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破境 ...
-
仿佛是黑夜中突然亮起的灯光，季思弦死死地盯着那一处光点，直到它越来越大，大成了一座房子，而后，季父便抱着季思弦直接进去了。
针落可闻的屋子里，挤进了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独没有母亲。季思弦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个人。而在眼神落到其中一人上时，季思弦浑身一震。
那个坐在沙发上此时还略显年轻的女子，不就是带了她高中三年的班主任厉老师吗？！
季父也感受到了她的异样，随着她的视线向年轻的厉老师笑道：“她好像很喜欢你。”
季思弦无语，你是怎么看出来我喜欢她的？一看到她就想起高中三年被她支配的恐惧！
年轻的厉老师微笑着伸手捋起耳边的碎发，“不着急，以后的日子不是多着吗？”
“是呀，等我们其他人放手之后，任她自由生长的青春阶段可都要麻烦你了——监督者。”季父笑着说。
“博士说笑了，这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厉老师礼貌地客气着。
旁边的一个看上去年龄最小的小姑娘打断他们，“你们在孩子面前说也不怕被她听了去。”
季父笑着打消她的疑惑，“放心，实验一开始，她的记忆也是可以被篡改的。”
“我感觉……这有点不人道主义。”那个小姑娘嘟囔着。
旁边的一个正在剪指甲的壮汉不满道：“那人道主义是对人说的，那小娃娃是人类吗？”
小姑娘不说话了。
季思弦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不是人类？说谁？
“至少她的脱氧核苷酸链里有博士的遗传信息，理论上来讲她就是博士的女儿。”站在角落的一个高大男人说道，这十二个人里，只有他十分庄重得穿着西装，连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板着脸不苟言笑。
“哼，老子才不想跟你这样的小白脸说话。”壮汉被西装男人反驳，十分不屑地说道。可当他看到西装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术刀熟练地擦拭时还是咽了口水，逞强道：“老子当年道上混的时候，你们这种小白脸一打一个准。”
“好了好了，”在这剑拔弩张之刻，季父及时解围，“我知道在座各位都是各行各业的高手，但是不要忘了今晚的目的，任务要紧。”
众人这才放下前嫌，朝着季父怀里的季思弦看来。那眼神，仿佛是在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令季思弦十分得不舒服。
季思弦知道，这一切只是环境，但并不虚假，而是真实地存在于她的记忆深处，不知道被用了什么方法，她忘记了这些。而今天，幻境将这段记忆重新苏醒。
所以说，命运的齿轮，从这一晚开始转动了吗？
她到底是谁？季思弦迷茫了；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她？季思弦不敢去想。
但若是不弄清这一切，这一切也就不会终止。
终于还是好奇战胜了恐惧，季思弦抬头看向眼前的众人，问道：“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众人听到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也茫然了，“告诉她吗？”其中有人问道。
“别告诉吧，心理恐怕承受不来。”一人这样说着。
“还是告诉吧，这样的实验最起码也得征得原主同意吧。”一人这样说着。
季思弦感觉自己感觉有些懵，听着旁人无所谓地讨论从哪里下刀，心底酸涩不已。无助之下，本能地看着抱着自己的父亲，这个她从小就敬重的父亲。
季父将她放下来，而后自己也蹲下来与季思弦平视。像平常那样说话一般问道：“弦弦，你爱自己的祖国吗？”
季思弦不明白他的问题，便实诚地点了点头。
季父便接下去说道：“弦弦，请你一定一定要相信父亲，无论接下来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你都要相信，父亲永远爱你。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国|家。”
季思弦有点想笑，道德绑架都使出来了啊！
“请你相信爸爸，爸爸也不想从你这边下手的。”明明年纪并不算大，季父却哽咽着十分沧桑，他将季思弦的手贴上自己的额头，继续说道：“实在是、实在是爸爸太没用了，爸爸拿自己试验了千万遍，却只成功了那么一次。本来以为有希望的，可那唯一的一次却也毁灭了。但是弦弦不同，弦弦的出生就与众不同，若是你，肯定一次就能成功！对不起，原谅爸爸……”
季思弦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很确信父亲的初心没有坚持下去。
旁边有一人道：“博士，您别自责了，您已经做的够多了。”
另一人也道：“可是最残酷的是还不够，据上面消息说大洋彼岸那边超核导AI已经投入试验了，我们不能连水花都没有。”
“所以只能用这种手段，甚至只能私下偷偷进行，连官方的资助都没有……”一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旁边的言语在季思弦耳里尽数淡去，她的眼中只有自己眼前卑微的父亲。
“可是你会后悔的，因为这不值得。”季思弦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不会后悔！”季父说。
“你不会成功的，这世上根本不存在那样的武器，即使成功了，武器也会在临界点的那一刻蜕变成真正的人类的。”眼中又浮现出华年的笑脸，华年的红红的耳尖，华年的喜怒哀乐都那么生动，她绝不是以武器的价值存在，她是一个人！
“弦弦，你不懂的。”季父摇了摇头。
季思弦却将手从季父手里抽出来，伸出一指点住季父的额头，“真正不懂得是你，因为你是虚假，我是真实。”
“何为虚假？何为真实？”季父突然笑起来。
“听好了，你为虚假，我为真实！”季思弦厉声说着，“我早就不是小时候任你摆弄的羔羊了。”话音一落周围一切不复存在，虚空中只存在着他们父女二人。
“强盗逻辑。”季父站起来，抱着手臂俯视着小小的季思弦。
“我会慢慢证明给你看。”季思弦冷冷笑着，丝毫不受压迫。
“不自量力。”季父敛起笑容。
季思弦却没有在意季父的反应，她转过身，此时的虚空中，连季父也消失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害怕的了，即使当初再不愿，也已经开始了。往事如烟，与其沉湎过去，还不如好好遥望未来。”季思弦脚步不停，周围虚空尽数碎裂，又变成了熟悉的街道，只是她身边再无华年和离陌！
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晰，更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自己这一趟幻境之行，过去了多久呢？季思弦抬起头，月亮似乎躲进了云层里，不肯露出头来。其实这样也好，如果月亮变大变红她才担心呢！只是，现在她该去哪里找华年和离陌两人呢！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是拉胯的那个人，甚至都准备等着华年来救了，结果没想到她却是第一个出来的。
可是这样又如何？她怎么救其他人啊！
幼小的华年强忍着对水的害怕向前奔跑，她其实也很想飞过去，但无奈这是北冥阅的地界，她若是施展术法必会被北冥阅知晓。联想到她前段时间才在这里翻江倒海，不知道若是让北冥阅抓到她了会怎么收拾她。其实华年并不怕北冥阅收拾她，只是北冥阅好歹也是五圣之一，如果以后见到造物主了，北冥阅告她的状可如何是好啊。
所以只能靠自己的体能了！晨曦对她而言是最重要的人，绝对要见到她最后一面。
等等！不应该是留下她吗？怎么是赶着见最后一面？难道晨曦对她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还未等自己缕清突然有些混乱的思绪，华年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心神与目光。
眼前的道路，终于平坦起来。然而在大道的两端，开遍了赤红的曼珠沙华。火红的花海一直延伸到天际，将原本就黯淡的世界映照的瑰丽无比。华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朝着大路那头走去。
“你是未亡人，并不属于这里。”身边突然响起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一个红裙的女子飘在她身边说道。
“可是我要过去。”华年并不理会她的话。
“我是花妖曼珠，也是这条路上的指引者，你不是未亡人，不能过去的。”花妖仍在说着。
“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华年抬头看着远方，“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一定要见到她，让我过去吧。”华年恳求地看着曼珠，“难道你没有那样无论千辛万苦都要再见一面的人吗？不然，你不会不懂我的心。”
“我……我有的。”曼珠低着头，“可是我们犯了错，被诅咒永远忘记对方，花开叶落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华年低声重复，黄泉路上的花妖到底在等着谁呢？
即使如此，也不会阻挡华年前进的心。曼珠知道阻挡不住她，索性跟她一起走，反正前方还有三途川相隔，这个小女孩也是过不去的。
火红的花海仿佛燃烧的幽冥之火，灼得华年开始燥热起来。
“这是火照之路，因为这条路上开遍了彼岸花而得名，也是冥界最亮眼的色彩。”曼珠在一旁解释道。
“彼岸花？”华年仿佛听过这样的名字，但一时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了。
“没错，曼珠沙华又叫彼岸花。”
“彼岸花，彼岸花……”华年一直喃喃重复着，仿佛是遗忘了很重要的事情，手不自觉的伸向左眼眼角，仿佛这里应该有什么似的。“彼岸花就是曼珠沙华吗？”华年低声问道。
“呃……是的。”曼珠犹豫了一下，其实彼岸的曼陀罗花也是彼岸花，只是这孩子应该是到不了彼岸了，索性便这样吧。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不高的亭台，台前坐着一个女子，没有什么绝世的容颜，一张看过即忘的脸，正手法娴熟地翻炒着锅中的茶叶。见来了人，立马放下手中的活，将手在一张布上擦擦，笑着走了过来。
“你就是孟婆吗？”华年问道。
“对呀，我就是孟婆，这里便是冥界的望乡台了。小姑娘怎么过来这边了？这里可不是生人能来的地方哦，前面三途川里的恶鬼最喜欢吃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了！”说罢朝站在华年身后的曼珠使了个眼色。
曼珠无可奈何道：“好姐姐，饶了我吧。我在路上劝过她好几遍了，就是不肯听，一定要过来。”
“别指望我，我能有什么法子。”孟婆按了按太阳穴，“这小姑娘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人，她要过去便让她过去吧，让彼岸那边的冥阅大人自己处置，没准这小姑娘又是他惹来的。”
华年惊喜万分，“我能过去了？”
孟婆蹲下来与她平视，温和道：“你可以自己过去，但是你是生人，我无法给你孟婆汤，更不能给你招来引渡夫。所以，你得自己趟河过去。”
“什么？”曼珠惊道：“你让一个小姑娘自己趟河过去！”
孟婆叹了口气，“没见识，这小姑娘比我们两个资历都大，三途川而已。”说罢对着华年道：“你可以的吧。”
华年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谢。正准备走时，曼珠又叫住了她。华年转过身，看在曼珠一路上的照拂，她耐心等着下文。
“怪我有眼不识泰山，”曼珠垂下脸，手中红光一闪，一株曼珠沙华便出现在手中。“我相信，你一定能平安到达彼岸。但是，三途川凶险万分，中途定会有无数恶鬼残魂，这株曼珠沙华会保护你。虽然可能不会有什么大用，但是这是我能唯一做的了。”说罢便鼓起勇气将手中的花递给了华年。
华年也不推辞，将曼珠沙华接过来，道：“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曼珠的头垂得更低了，“如果你以后还会再来这里，而且火照之路的指引者变成叶妖沙华的时候，请你帮我转告她，花妖曼珠，在思念着她。”说罢才缓缓将头抬起，清澈的眸子看向华年。
华年沉声道：“我记住了。”
花叶永世不相见么……
华年捧着花，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前方的三途川。三途川广阔，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河里尽是不得轮回的残魂恶鬼，或许是怨气太冲，整个三途川的水都呈现出诡异的血黄色，延伸向极北的天际，与冥海汇合，不知又通往何方。华年最后又望了一眼来时血红如火的火照大陆，再看了一眼前方三途川彼岸巨大无比的生命树，伸脚踏向了河里。
与河水触碰的瞬间，华年只觉得脑内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哭嚎在耳边乍响。然而三途川水的煎熬还在其次，越是接近五圣四尊一方权力中心，对同等级的排斥越大。只希望到时如果真的见面了，北冥阅不会认出她来。
屏气凝神，沉心静气，一往无前。
身后隐隐传来孟婆的歌谣：“火照路，冤情诉；望乡台，前尘埋；三途川，情缘散；奈河桥上叹奈何，彼岸使者指彼岸，生命树下轮回转……”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破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