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白色蝴蝶，停留在不属于它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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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医院。
收费处前的一个中年男子操着一口方言问着收费处的护士，许是护士听了两三遍也没听清，也许是护士早已麻木那些日复一日的生活，她不耐烦地指了指远处的登记台。
中年男子转过头，原先还略带谦虚的脸上立刻显出几分不忿，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就转头离开了。
这只是医院当中的一个常见不怪的小插曲，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中年男子终于问对地方了，他在离开时，由于没看前面，走路撞了姜渔一把，还留下一句“走路没长眼呢”，真是倒打一耙。
保安在远处看到这一幕，脸上带着不屑，低声嘀咕一句，“乡下人，啧。”
等到姜渔回过神时，中年男子早已走远。
姜渔只好自认倒霉。
在她的眼里，医院即使天堂也是地狱，往往也只在一念之间。医院从上天的手里接过一个个小生命，带着他们来到人间；可是医院也送走一个个生命，把他们还给老天爷。
所以有人感激着医院，为他们送来了新生儿，也有人怨恨着医院，硬生生夺走他们家人的命。
这里，往往是生死最极端的地方。
今天怕是姜渔倒霉的一天了。她居然又遇上那个中年男子。
她显然也有印象，瞳孔一缩，脚尖不自觉地往左边挪了挪，尽量远着这名男子。
可惜有一句话叫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哪怕姜渔再三谨慎，她还是不免中招了。
中年男子原本拿着热水壶回来，只是不知怎么的，居然脱手了。
只听见“砰”的一声，原本完好的热水壶变成一地碎片，折射出微弱的七彩光芒，热水四溅，激起一朵朵小水浪，也有不少溅到姜渔腿上。
那被灼伤的痛苦连皮带骨地从血液中传来，姜渔原本平静的脸上显出几分痛苦的神色，嘴里不时发出“嘶”的声音。
中年男子大概也清楚自己惹祸了，居然连一句道歉都没说，就急匆匆地离开，走着走着，还跑了起来，仿佛害怕下一秒姜渔会化身为厉鬼死命地缠住他来“碰瓷”。
呃，受伤的人是她吧~
真是招谁惹谁了？姜渔心里顿时欲哭无泪，下一次来医院，还是先去看看日历吧。
姜渔倚在一堵墙前，小心地查看着自己的腿，幸好伤得不是很严重，只是看起来有点红肿，还不算太厉害。
她原本倚在一堵墙前，刚好在一个面对着病房门口稍微靠后的地方。
此时病房门口大开，她一抬头就能把病房内的情景看个清楚。
病房内只有少年一个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少年瘦削却修长的脊梁，背部挺直，如线条一般直直落下来，两边的蝴蝶骨微微鼓起，仿佛如同雨后的春芽破土而出。
他那如墨般的头发似乎有些过长，已经稍微挡住了眼睛，他却一点都不在意。他的眼睛是典型的三白眼，黑眼珠稍稍往上，眼角狭长，凭空往下看时总难免不会有睥睨之意。幸好他的眼角眉梢不过分尖锐，把他的冷厉收敛几分。
少年的侧脸也相当好看。阳光落在他光滑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淡粉色的薄唇，在那还没有棱角分明的下颌角经过，顺着那修长的脖颈滑落，一直到阴影处隐隐可见一小节锁骨。他的脸上并无多少血色，如玉般的脸庞沐浴在如圣光般的阳光中，反而显得柔和和朦胧，透着几分透明感。
他直直地坐在一台钢琴前，双手似乎在准备着。
少年，钢琴，阳光，似乎一切美好的不真实。
姜渔在这时大概也忘了，这是医院，一个不合时宜的地方。
他应该是在人群中心里众星拱月，而不是落寞地呆在医院里。
此刻，他就如同窗边那只白色的蝴蝶，停留在不属于他的地方。
姜渔下意识地猛吸一口气，只是等到她吸到一半时，怕惊扰了病房中的少年，又猛地停住，害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一下子就要背过气去了。
姜渔想到难怪故人说出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她今天也算是体会到了。
如果刚才透不过气来，我可能要为人类创造一种新的死法，历史上第一个因不会呼吸而死去的人。姜渔自嘲道。
少年的双手早就已经放在上面，开始跳动起来。
姜渔想美少年一定能弹出流畅舒缓的音乐，只是下一秒她被啪啪打脸。
别人弹钢琴都是“叮叮咚咚”的声音，他弹钢琴是路面打桩机打桩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在人心上，毫无美感可言。
姜渔看到那一双洁白修长的手在钢琴上跳动，耳朵里却听着如同噪音的音乐时，真的想死的声音都有了。
可惜了，姜渔那一副美好的画面被破坏得七零八落的。
她站在门口痴痴的想着，也不知道打桩声是什么时候停的？等到她回过神时，钢琴声停止，病房安静得一只小鸟飞过时发出“扑棱”的声音都听得见。
坐在凳子上的少年也已经回过头来，双眸直直地看着她。
三白眼看人，总会给人一种“此人不好惹”的感觉。再加上少年的气质偏冷，整个人就如同冰刃一般，震慑得姜渔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神这么直直射过来的时候，吓得姜渔的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再加上姜渔本身有一种心虚，怕是自己打扰到人家了，连道歉都没敢说，整个人就傻不拉几地往走廊跑去。如果不是护士见到了，制止她在走廊乱跑，她怕是要直冲大门，跑向世界！
姜渔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只是脑海里还在回想着少年端坐在钢琴前的样子，真的太美好了。
姜渔，你果然是个愚蠢颜控。
姜渔一边小声唾骂自己，一边往主治室走去。
每两个星期姜渔都会来医院陪奶奶拿治疗降高血压的药。奶奶今天不太舒服，她干脆自己来一趟。
“你奶奶最近还好吗？”程大夫问道。
程大夫是青城医院有名的大夫，年纪不大，才三十出头，就已经是主治医师了。
“还行，”姜渔回答道，“不过奶奶最近最近犯晕的次数有点多，整个人也变懒不少。”
程医生手中一顿，劝解道，“老年人都是这样的。你奶奶也有八十多了吧？跟同龄人比，她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姜渔其实也明白程医生的意思，老年人活到八十多岁，其实已经很好了。对于很多事情，应该看开点。只是对于姜渔而言，姜奶奶是不一样的存在。自她有记忆时起，她就跟在奶奶身旁，她们祖孙俩在葫芦籽巷经历了十六年春秋，早已适应彼此的存在。而且奶奶也答应了，陪她长大，看着她成家立业，将来还要帮带她的孩子。她跟奶奶的羁绊如此之深，只是此间种种却是不合适与外人细说，她也没有诉说的希望，于是也只好笑着点了点头。
程医生继续问道，“你的学习还好吧？”
姜渔一愣，又很快适应程医生扮演的长辈角色，轻笑道，“还行，上个月月考保持在前十名。”
程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最近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毕竟我的父母一直都很关心你们。”
姜渔摇了摇头，“劳您跟伯父伯母费心了，一切都好。”
认真说起来，他的父母跟姜渔的父母算得上是世交，他小时候还抱过她，只是等到姜渔的父母在一场车祸去世后，他们两家的联系就变少了。当然他们一家还是会偶尔抽时间去探望姜渔奶奶的，想着照顾一下故交的家人。
但是姜渔奶奶是个硬气的，她小的时候就是独立惯了，不习惯依赖别人，即使她老了，还是秉着“自己的事应该自己干”的理念，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去求别人帮忙。她常说，“朋友，朋友，有来有往才算朋友。像咱们动不动就要别人帮忙的，算什么朋友，怕是吸血鬼吧！”
姜渔在她奶奶的潜移默化下到底被影响几分，她这话虽然得体，却显得生疏，让程默林眉头一皱，他想跟女孩拉近距离，却一直无法。
只是为什么要跟女孩拉近距离，他却模模糊糊有一个念头。
最后无法，他只好老生常谈一句，“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
姜渔郑重的点了点头，“我会的。”
之后拿到了药，姜渔就往医院门口走。
走着走着，她不自觉地走到一间病房门口，等到她抬起头来一看，却是不好意思起来。
她似乎又走到钢琴少年的病房外了。
可是病房空荡荡的，空无一人，又让姜渔隐隐有些失落。
走到登记处，她就听见两个护士在一旁嘀咕着。
“457病房的病人可真可怜，长得这么好看，偏偏得了这么个病。”
“谁说不是呢，听说还是个有名的钢琴天才呢。”
“白血病呀，虽然能治愈，但是也要花好大一笔钱的。真是天妒英才。”
“切，你管别人，听说他的父母都是钢琴家，不缺钱的，治疗费对他们来讲怕是九牛一毛。你有时间关心别人，还不如关心一下我们的工资呢，做牛做马，才那么点……”
那个钢琴少年，就是住在457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色蝴蝶，停留在不属于它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