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100、一百

　　小治的妈妈找莲心咨询过五回了，其中一次她是和丈夫一起来的。当小治妈妈状态稍微好一点的时候，莲心再次提出，可以叫上上初三的小治一起来。
　　这次小治确实来了，只不过一进咨询室，他往椅子上刺啦一坐，甩了句“我妈在这我就出去！”莲心还没来得及接话，妈妈便手足无措地往外走去，往外走的空儿还不忘回头叮嘱莲心，“宋老师，你好好和他说话哈，拜托了。”
　　“有什么话你就快说吧！别耽误我回去打游戏！”小治满脸青春痘，脸色蜡黄，眼圈乌黑，有点含胸，两肩都往前耷拉。
　　“小治你好，我姓宋，你可以叫我宋老师。”
　　“有什么话你快说，怎么这么啰嗦！”小治注意力没法集中，眼神一会儿落在地上，一会儿飘忽到沙发边上。
　　“小治，今天你是被妈妈逼迫来的吗？”莲心语气依旧温和而冷静。
　　“对啊，要不然我才不会出门的，我打个游戏，她在我旁边叨叨叨叨叨，又是哭又是嚎，要死要活，我真是烦透了。我提前说清楚，虽然我人来了，你可以说话，但别指望我听进去。要不这样行不行，你把你手机借给我玩玩，然后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时间一到，你的钱也挣到了，我也解脱了，回去我妈还能给我打一笔钱让我充游戏，咱们一举两得，谁也不吃亏，谁也不难受，你看行不？”
　　“小治，如果咱们什么都不干，你妈妈发现了怎么办？”
　　“你想多了，拿捏我妈，还不是小菜一碟！我说什么她都会听的！”
　　“她会听，但是她会信吗？”
　　“你怎么这么轴？她听就行了，你管她信不信？”
　　“小治，听你这么一说，让你妈妈听你的话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我妈说你还开着视频号，你是给家长们讲怎么管住孩子的吧？我以后也要开个视频号，我就给天底下所有的孩子讲，教他们怎么能治住他们的爸妈，怎么样，我厉害吧？”
　　“小治，如果你的视频号真的开起来了，你会教其他孩子什么技巧呢？”
　　“你是搞心理学的吧，我跟你说，我也是搞心理学的，就算我没有上过心理课程，但是，我对人的心理把握的无比精妙。”
　　“小治，你是对自己的心理把握的精妙还是对你妈妈的心理把握精妙？”
　　“是所有人的，包括你现在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肯定在想，今天算是遇到硬茬了，这小子什么都懂，一点儿都不像他妈妈那样好糊弄！你就说我所说的是不是你心里想的？”
　　“小治，你认为你能猜中每个人心中所想？”
　　“不是我认不认为，事实就是如此。你知道为什么我让我妈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吗？”
　　“你可以展开说说。”
　　“她怕，她要吓死了！她最开始是怕我不写作业，于是我开始和她讲条件，想让我写作业也可以，你得给我买名牌鞋子，得给我买无人机，她答应的可痛快了；后来我又发现她害怕我不上学，我只要说不想上学了，她就会把没收走的手机给我，就算到了我们约定好的玩手机的时间，我不把手机交上去，她也没有办法，她逼我狠了，我就回她一句，那我不上学了，她就立刻老实了！我想往游戏里面充点钱，大家一起玩的，谁不往里充钱，这就和上战场打仗一样，人家都配备着长枪短炮，难道让我赤手空拳上吗？”
　　“但我妈拒绝的很坚决，她说往游戏里面充钱是毫无意义的，她这种消费观也是很奇怪，我就得和她好好讲讲道理。消费的去向大体就是两个方向，一个是用前买实际的物品，比如衣服和食物。另一个是买虚的，是为了我们的精神愉悦买单，花钱买个喜欢的明星的演唱会的门票，花钱打赏自己喜欢的网红，或者像我这样，把钱花在游戏里，有什么区别？花了钱，自己的心情变好了，不就什么都值了吗？妈妈还是不同意，说玩游戏人会玩废的，但是网上不也说了吗？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劫难，年轻人穿喇叭裤骑摩托车，人们说完了完了，请问完了吗？年轻人打游戏，人们说完了完了，请问真的完了吗？现在全民都在刷短视频，人们说完了完了，请问是真的完了吗？总有人在危言耸听，天天说完了，但是这个社会还不是越来越进步？”
　　“你逻辑性这么强，你妈妈应该是说不过你的。”
　　“嗨，真是对了，她说不过我，她说不过我是因为真理在我手中！”
　　“你举的例子会不会是以偏概全？”
　　“怎么以偏概全了，我全都用事实来说话！”
　　“小治，你有没有想想，当年那些染黄毛骑摩托车到处跑的的人其实已经完了，那个年代没有完，是因为其他人是上进的，是正常的。每天玩游戏的那群人，每天刷视频的那群人，和真正建设咱们祖国的那群人，其实是两群人？”
　　“两群人？”
　　“对，一个抽大烟的，他代表他自己，他一直抽大烟，他自己就全完了。他周围有很多人不抽大烟的，自有很多有志之士努力推进时代进步，所以抽大烟的不能代表他们那一代人。小治，你说对吗？”
　　“但是打游戏就完了吗？我妈就感觉天都塌了，她觉得天塌了，我就让她的天塌的更厉害一些，我说你不给我充钱，我就去死！”
　　“你提到死的时候，是真的有这样的念头，还是为了让你妈妈妥协？”
　　“开始的时候是为了吓唬她，我一直在想她害怕什么？她害怕没有儿子了，她害怕失去我，于是我死给她看，我的每次死亡动作都能把我妈治得死死的，然后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你都有什么样的死亡动作？”
　　“我会表现出不想活的样子，天天把我想死挂在嘴边，我会说活着有什么意思啊？还不如死了算了！后来说的多了，我感觉好像很有道理，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和我妈说我怎么死才能好呢？喝安眠药？喝百草枯？跳楼？烧炭？上吊？我每次认真和妈妈探讨这些话题的时候，她都恐怖到极点，她脸色苍白，嘴唇颤抖，整个人随时都要晕倒过去。我知道她乱了，我可以掌控我的生活了。”
　　“你爸爸是什么反应？”
　　“他现在都不回家了，最开始他让我去死，他说死了就死了。我妈妈和他玩命打了一架，他就走了，因为他本来心脏就不好，他说要是一直呆在家里面对我的话，他早晚都会犯心脏病的。”
　　“你最近去见过爷爷奶奶或者姥姥姥爷吗？”
　　“没有，他们有什么好见的，除了管我就是管我！行了，我今天说的有点多了，你和我妈说一声，她以后不要再叫我来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可以和她直接说。”
　　“我不想和她说话，不是哭就是叫。”
　　“如果她不哭也不叫，你能和她好好说话吗？”
　　“不说，没有什么好说的。而且你告诉她，让她把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收起来，我不会如她的愿的。”
　　“具体是什么心思？”
　　“我舅舅给她建议，让她把我赶出家门，说不上学也不干活，那就出去自力更生吧！你告诉她，我不会出去的，就是死，我也得死在家里！就是死，我也得死在她跟前！她这辈子，休想摆脱我了！就算她走都不行，她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所以对她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好好听我的话就行了！”
　　“小治，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妈有这么大的敌意的？”
　　“从小就有，她事事都要控制我，事无巨细，全都要控制！现在轮到我控制她了，怎么样，这滋味都尝一遍，还是很不错的。”
　　“小治，你妈妈无助的哭泣时，你有什么感受？”
　　“我痛快啊，我相当痛快啊！好了，好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来你们这除了花钱，什么都干不了，你们其实就是披着心理学外衣的神棍！”小治说完便出门离开了，离开时还狠狠地摔了一下门。
　　莲心也是异常疲惫，从阳台上撕了了一片薄荷叶，洗都没洗，便放嘴里嚼了起来。
　　小治的问题还是在妈妈身上，但是妈妈这边难有改变，事情就很难迎来转机。小治妈妈问莲心她想找大师算一算行不行？莲心说只要她愿意相信的人都可以试一试。接访的人越多，莲心的无力感就越强，她只好劝自己，连佛祖都无能为力的事情，自己也不可太过强求。
　　阳阳要去商场给妈妈挑个生日礼物，她自己怕无聊，便拉上莲心一起。
　　珠宝店里，销售员耐心和阳阳介绍着不同产品的特点。莲心电话响了，她走开了几步接电话。打着电话的莲心，一抬眼，认出了不远处的唐尧，以及走在他旁边的陈开妍。陈开妍一手拿着墨镜，一手拿着手机，潇洒而漂亮。唐尧两只手都拎着购物袋，他和陈开妍一起，完全是一副陪女朋友逛街的样子。
　　莲心像被人施法定住了一样，她努力回魂，敷衍完电话中人之后，转头便向阳阳走去。只是就算回到了阳阳身边，她也是神魂不安，阳阳每每问她意见，她都只是说挺好。阳阳也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太对了，刚要问她是怎么了，结果一个大美女先走了上来。
　　“宋莲心，果然是你，我还以为刚才认错人了呢！”陈开妍看起来心情极好。
　　“哦，我和朋友来逛逛，这是我同事，阳阳。阳阳，这是我们高中同学，陈开妍。”
　　陈开妍和阳阳客套几句之后，又转头和莲心聊起天来。
　　“宋莲心，你最近还好吧？”
　　“我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我马上就要定亲了，你要祝福我哦！”
　　“定亲？你，你和谁定亲？”
　　“你这话问的，当然是跟我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定亲了！”
　　谈了好几年？陈开妍从高中开始就喜欢唐尧，不，大概是高中之前就已经喜欢了，后来他们又一起去德国留学，如果是恋爱关系的话，确实是谈了好几年了。所以，陈开妍要和唐尧定亲了！
　　莲心有些站不住了，她倚着柜台，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她想对陈开妍说，祝你们幸福，但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阳阳看莲心确实不太正常，于是和陈开妍说，莲心头晕的厉害，她带莲心先走了。
　　到了商场外面，莲心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算是缓过来一点。阳阳看她不欲多说，便只好任由她打车离开。
　　回家后的莲心看着茶几上未完成的星星树苦笑，花瓶中的树枝是她从小区里偷偷剪的，叶子撸去之后，树枝放在通风处让其阴干。莲心用轻质粘土捏了很多小花，挂在枝上，照着视频上做，也没有太难。费劲的是折小星星的环节，她想折一百个小星星，然后全都挂在树枝上，挂完之后，她想送给唐尧。上次唐尧在她家睡着，但是手机里还在播放她的视频时，她就有这个念头了。
　　对莲心而言，折星星不是个简单的事情，她失败了很多次，才折出好歹成型的星星来。而且每颗星星纸上都有她的一个愿望。
　　“你可以陪我一起看完《百年孤独》吗？”
　　“我希望你可以陪我围着灵山转一圈。”
　　“我想学会翻跟头，你能陪我吗？”
　　“我想带着我妈去一趟云南大理，你可以陪我吗？”
　　星星已经折好十几颗了，挂在枝桠上，确实挺好看。好吧，干活要有始有终，一百颗还是得折好，只是，如果唐尧要和陈开妍订婚了，这棵星星树便不能送给他了。送给谁呢？莲心想，总会有合适的人的，如果没有，也不要紧，那就送给自己。
　　陈开妍到了地下车库，走到唐尧车前，才发现副驾驶上已经放满了购物袋，他哥也已经坐在后座上玩开手机了，她嘟噜了两句什么，也坐到后座上了。
　　“让你们出来陪我买点东西，你们倒好，腿脚不利索一样！”
　　开妍抱怨着，车里的两位男士一句回应都没有。
　　“我刚才在商场里遇到宋莲心了。”
　　“她现在怎么样？”陈开博问。
　　“她好像病了，脸色挺难看的，她同事把她扶走了。”
　　“那你没问问她到底怎么了？”
　　“哥，她和你什么关系啊，你这么关心她？”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管这么多闲事。”
　　唐尧今天开车有点猛，他把两兄妹放到家门口，便直接开车掉头走了。
　　他播了莲心的电话，第三遍，终于接起来了。
　　“莲心，你在家？”
　　“哦，我不在家，我和文姐在一起呢。”
　　“你，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我这边有点忙，先挂了。”莲心随机撒了谎，她不想让唐尧知道她在家。她不知道的是，唐尧的车在她家楼下守了一夜，她早早关了灯，唐尧便以为她一夜没回，莲心第二天又请了假，便又一次在早上错过了唐尧的车。
　　莲心很少请假，这次，她一请就是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