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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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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马家堡,开始有了人家,疏疏落落的,散落在片片绿洲之上。有水的地方就有绿色,河沟两边一片一片种着庄稼。又高又直的是杨树,当地人管它叫“窜天杨”,大片的树叶,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低矮的是婀娜的榆树,枝条上结着串串肥美的榆钱。他们在一个农家投宿的时候,村妇将榆钱拌了玉米面和绿豆面上屉蒸熟,端上桌来,周品彦一尝,竟十分美味。
羌人多,中原人少。羌人说话,叽里咕噜,一个字都听不懂。幸好有陈招娣。陈招娣羌语说得磕磕巴巴,但能听得懂,一路上寻人问路,充当翻译。
徐一辉得了空便打听楼阑的情况,陈招娣便陆续地说给他们听。
楼阑三城,从东往西依次是且末、若羌、焉吉。若羌是王城,楼阑王玉素福亲自坐镇统帅。焉吉的城主是国王的堂弟,名叫德隆,人称焉吉王。且末的城主是当朝宰相的大儿子,名叫麦丹。楼阑其他小城小镇都划归这三大城统辖。
“宰相名叫哈桑,是楼阑最有权势的人,他的大儿子麦丹是他们羌人的英雄。他们羌人每年有个勇士赛,以前麦丹在若羌的时候,年年都拿第一。后来他拿第一拿烦了,不去赛了,别人才有了出头的机会。哈桑的小儿子和楼阑的麦莉肯定下了亲,麦莉肯就是羌语‘公主’的意思。以后成了亲,哈桑成了国王的亲家,就更威风了。”
申云海问道:“啥叫羌人的英雄?同一个国,中原人和羌人分得这么清楚?”
“那当然了,他们羌人也没把我们当自己人。且末人对中原人最坏,焉吉人对中原人最好,所以我们都喜欢德隆王爷。若羌以前还行,这几年越来越差,都是宰相哈桑害的。我们最讨厌哈桑,背地里叫他哈怂。我爹有几个朋友,被羌人欺负得够够的,若羌呆不下,搬到焉吉去了,后来又都回来了。”
“为什么又回来?”
“焉吉穷,挣不下钱。若羌人虽然欺负人,但挣钱容易。我们中原人都有手艺,凭手艺挣口饭吃,不喜欢惹事。”
徐一辉问道:“若羌有个跑中原的商队,领头的叫赛义德阿里,你听说过吗?”
“没听过。我住在豁豁牙子那边,我们那边都是中原人,不和他们往一起繎。”
“豁豁牙子是个啥?”申云海问道。
“是个地名。我们那儿的地名都是这种,豁豁牙子、二道梁子、大河滩、小溪沟、苜蓿地。罗文生说我们……叫个啥词来着?粗鄙……粗鄙啥啥?他说中原风景美,地名也好听着。有个西湖,一年四季桃红柳绿,他还说要带我去西湖逛逛。” 陈招娣说着说着,便有些失神。
申云海问:“罗文生是谁?”
陈招娣横他一眼,“不是个谁。”
徐一辉问道:“中原人和羌人住的地方都是分开的?”
“不都是。若羌有些分的,有些杂的。且末分得清楚,各有各的地,基本不繎。”
这一路,遇到的羌人大多朴实良善,也有一些不甚友好的。他们的车马经过的时候、问路的时候、寻人的时候,都碰到过对中原人心怀憎恨的羌人。有的嘴上喃喃咒骂,有的往地上啐口水,有的满眼敌意瞪视他们,还有的爱搭不理,漠然走开。徐一辉告诫申云海和秦满仓,压住脾气,莫要惹事。“我们去且末城看看,然后直奔若羌。”
且末城不大,却很有韵味。一排排古旧的石头房子,看上去沧桑质朴,古意盎然。徐一辉骑马走在马车左前方,马车辚辚,不疾不徐地驶过大街。周品彦卷起车窗的帘子,一路欣赏夕阳下的石头古城。
突然,一个推车小贩斜刺里蹿将出来,将板车往辕马腿上一推。马儿受了惊吓,踢翻板车,猛地往右一冲,车子被带得横了过来,撞在板车上,险些翻倒。陈招娣在车里惊声大叫,秦满仓急忙勒紧缰绳,连声呼喝。四匹马挤在一起,乱成一团,急切之间笼不住,秦满仓索性扬起鞭子,打马往前奔去。徐一辉怕有闪失,纵马追了上去。
板车上的核桃咕噜噜撒了一街,小贩倒在地上,抱住双膝在地上滚来滚去,痛苦哀号。申云海走在马车的右后方,只看见马车与板车相撞,却没看清事情始末,不明就里,急忙跳下马,上前探问:“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旁边蹿出一个老妇,上来便揪住申云海,叽里咕噜地冲他一通大嚷。两个孩童跑来,抱住他的大腿,嘴里呜哩哇啦地叫。申云海一个字都听不懂,被人缠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马车跑过半条街,终于慢了下来。十几个人围了上来,没等马车停稳,一个羌人上前拽开车门,一把将陈招娣扯下车来。陈招娣摔在地上,一边往起爬,一边用羌语大声喝骂。那人手伸进车里,还要往外拽人,突然手像是被蛰了似的,猛地缩了回来,手臂上淋淋漓漓滴下血来。羌人哇哇大叫,捂着手臂往后退去。
徐一辉骑马赶到。有人往马车上投掷石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堵住了去路。石头砸在车上、辕上、马身上,陈招娣不及上车,抱着脑袋蹲在车轮旁。一块石头滴溜溜朝秦满仓飞去,他一缩脖,躲过了。秦满仓大叫:“徐爷,怎么办?”徐一辉脱下外衣,挥舞起来,兜住几个石头,一使劲儿,石头向人群飞了回去,人群发声喊,往后退去。徐一辉转头大叫:“云海!回来!”
申云海听到前面噪杂一片,着急要赶过去,无奈被一个老妇和两个小孩撕扯住了,脱身不得。正在挣扎之时,旁边过来两个人,一个大胡子上来就拽住他的脖领子,嘴里口沫横飞,一串一串听不懂的话。另一个小胡子劈手就来拽他的缰绳,要夺他的马。申云海急眼了,顾不得许多,他一把推开老妇,一拳打在大胡子的下巴上,打出满嘴血来,大胡子松了手。申云海抬腿使劲儿一踹,一个小孩飞了出去,另一个小孩见势头不好,急忙撒手跑开。申云海拔出腰刀,冲着大小胡子虚劈几下,翻身上马。地上的小贩愣住了,呆坐着,忘了打滚叫喊,见申云海拔出刀,一骨碌爬起来,撒腿就跑。申云海策马向前飞奔。
人群被徐一辉飞回的石头吓得静了片刻,一个羌人大声说了几句,又一阵石头飞来。秦满仓跳下车座,护住几匹马。“火!狗日的要放火烧车!”陈招娣蹲在地上大叫起来。话音未落,两个人跑近车子,扔了两只火把过来,一只落在车蓬之上,一只直接扔进了车窗里。车子腾地烧着了。徐一辉正抡起外衣,抵挡石头,余光一瞟,只见周品彦从车里跃出,他放下心来,用力将石头飞回。
周品彦一抬手,一枚钢珠嗖地飞了出去。只听“啊——”地一声惨呼,扔火把的一个羌人捂着眼睛跪倒在地,嘶声大叫,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另一个羌人闻声回头一看,又一枚钢珠飞来,不偏不倚正打在他眼珠上。周品彦一刻不停,手持弹弓往人群中射去,钢珠一枚枚飞出,不是打中眼睛,就是打中眉骨,惨呼一片。人群吓坏了,前排的四散奔逃,后排的还在四处观望。徐一辉解下腰刀,催马上前,连刀带鞘劈去,七虚三实,驱散人群。
这边申云海赶到,和陈招娣一起从着火的车上抢救行李,在地上摔摔打打,熄灭火苗。车子烧掉了半个,火势不减。秦满仓解下辕上的四匹马,里面有两匹是他和周品彦的坐骑,重又套上笼头,上了鞍镫,让周品彦上了马。行李驮在两匹裸马上,秦满仓和陈招娣合骑一马,六匹马一路小跑,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太阳已经落山了,身后城门已关,看来今晚他们必须在且末过夜了。陈招娣说城东是中原人的地盘,在那儿可以找地方住,带着大伙往城东走。
秦满仓不住地拿眼瞅着周品彦,“真人不露相啊。这看着斯文柔弱的,没想到身怀绝技。”
“就是就是。”申云海随声附和。刚才周品彦一出手,吓了他一跳,他还一直把周品彦当作弱女子呢。
周品彦笑而不语。
秦满仓说道:“而且出手狠辣,招招见血,专打人眼珠子,怪吓人的。”
这一点申云海就不能苟同了,“就该狠辣!出手要是不狠辣不见血,那些泼皮怎么知道害怕?”这些无赖,连老人孩子都上来讹人,太欠收拾。申云海一口恶气没出透,憋在肚里,犹自愤愤不已。
城东最大的客栈名叫悦来,汉字招牌,十分醒目。徐一辉催马上前,未及下马,便有伙计从客栈里面奔出,“几位爷,抱歉抱歉,小店已经客满了。”徐一辉狐疑地往客栈里瞅了瞅,门前冷落,不像是生意很好的样子。伙计哈着腰赔着笑脸,“休怪休怪!”
陈招娣说前面还有一家店,“我上次来住过的,如归客栈。”
如归客栈也说客满了,掌柜的也是又点头又哈腰,客气得不得了。明知他在撒谎,却叫人不好发作。一连找了四家店,每家店都不收。第四家店的人说了实话,“你们住一夜就走了,我们走不成。得罪了城南那些流氓,以后天天来找你的麻达,店子就没法开了。”
天色已暗,徐一辉一筹莫展,难道他们今晚要在且末睡大街?那些流氓地痞指不定还会使出啥招来。这要是在中原,徐一辉早把他们收拾掉了,小混混几时敢骑在六扇门头上耍威风了?可如今远在西域,人地两生,言语不通,有理都不知去哪儿说。事情要是闹大了,他们只怕到不了若羌。
你不惹麻烦,麻烦会来惹你。
正在进退维谷之时,一个人影逡巡上前。申云海喝问道:“什么人?”
“几位客官!是我。”来人是悦来客栈的那位伙计。徐一辉下了马,伙计上前悄声说道:“我跟了你们几条街了。我就知道,我们悦来不敢收的客,别家也不敢收。你们是我们中原人的大英雄,给我们中原人长了脸,出了气,让那帮混子也知道知道,我们中原人,不是好欺负的!”
申云海气愤地说道:“给你们长脸,你们连个店都不让住!”
伙计陪笑道:“我们没办法,怂惯了,但是有不怂的。你们可以投奔苏爷。”
“苏爷?”
“苏爷,大名苏樵子,人称西域孟尝。走遍西域,所有的王公贵族,没有他不认识的。我们中原人在西域落了难,走投无路的时候,投奔他就对了。”
徐一辉问道:“苏樵子他人在且末?”
“苏爷行踪不定,他在若羌、焉吉、库叶、阿尔善、芩昌……好多地方都有房子,且末也有。你们到了他家,就安全了。别说那些流氓了,就连且末城主麦丹,也得给苏爷面子。走!我带你们去。”
苏府在且末城的东北角,一座古老的石头房子。门首一个石头匾额,凿着两个隶书大字,“苏府”,下面一个木头匾额,上书四个篆字,“惠而好我”。
悦来的伙计跟门房解释了一通,“这几位是中原来的好汉,把城南那帮流氓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天晚了没地方住,只好投奔苏爷来了。”
门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走出来,请徐一辉等人进府,“霍管家有请。”伙计这才放心地告辞。徐一辉拍拍伙计的肩膀,说:“兄弟,多谢你了。”
伙计羞涩地挠挠头,“都是自己人,有啥好谢的嘛。”
霍管家站在前厅门前迎接客人,他四五十岁的年纪,说话慢条斯理,目光炯炯,在五个人脸上扫去,最后停在了周品彦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说道:“几位远道而来,先去房里稍事休息,洗洗风尘。容我准备一下,再请各位来前厅赴宴。”申云海将行李从马上卸下来,家人过来把马牵去后槽喂养。徐一辉道了谢,家人在前导引,给几个人分配了客房。
申云海和秦满仓一个屋。屋里陈设简单,两张床,一个小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子。放下行李,便有家人请他们去隔壁浴室沐浴更衣。秦满仓累了,快快洗完,便回屋躺着。申云海舒舒服服地泡了半天,直到有人来催,才出来换了衣裳,跟在家人身后来到前厅。
徐一辉等四人都已到了。周品彦头发半干,松松挽着,换了一身湖绿衣裙。申云海望了她好几眼,她刚洗了澡,脸上水润润的,白皙里透出微红,一似饮水茶室中的模样。霍管家请众人入席,宴席十分丰盛,既有西域的大骨头烤羊腿,也有中原的特色小菜,殷红的葡萄酒盛在琥珀杯中,入口甘甜,回味绵长。
酒过三巡,霍管家问起他们此行的目的。徐一辉说他们是来寻人的,“我兄弟来西域做生意,半年不归。我怕他本钱花完了,流落异乡,回不了家,特来寻他。”周品彦拿出画像,递给徐一辉,徐一辉展开给霍管家看,“就是这个人。”
霍管家接过画像,仔仔细细看了一番,“这张脸只要见过,可不容易忘掉。我是没有见过。”
“他此行是要找若羌的赛义德阿里做笔买卖。赛义德阿里有个跑中原的商队,霍管家可曾听说过此人?”
“赛义德阿里,知道知道!我是看着他的商队一年一年壮大的,从三辆马车起家,每年多一辆,今年有九辆了。他人勤快,脑子聪明。每年雪还没化完,他就从若羌出发,踏上西凉古道了,等他的货从中原运回来,别人还没动身呢。两个月后,中原货大量进来的时候,他就从若羌进货,往北跑,在北边卸了车,刚好接上波斯商队的货,再南下若羌。快下雪的时候,他再跑一次中原。大家都以为,从赛义德阿里的马车上搬下来的,全是波斯来的高级货,其实哪里的都有,还有阿尔善的呢。”
徐一辉问道:“赛义德阿里今年春天从中原回来的时候,你可见过他?”
霍管家摇摇头,“没有。他今年往中原跑的时候,路过且末,特意过来问我,要带什么东西。以前我托他带过一次茶叶,他不懂茶,买的茶叶苏爷不喜欢。以后我就没再托他了。”
周品彦说:“巧了。我刚好带了些茶叶,今年新出的龙井,就送给苏爷尝尝吧。”
霍管家望着周品彦,笑道:“那我要替苏爷谢谢姑娘了。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周。”
“周姑娘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我听说刚才在城南,周姑娘伤了几个流氓的眼睛?”
周品彦微微一笑,“他们烧了我的车,还要烧死我,打瞎他们的眼睛,不过略施薄惩而已。”
“那是!那是!”霍管家小心翼翼地探问道,“周姑娘在中原,是做哪一行的?”
“我是开茶叶铺的。”
霍管家哪里肯信,又不好多问,便笑道:“中原卧虎藏龙,不可小觑啊。我看几位都不是寻常人物。”
徐一辉说道:“霍管家过奖了。我们只是普通人,苏爷才是大人物。西域孟尝,大名鼎鼎。”
霍管家笑道:“那是!那是!”
周品彦说道:“霍管家也不是寻常人物。刚才我看到贵府门前的匾额,上书‘惠而好我’四个字。‘北风其凉,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品味不俗,风雅得很呢。”
霍管家呵呵笑道:“姑娘夸错人了。什么‘惠而好我’、‘惠而好你’,我可不懂,匾额是我家苏爷写的。苏爷在西域各处的宅子,都有这么一个匾,匾上都有一个‘惠’字。所以也有人把苏府称作‘惠园’。”
周品彦问道:“苏爷今年多大了?”
“三十多岁。”
“他来西域很久了吧?有十年了?”
“差不多十年了。”
“他以前在中原,是做哪一行的?”
霍管家警觉起来,“这我就不清楚喽。来来来,吃菜吃菜!这位徐兄弟好酒量,咱们再喝一个!”
天黑透了,宴席才散,当晚他们就在苏府住下。霍管家说:“你们一路累了,只管放心睡,没人敢来这里找麻烦。睡醒了,我送你们出城。”
周品彦一觉睡到正午才醒,大家早已收拾妥了,单等她起床出发。周品彦匆匆梳洗了,陈招娣在一边帮忙打水递东西。周品彦埋怨道:“为什么不早点儿叫醒我?”
陈招娣说:“那个徐爷不让叫呢。他说你这一路心事重,吃不好睡不好,能多睡就多睡一会儿。徐爷人长得粗,心还挺细。哎,他成亲了没有?”
“早成亲了。”
“那他媳妇可有福哩。”
“他娶了中原最漂亮的姑娘,明年转过年就当爹了。”
“好着哩,这世上还是有好命的人。”
午饭比较简单。吃完饭,霍管家骑上马,亲自带了几个护院,送他们出城。城门内外有几个混混模样的人,恨恨地瞪着他们。看到苏府的人跟着,除了干瞪眼,却也无可奈何。
出北门走了二里地,霍管家便回去了。陈招娣骑在马上,对申云海说:“这鞍子坐着挺舒服。”
徐一辉问道:“哪来的马鞍?你们问霍管家要的?”
申云海说:“不是,我们上街买的。”
“你们出府了?几时出去的?”
“就今天早上。招娣说附近有家馆子,炒面做得一绝,香得很。我和老秦就跟她去吃了,顺路买了一副马鞍。”
陈招娣说:“秦叔不是不叫你说嘛,你又说出来。”
“怕啥,我们又没惹祸。”
徐一辉黑了脸,说道:“以后你们出门,一定要先打招呼。”
“噢。”申云海挨了说,有些沮丧。
秦满仓说:“我不叫他们去,他们嘴馋非要去。我不放心,就厮跟着去了。你别看这娃长个大个子,其实憨着呢,一点都不敏锐。”他说着,指指申云海。
申云海心里不服,但自知理亏,没法回嘴,便扭过头去对周品彦说:“宋太太,你店里那几个字,很有名吗?”
“哪几个字?”
“就是那个,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出自一本书,我也是偶然翻到的。”
“我今天早晨看见了。也是一幅字,和你店里的一样样的。”
周品彦勒住了马,急切地问道:“你在哪里看到的?”
“就在那家卖炒面的店里。店里好多字呢,贴了一墙,不止那一幅。”
秦满仓说:“我怎么没见?”
申云海说:“你被那些泼皮吓破了胆,两只眼睛紧盯着门口,别的东西一概看不见。”
周品彦催马上前,直盯着申云海,追问道:“你是说和茶室里的那幅一模一样?”
徐一辉也凑了过来。
申云海不知周品彦为何如此在意,不由得紧张起来,“左边四个字,右边四个字,看着可像。”
“落款是什么?”
“我没看。”
秦满仓嗤地一笑,“我就说你个瓜娃子,一点儿都不敏锐。”
申云海回嘴道:“你敏锐!你连看都没看见!”
周品彦转头说道:“一辉,茶室里的那幅字,是宋予扬写的。”当初她要在品心斋腾出一间房开茶馆,想了几天,想出“饮水茶室”这个名字,便问宋予扬好不好。宋予扬说:“听上去有点儿怪,有什么讲究吗?”周品彦答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宋予扬听了,点头赞道:“这句不错!”他提起笔,随手在纸上写下了这八个字。茶室开张之后,周品彦拿着宋予扬的那幅字,左看右看,只觉运笔遒劲,自然洒脱。她越看越喜欢,就拿去裱了,挂在茶室里。
徐一辉拨转马头,说道:“回去看看。”
申云海犹豫起来,“我不太确定是不是一模一样。”
秦满仓也说:“我们好容易出了且末,又要回去?碰上那些泼皮,又打一架。”
徐一辉说:“云海,你带我和宋太太去。老秦,你和招娣留在这里看行李,等我们回来。”
再进且末城,一个小流氓也没见,想来没人料到他们会去而复返。
申云海带着二人一路顺顺利利地来到那家面馆。面馆很小,门口一个招牌,上面四个字,“思乡饭店”。店里只有四张桌子,进门左手边的半面墙上,贴满了食客的涂鸦,有留字的,有作画的,水平整体不佳。申云海指着其中一幅字,说:“就是这。”他凑上去仔细看了看落款,“周——牧——雨——,落款是周牧雨。”
申云海回过头,正要招呼周品彦看落款,却见周品彦望着墙上的字,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徐一辉疑惑地说道:“确实是予扬的笔迹,只是为什么落款是周牧雨?”
周品彦眼泪未干,忍不住笑了,“是他!”她擦去眼泪,低声说道,“这人,实在是太坏了!”
店主走来招呼。周品彦拿出宋予扬的画像,问道:“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店主说道:“没啥印象。”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凑过来看了看,说道:“爹,你忘了?这人来过。他拿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要和你换十两银子呢。”
店主点头叫道:“噢,对对对!是有这么个人。他不知道,我们这里不认银票,你写一万两,也等于废纸一张。别说十两银子,一星星我也不能换给他!”
徐一辉问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那姑娘答道:“三月份吧。他是和一个羌族小伙儿一起来的。他拄着拐杖,胳膊上、腿上都绑了绷带,走不成路,那个羌族小伙一直搀着他。他脸上气色很不好,嘴唇发白,没有血色,说不上两句话,就使劲儿喘。眼睛倒亮晶晶的,老是望着人笑。他们一人要了一份炒面,素的,没加肉,也没要酒。吃完饭他看见墙上贴着这些字画,就要了纸笔也写了一幅,让我挂上。他夸我们店里的炒面好吃,还说他回家的时候,路过且末,还要再来。”说到最后,那姑娘不禁红了脸,神态也忸怩起来。
徐一辉问道:“他说了要去哪里吗?”
“我听他问那个小伙,还有多久到若羌。他们应该是去若羌吧。”
“那个羌族小伙长什么模样?”
“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搀着他很吃力。”
周品彦问道:“他们吃完饭是谁付的账?”
“是那个羌族小伙付的。”
“姑娘贵姓?”
“我叫王胜儿。”
周品彦从袋中取出一根金簪和两大锭银子,放在桌上,说:“王姑娘,这根簪子送给你,请你帮我一个忙。这银子你先收着,如果周牧雨再到这里来,就把这两锭银子交给他,还请你转告他,让他在这里等我,一个月后我会再来。我姓周。”
周品彦要了纸笔,也写了一幅字,“移墙花弄影,应是故人来。”落款“品心斋主人”。请王胜儿贴在宋予扬那幅字的旁边。
王胜儿说:“你也姓周?你是他妹妹吗?”
周品彦笑道:“是。这件事你替我办到,我定会十倍酬谢,绝不食言。”
三人重又出了城,和秦满仓、陈招娣会合。申云海把面馆的事告诉了秦满仓,秦满仓说:“周牧雨?这个名字怪怪的。宋予扬为啥要叫个周牧雨?”
周品彦忍不住笑。
去年春天,雨下个不停,周品彦突发奇想,写了“牧雨轩”三个字贴在书房门斗上,宋予扬见了,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我想,龙女牧羊,放牧的其实并不是羊,是像羊一样的云朵。云化而为雨,龙又是专司雨的,所以叫做‘牧雨’。”宋予扬说:“太香艳了吧?贴在书房门上怕不合适。”周品彦奇道:“这两个字哪里香艳了?”宋予扬笑道:“你说的嘛,又是云又是雨,还不香艳?”周品彦红了脸,纵身轻轻跃起,一把扯下那幅字,嗔道:“你就专会往歪处想。”宋予扬哈哈大笑,“你不往歪处想,扯了它干嘛?”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没想到这么久了,宋予扬竟还记得,而且竟化名“周牧雨”来取笑她。
秦满仓还紧着问:“你肯定写字的是宋予扬?”
周品彦轻声说道:“重伤未愈,身无分文,还不忘取笑别人。除了宋予扬还会有谁?”
徐一辉心里想的是,重伤未愈,身无分文,还没忘了冲店家姑娘笑,招得人小鹿乱撞,除了宋予扬还会有谁?徐一辉心里一阵轻快。前路漫漫,充满希望,只要宋予扬还活着,他就一定能找到他。
秦满仓说道:“我说妹子……”
申云海说:“你要不要脸啊?叫人家妹子!”
秦满仓瞪他一眼,“怎么了?宋太太跟我闺女差不多大,叫声妹子有啥不对?我说妹子啊,你这随手撒钱的脾气可不好。不过日子了?”
周品彦心情大好,笑道:“钱有什么要紧?古人说了,千金散尽还复来。”她一打马,向若羌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