒的东西……

　　“波波，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想妈妈了啊？”
　　万艳儿眼睛里泛着星光，举着一只橘色的大肥猫，鼻子蹭着猫脸，不时的逗弄猫咪。
　　“妈妈可是想死你了哟！坏波波，都不答应妈妈的话！”
　　波波才不是那样的猫呢！顿时“喵喵喵～”一阵叫，哄得万艳儿眉开眼笑的，瞌睡虫都给跑了个干净！

　　一人一猫正玩的开心呢！
　　万艳儿的头就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砸了一下，万艳儿摸下脑袋上的果脯条，转身一看，白无常正拿着哭丧棒，吐着吓死人的长舌头，苦笑颜开的站在她身后。

　　真是讨厌！最不想见到人就是他了，心里没点儿数吗？猫送到了就应该自觉点儿滚啊！！！
　　没眼力介儿的无常鬼，真烦人！万艳儿翻白眼：“你来干什么？”
　　谢必安道：“送猫。”
　　“哦！那既然这样，猫你已经送到了，你也该走了！”万艳儿顿了顿，又道：“我记得你们天子殿无常二爷可是很忙的，平均每天都有十万生魂需要勾摄接引，七爷怎么有空来看我？难道不是该半夜三更把我扔过来就不管不顾的吗！”
　　“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记恨着我。你若当真过不去昔年之事。便让孟婆给你熬碗汤喝了吧。”谢必安顶着一张笑脸，说出来的话对于万艳儿却是分外冷漠伤人。
　　“哼！一碗孟婆汤前尘往事尽忘，那我还在地府干个屁啊？我要想喝，过奈何桥的时候早就喝了投胎去了。还能等到你来劝我？”万艳儿冷笑。
　　“笑脸蛇心的死鬼，你是嫌我碍了你和范无救的眼吧。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你俩不是生前最重情义，死后又常相随，吸魂散魄，别人向来都无法介入其中的吗？”
　　“你还来招惹我作甚？”万艳儿发泄了一嘴，谢必安都沉默着没话说。万艳儿也烦了，给波波顺着毛，半晌叹道：“说吧，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的？或者阎王爷又有什么命令？”

　　谢必安这才道：“你是不是把乾坤镜给刚才那和尚用了。”
　　“原来你刚才在这儿啊！”万艳儿挑了挑一双凤眼，瞬间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猜到的，原来是这样啊！”
　　万艳儿揪了一下波波的耳朵，大方承认道：“是啊！我是答应把乾坤镜借给他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可乾坤镜镜灵不在乾坤镜中，去了三千小世界。”谢必安大声质问道。
　　“是啊！镜灵的确不在镜中。”
　　万艳儿很是无所谓。
　　“那你还骗他散去修行，聚魂重生？”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有往生殿这样的存在？为什么不毁掉乾坤镜，却任它破坏阴阳轮回，生死之道……”
　　“你冲我吼什么吼？这往生殿是冥王要求设立的，乾坤镜是冥王给的，你到是问他去啊！我哪知道个为什么啊！”万艳儿斜了谢必安一眼。
　　“而且，本殿也没骗他来着。只是缺了镜灵的辅助，复生之人会少些无管紧要的东西而已。”
　　万艳儿冲谢必安笑了笑。
　　“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那和尚是天生佛子，十世修行的好人，功德无量，有他相助，阿柒会很快恢复的。我相信他会很乐意帮助阿柒的，阿柒前世是只半鬼先是吸食了寺里的香烛，算偷了佛祖的祭品，又与那和尚结合，犯了淫戒，被天道又记了一笔，后来还那和尚亲手用权杖打了个肉身全消，三魂七魄早就碎的不像样了，即便有乾坤镜，也始终不能完全恢复。当初她是因为那和尚才被剥去了神骨，打下凡间，想要重新飞升，关键还是在那和尚身上。”

　　“你想要那和尚帮她渡情劫？”谢必安简直不敢相信，万艳儿竟然想让一个和尚去和一个无心之人谈恋爱。

　　“你是有毛病吧！”谢必安这一不小心就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她的情丝早被拔了啊。”
　　“你才有毛病呢！从前是我想差了，上个世界我才明白，老情人才能让她重新长出情丝。”
　　“可是她只有一个机会了!”谢必安，“若不成，莫柒便要魂消魄散，再无半点儿恢复的可能。”

　　万艳儿一百万个嫌弃，道：“你懂什么？他们俩当初就是因为在天上谈恋爱才被贬下来的，可是有近万年的感情基础的。有道是心中有情，即便记忆不在，只要干柴遇烈火，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啊！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前世他们为什么是那个结果？”
　　“当初我这不是没想通吗？谁知道阿柒走不得无情道，天道设置她这情劫还非过不可的。”

　　“我想听真话！”谢必安才不相信她的胡说八道，她肯定隐瞒了什么。
　　“好吧，我承认，我是和镜灵把她的情感给封闭了。可我出发点儿是好的，谁知道……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万艳儿往地上啐了一口，低下头眼睛珠子提溜提溜地转。
　　谢必安生前对她心中有愧，事已至此，也不好继续为难她，就是气不过也拿她没办法。
　　希望这次能成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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