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97、九十七

　　栾晓君和莲心说，公众号上有个网友留言，她说她有个挺好的故事，想亲自上咱们节目上讲讲，“我大体听了听，想着你应该感兴趣的，宋老师，你要不要和她见个面聊聊？”
　　“你觉得我应该和这个网友见面吗？”莲心问。
　　“我，我也不知道。”
　　“自信点，这次我听你安排。”
　　“我判断的不一定准确。”
　　“我却觉得你很厉害，你能从那么多的投稿中挑出有价值的故事来，其实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前两天于老师还和我说，你给好多网友的评论都进行了回复，每一条回复既有营养，又有温度，他说咱们所有人中，他最看好你。”
　　“真的吗？宋老师，你可别哄我。”
　　“你的知识会越来越丰富，这我都不担心，只是咱们这个工作，还需要一些自信和气场，我们有点经验，有点理论，我们希望那个迷茫中的人能听从我们的建议和引导，但是，如果我们气场上弱了，来访者对我们的信奉度也就弱了。”
　　“宋老师，我明白了，我以后会尽量更加自信一点！”
　　“嗯，我们所有人都支持你。”
　　“宋老师，你其实可以多看看评论的，现在好多人都很喜欢你。好多网友都问怎么才能约到你的时间，你要是有时间，也可以亲自回复啊。”
　　“我还是少看吧。”
　　“为什么？”
　　“不好说，网络传播是把双刃剑，运气好了，网友可以送我上九天。某一天一句话没说对，或者不如某些人的意了，千万把飞刀一起飞过来也是可能的，所以，我想和网络保持点距离。”
　　“有道理，网络上确实很乱，很多网友的评论好像都不过脑子。”
　　“嗯，当下社会，太多人的戾气太重，尤其是网络之上，牛鬼蛇神汇集一处，所以咱们别触碰得太深。”
　　莲心在楼下咖啡馆和这位叫小棕的网友聊过之后，就直接邀请她这个周六到她的直播间讲故事了，小棕反复强调，她不要任何酬劳，她就只是想讲讲她自己和弟弟的故事而已。莲心也没有在酬劳上多和她客套，只是让阳阳准备了一份稍微贵点的伴手礼，在小棕离开的时候送给她。
　　小棕说自己可以出镜，只是自己得戴上口罩。莲心想，只要有个人出现，就比自己在这干巴巴讲很多，有时候栾晓君倒是会搭把手，但是他也不出镜。
　　“小棕，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吧。”
　　“我今年二十九岁，我不是本地人，但是在这个城市也生活十年多了，我有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三年前也成了家，去年生了一个胖闺女，我老公那边一大家人对我都挺好。我今天来是想讲讲我弟弟的故事，严格来说是讲讲我同母异父的弟弟的故事。宋老师，我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你请讲。”莲心在旁边听得认真。
　　“我想说的话很多人听了可能会骂我，但这是我真实的感受，我很庆幸，我的妈妈没有养我，真的。”
　　“小棕，你妈妈是从多大离开你的？”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刚刚三岁，他们两个离完婚之后，我妈妈就离开了，过了两年她又重新嫁了人，接着又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我现在的弟弟。妈妈离开之后，我爸爸也外出打工了，我爷爷奶奶平时照顾我。小时候我其实也羡慕那些有爸有妈的孩子，真的，从内心里无比羡慕，我有个同学，她爸爸妈妈是收破烂的，她从内心就很嫌弃，她不让父母来学校接她。我却不这么想，我做梦都想让她的父母做我的父母，如果我的父母每天能开着手扶拖拉机，或者开着三轮车来接我，我一定很开心，哪怕是坐在车斗子里，哪怕是被一堆废品包围着，我都高兴！但现实是我的爸爸妈妈都不会来接我的。”
　　“爸爸不到过年不会来，回来了我们也没有什么话说，他只是一个劲叮嘱，让我听爷爷奶奶的话，不要乱花钱，一定要好好学习。我骨子里其实是桀骜不驯的，我从来都不是个听话的孩子，只是，我心疼爷爷奶奶，不想让他们生气，所以，在他们面前，我总体还是听话的。不在他们跟前的时候，我就是个女版的混世魔王，和村里的男孩子打架斗殴、偷东西、往老光棍家里扔鞭炮、把邻居家的鸭子赶到河里面去，反正是个万人嫌的角色。在学校也不是个让老师省心的，上课不好好听讲，回家作业我不好好完成，直到初中毕业之前的那半年我废寝忘食开始学习。”
　　“一切从高中开始，才慢慢好起来，我也开始懂事了，心思也用到了学习上，后来考大学，找工作，找男朋友，结婚，都挺顺利的。”
　　“这期间，爸爸妈妈对你的生活和成长参与的都不多？”
　　“嗯，我爸爸虽然一直都没有结婚，但他有搭伙一起过日子的人，他挣的工资有限，能给我和爷爷奶奶的有限。但是我知道他尽力了，和他一起过日子的那个阿姨其实也挺不错的。我虽然嫌我爸絮叨，但因为见面次数少，所以这份絮叨也就在可忍受范围之内。我有几年特别嫉妒我弟弟，我觉得他把妈妈全部强占了，妈妈每天都围着他转。”
　　“你现在还会嫉妒你弟弟吗？”
　　“不会了，我同情他，我超级同情他，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宁愿选择跟着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在哪些地方比妈妈强？”
　　“我爷爷性格比较倔，但是很能干，话不多，典型的老黄牛。我奶奶却是一个乐天派，她每天能找到乐子，在她看来，这世间，总会有令人开心的事情，我现在想想，奶奶才是我在这世间最大的礼物，她的乐观，她的坚强，她那宽广的胸怀，以及她的善良，其实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让我在度过迷茫期之后，越活越明白，也越活越坚定。”
　　“妈妈是另外一种人？”
　　“嗯，我以前遗憾没有和她生活在一起，我其实无比痴迷妈妈的怀抱，歌里面不是也是这么唱的吗？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我也想在妈妈的怀抱里，撒撒娇。可是每次都好巧，她看不懂我的诉求，不明白我的暗示，或者，她围着她的儿子正转悠着，她很忙。现在，当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妈妈的怀抱依旧是我的遗憾，但是不多了，就像小时候特别特别想吃的那块糖，魂牵梦萦地想吃，但现在大了，口味变了，即使是放一桌子的糖在我面前，我也没有太大的欲望了。”
　　“妈妈对弟弟的态度，让你有了一些想法？”
　　“对，我妈对我弟弟非常严格，放假时，我偶尔会到妈妈家住两天，继父对我还算好。妈妈只要在家，就会一直管弟弟，不管弟弟干什么她都要管，尤其是学习的时候，我感觉妈妈好可怕，我弟弟做错一道题，都要挨骂，甚至挨打。如果还是不让妈妈满意，本子或者课本被撕都是正常的事情。弟弟很害怕，经常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我其实在旁边也很害怕，我的妈妈原来那么凶。”
　　“其实我妈对我还好，因为我成绩还说得过去，但我还是害怕她，非常害怕她，我隐隐觉得她这样对弟弟是不对的，我在她心情好的时候也曾经试着和她沟通过，但是没有用，她说我弟弟生性顽劣，就得严管。弟弟的学习之路在初中还没有上完之前就结束了，他突然就不上学了，任你怎么问，他就是不上了。”
　　“我妈生了好久好久的气，但是没有用，弟弟就是不上学，打死也不去。我妈觉得天都塌了，她不明白，明明每天在家给儿子出了那么多的力，为什么儿子就不上学了呢？我却觉得没什么，从来没听说这世道只让上过学的人活下去，我鼓励他找点事情干，他说他想做厨师，我说很好啊。但是妈妈很反对，她说当厨师没有出息，我和继父劝了她好久，她终于妥协，同意让弟弟学厨师，但是她不同意继父找的培训学校，说花钱太多，她给弟弟找了饭店，让弟弟跟着饭店的老板学厨艺，这样不花钱。人家老板还管吃管住。”
　　“半年多过去了，弟弟学到的东西很有限，其实基本上就是给那个老板当免费劳动力了。明眼人都能看明白的事情，我妈却说弟弟纯粹是因为偷懒，因为和上学的时候一样，没有上进心，所以才什么都学不会。她不听弟弟的一腔苦水，让他在那个饭店又沤了半年。后来发现确实是不行，这才同意弟弟去那个学校学习。”
　　“去学校需要交学费，其实真的不是很贵，但是我妈逮着各种机会提醒弟弟，她又给他花钱了，她挣的每分钱都是多么多么不容易。弟弟一回家，她就追着问在学校都学什么了，弟弟说话不是个利索的，一旦没有说明白自己最近学到了什么，我妈就开始念叨钱又白花了，钱又打水漂了。”
　　“我妈真的是抠门，对弟弟抠门，对继父抠门，对我抠门，对她自己也抠门。你说她有没有钱呢？她是有的，她先是自己做小买卖，后来又在工地干，干着干着她就开始张罗起一帮人干，当上小包工头的她其实进账还是很乐观的。又过了几年，她又开始干月嫂，干家政，接着又和一个朋友弄了一个家政公司。她有钱，就是不花，平时一家人的吃穿用度，能省则省，连我每次去看她，她都会提前和我明示，如果我需要钱，我一定要先和我爸开口，最开始看她这样的时候，我很伤心，但后来也就习惯了，我安慰自己，她这个样子，是因为她缺乏安全感。”
　　“弟弟在学校学了一年多就出来工作了，那时候的弟弟真的很好，他找了个饭店上班，每天出门的时候很有劲儿，回家了他也愿意尝试，愿意练习，尤其是家里有客人来了，他会格外积极地做饭，他希望大家能给他提建议，以此来促进他厨艺的提升，但是我妈就很反感，她会一直说，在家琢磨新菜，不用花钱吗？吃不了浪费了，浪费的不也是钱吗？”
　　“我妈眼中慢慢只剩下钱了，过年的时候她都不让弟弟休息，因为过年时候加班，工资是按照三倍算的，她逼着弟弟过年那几天都上班。弟弟那两年真的很听话，他知道他妈妈想挣钱，于是他也努力挣钱，他每天除了忙饭店的工作，他还兼职送着外卖。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他，因为我都吃不了那么多苦，我从内心深处佩服他，我以有这样一个弟弟而自豪。”
　　“后来发生了三件事情让我弟弟彻底变了，第一件事情是弟弟有个朋友给他介绍了一个工作，说是去西班牙当厨师，待遇比国内好很多，弟弟很心动，他说他想出去闯一闯，我妈不同意，我听说之后以为我妈是因为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舍得他走远，后来才知道，她是因为两万块钱的中介费而坚决否定的。第二件事情是弟弟在送外卖的路上不小心摔伤了，右小腿伤得挺严重，送去医院之后，医生是要求动手术，我妈一听手术费那么高，于是立刻带弟弟出院了，她带着弟弟回了我姥姥家，我姥姥村里有一个大夫，我妈非要让这个大夫治，人家大夫都说了弟弟的伤太重了，不要耽搁了，他治不了，我妈和大夫僵持了很久，最终看人家确实不给治，这才又开着她的面包车拉着弟弟又回了医院，因为她这一折腾，弟弟跟着多遭了很多罪，我妈说她是想找个好点的大夫，弟弟说其实妈就是不想花钱。第三件事情就是，我继父在工厂工作的时候出事故去世了，工厂赔了一笔钱，这笔钱的数目不小，弟弟就和我妈商量，能不能拿出一部分给他买辆车，有车之后，他上班也能方便。但我妈给了算了一笔买车养车的账之后，觉得非常不划算，说不买车了，等弟弟结婚的时候再买，到时候一辆新车，也好看。”
　　“经由这三件事之后，弟弟突然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开始报复性消费，先是给自己买了最贵的手机，最贵的电脑，把自己卧室里的旧床扔掉，换上很贵的新床，安上空调。他不再朝九晚五上班，而是把自己卧室的门一锁，空调一开，然后没白没黑打游戏。”
　　“他出去吃的话，自己一个人一顿饭也得消费一百块钱以上，这在我们老家那个四线城市，真不是一个普通人的消费规格。如果是在家做饭，他就去超市买最贵的食材。买衣服他要名牌，买鞋子他要名牌。没有钱，他就办信用卡，每个银行他都办，开始的时候他还想办法拆东墙补西墙，后来，他就直接把欠款亮给我妈看，他告诉我妈信用卡逾期的话，利息可是很吓人的，我妈就会立刻去帮他还了。”
　　“现在我妈每天骂的都很难听，弟弟能不回家尽量不回家，他一年能工作两个月就不错了，他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我真的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我想和他好好聊聊，结果每次说不了几句话，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比如我问他为什么不找个长期一点儿的工作呢？它就会说，什么工作都一样，同事都很坏，老板都很坏，而且工资那么低。我问为什么每次信用卡都欠那么多钱呢，要学会量入为出啊，他就会回答，一个人活着就得学会享受，要不然还有什么意思。我说就不能少花点吗？他说不可能，他就是要吃好的喝好的，这个他改变不了。我说欠债也不紧张吗？他说不要紧，妈妈手里有的是钱，他不花，那些钱还不知道会烂在哪里。我说要不然找个女朋友吧，将来成了家，想法可能就不一样了。他说找女朋友干什么？约束自己吗？管着自己不让花钱吗？除非将来能找一个给他花钱的，要不然，他宁愿永远不找。”
　　“我真的记得他以前是个很可爱的孩子的，怎么现在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我想了好久好久，最终觉得，这事我妈妈要负主要责任。她真的太抠门了，她的抠门让弟弟感受不到她的爱，其实我也是这样，只不过，我本身不那么依赖她，所以受她的影响还能小一些。我奶奶对我的影响要远远大过我妈妈对我的影响。”
　　“我有时候会设想，如果我和弟弟交换一下成长环境，我们两个会有什么不同的经历呢？我奶奶会不会把弟弟教养的很好呢？而我跟了妈妈，按照我骨子里的桀骜不驯，是不是也会和弟弟一样，走上另一个极端呢？”
　　这个故事后面的留言很多，大概从家长的角度和孩子的角度，都各自都有想说的话。莲心却建议亲人之间不要过多苛求，如果你已长大，你已可以自己做主，那便勇敢地去过自己的生活，为自己负起责任来，如果永远活在原生家庭中，总和父母算旧账，用小时候的眼光看待一切，也是不合适的。莲心不想说教，她知道自己资历尚浅，而且说教无用，她能做的只是尽量启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