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辞》逐凰

1、绮衣 心存的欲念

　　天地初建成之时，人间百姓仍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天灾人祸防不胜防，前有洪水干旱、地动山摇；后有阴谋诡计、暗里藏刀。
　　然而这只是凡间。
　　天界却别有一番景致。
　　昆泽园里，开放着各种各样的花朵，这些在天界生长的花天生自带灵气，加上最好的阳光雨露，便更艳丽妖娆或是剔透玲珑。单瓣多瓣、独枝团簇，红橙黄绿蓝靛紫……此皆为花，无分无别。
　　而这昆泽园里的养花侍女，便成了一份苦中乐得其所的好差事了。浇水施肥固然辛苦，但这从早到晚赏不完的秀丽、朝暮旦夕不间断的芳香，便可消除一天的疲劳。
　　这些侍女，也是天帝精挑细选出的一批女子，在赏花之余，赏一赏美人，也确实能让心情大好。天帝来游赏之时，众女默然亭立就好；更多的时候天帝不曾流连，她们也以姐妹相称，一同玩乐。

　　再到后来，下界渐渐安定下来，人被分为了三六九等，礼乐制度逐渐建立。这时候的凡人，已经不再满足于身体上的温饱，他们对酒当歌，吟诗作赋，渴望的更是精神上的追求。
　　想一出是一出的天帝，忽然打了一个算盘，要将昆泽园里的百花分类，再从园中挑出一些侍女，赐予花神的头衔，奔赴于凡间掌管花期。
　　天界的执事处本来就很忙，加上这么一个心血来潮的算盘，更是焦头烂额，但是天帝的任务不得不去完成。于是他们在名册中挑挑选选，决定选出几个面容最好的女子来担当花神的职位。
　　这个消息一出，后花园的侍女们就纷纷开始讨论起来。容罗是这侍女中脾气最好的，待人温和谦卑不失礼节，因而她的面相也自带了一种端庄威仪。
　　“容罗姐姐，我想啊，这百花神之首，可就是你了！”
　　“是啊是啊，你要是当上了，我等不还是心服口服吗？”
　　“我仔细想想，也没有谁能比得过容罗姐姐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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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角落浇水的沁华拿水壶的手僵了一下。若论长相，她绝对不逊色于容罗，若论平日待人，她也不待别人差。在这里养花的侍女都是同一个起跑线，怎生就能自定百花之首？虽说是猜测，但容罗这种众望所归的样子，让她心里有点愤愤不平。
　　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呢？

　　根据执事处的人说，这个结果是保密的，只有到了凡间，才能将箱子打开，得知自己的身份，是为了避免花神们私自抉择修改。
　　知道了这个消息，沁华更是每宿每宿地睡不着，万一有的人暗中嫉妒，贿赂了那些办事处的人可怎么办？她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养花女，终于等来了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怎么能让别人有机可乘？
　　这种焦虑一直缠绕着她。于是她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准备去走一走。
　　夜晚的景致也是美丽，天界离月亮很近，沁华一伸手就能摸到那清冷的光辉，泛着丝丝的白雾。缓缓无声流动的清泉，在花蕾中间蔓延开，借着月光的皎洁，反射了零零散散的银色碎屑。
　　忽然她看到前面有两个人影，身着黑色的短袍，好像再商量事情那是执事处的人。沁华赶紧找了一个离得近一点的地方，蹲了下去，想听听他们在讲什么。
　　“我想，这次的头冠要不就给那个容罗吧。”其中一个人说，“此女的面容确实是这些人中最为姣好的，我几次偷偷的探查，发现她的行为确实端庄，应是当之无愧。”
　　“你说的有道理，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那就暂且这么定了吧。”
　　“不，应该是就这么定了。”
　　两人也没有多心，说完就各自散了。沁华一个人躲在草丛里，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居然听到了内幕，这个结果确实是她意料之中的，也确实是她意料之外的。
　　原来众望所归的人确实能够众望所归啊。
　　那我呢？我就这样平平庸庸碌碌无为的过下去吗？
　　不行。
　　可是，头冠已经给了容罗，做再多也都只是无用功。
　　心里一把无名的嫉妒火烧了起来。

　　又一段时间过后，便是她们准备下到凡界执行任务的日子了。被选中的侍女各自取自己的箱子，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没有半分差别，就连记号也没有。领完箱子之后，她们各自回到房间，准备下界的细软。
　　沁华知道容罗的路线，就事先在长廊的角落里等着她。容罗果不其然出现了，沁华便急急忙忙的跑了出来，一下子将容罗撞倒，两个人的箱子也因此落地。
　　“啊！对不起，容罗姐姐！”沁华夸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揉揉腰，伸手去扶容罗。
　　“没事快起来吧，别伤到了。”容罗站起来后，第一反应关心一下她。
　　沁华忽然有点羞愧，若容罗知道自己是故意的，还会这样关心她吗？
　　“唉，我倒是没事，就是一不小心撞倒了姐姐的箱子，真不好意思。”
　　“没事，但是这箱子长得一模一样，又不能打开，怎么知道哪个是你的哪个是我的呢？”
　　“姐姐，这倒不要急，我一拿到箱子就给它做了一个小标记，不会弄混的。”沁华说罢就又蹲了下去，捡起箱子。她抱起两个箱子，偷偷的将标记贴到了容罗的箱子上。
　　“看，可不是标记？”沁华把箱子递了过去。
　　“还真的有，多谢。”容罗接过了箱子，道了别就走了。她没有看到，沁华微微的笑容。

　　凡间有四时，光景不同，芬芳各异。而百花之中当之无愧的花中之首，便是那牡丹花了。关于牡丹的传说数不胜数，最有名的还是要数则天女皇那一版本。传说女皇想要百花齐放，违逆四时，其他的花神不敢不从，只有那牡丹花不畏强权，赫然在一片姹紫嫣红中偃旗息鼓。女皇大怒下令将牡丹贬至洛阳，可谁知一到洛阳，那原本奄奄一息的牡丹花，忽然团簇开放，甚是绚丽多姿。这一段传奇佳话，赢得后人广为流传。富庶子弟王公贵族，都爱在家中种植牡丹，意喻大富大贵。不少文人墨客也偏爱牡丹，为她吟诗作赋，泼墨挥笔。
　　但只有沁华知道，这原本都应该属于容罗。
　　她偷换了容罗的华服，到凡间之后打开箱子，一下子就被这绚丽的衣裳花了眼，大红大紫的雍容色调，错落有致的典雅褶皱，仙气飘渺的丝带，让她爱不释手。
　　她也便顶着这牡丹花神的称号，开始了她新的生活。有万姿仪容，孤芳天下。
　　看吧，她也能站在万众瞩目的地方。
　　从此，沁华不只是沁华，她还是最尊贵的牡丹花，群芳之首。

　　又不知过了多久，朝代的更替一次又一次，这些花神们才有机会得以一聚，但对对方都已经淡忘的差不多了，堪堪留下的印象，也许只有自己所代表的花了吧。
　　沁华很自然地坐到了首位，她向四下扫视，忽然发现了容罗，还是那张熟悉的脸。然而让她感到震惊的是，容罗的身上居然穿着和她相似的衣服！只不过是颜色没有那么鲜艳，做工也没有那么精细。相比她这一身雍容华贵，不免有一些东施效颦的意味。
　　沁华在游历之时也听说过一些民间的传说，说有一种花与牡丹极其相似，但终是比不过它的华贵，相比之下就如同仿品。
　　她当时一笑而过，可她怎么会想到，那名叫芍药的花神，竟然就是容罗！而且那件衣服，原是属于她的！
　　沁华坐不住了，她来到容罗的面前，面无表情的凝视着她。然而容罗好像已经忘记了她，只是微微仰头，站起来行了一个礼：“见过花神之首。”
　　“我听说，牡丹和芍药长得极其相似啊。”
　　“不敢当，我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花神，并攀不上您的华丽。”
　　这么谦虚的话语，在沁华看来，却是最恶毒的嘲讽。
　　如果不是她的一念之差，谁是谁的仿品，便又会有一段说法了。
　　容罗向她行了一个礼，便离开了。
　　沁华站在原地，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还记得她，如果记得，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她知道她的头衔被掉了包吗？
　　沁华看着容罗在其他花神间来去自如的打招呼，脸上并没有半分不虞之色，心里更不是滋味，她看上去并不在意自己被说成是仿品这件事情。
　　沁华突然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
　　她笑她自己。
　　原来自己看重的头冠金钗、繁华欲迷，在容罗眼里其实根本不为所重。
　　她孤芳自赏，被人捧、被人怜。她威仪四海，被人颂、被人赞。
　　然而没有人知道，她美得惭秽、美得不公、美得虚假、美得悲哀。
　　她披了一件更加华贵的外衣，也终是不能有一颗无瑕的心灵。这瑕疵，在她偷偷将箱子换开的时候，就已经抹不去了。

　　又是茫茫数千年，她们这一批花神，也快要飞升了，接踵而来的是一批新鲜的血液。

　　元中八年，济明桥上，两个长相颇为相似的女子，匆匆擦肩而过。
　　再无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