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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话 夏泉,夏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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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接受现实的能力就是比一般人强得多,他们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数,总是可以很平静,至少表面看上去是这样。
吴迪云面无表情地望着空中黑雾勾勒出的轮廓,除了按下心中不停汹涌着的难过之外,多余的任何反应没有。
他望着轮廓旁边那个黑色小楷字,愣了好半天。
夏泉。
夏泉。
吴迪云念了两遍,忽然体会到一种熟悉的疼。
尖刀刺于心脏,一刀见底,穿透心房,蚀骨剖肝,血肉模糊。吴迪云已经很习惯了,这种疼得近乎麻痹的感觉,一开始还会嘶吼着表达愤怒,也曾买醉夜夜沉沦,到最后,只剩一颗心静静地淌血,他安静的承受,有时他会想,且让血流成河吧,这样也不错,挣不脱逃不掉的,连伤口都印着那人的模样,抗议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愚蠢。
“若不想见他,现在集中精力想些别的人事即可。”黑雾这样说。
吴迪云却笑了:“没想到你是个贴心的。”
“你应该发现了,我会根据你的心念转变而转变。”黑雾的声音缭绕在吴迪云耳边,仍是死气沉沉的,但是,若仔细分辨,这次的分贝轻了许多,冷漠之内暗藏着丝丝温和:“这里的一切都会根据你的意念发生变化,声音、图形、色彩,皆由你决定。”
吴迪云没有立即说话,他再次无声的笑了笑,那团黑雾就在他的笑意中愈加清晰起来,好像有人用蘸满墨汁的毛笔反复为空中的轮廓上色,同时又增添了更多细节,白色画布上的水墨画,此时更完整了。
男子身材修长,足足一米八五,他正在做出深深鞠躬的动作,犹如天神弯下腰,向仰望他的众生行礼表达爱意般,等他直起腰,吴迪云耳边便听到了潮水般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接着,男子动作优雅的坐在钢琴前,将十指放在琴键上。
吴迪云勾起唇角,安静的笑着。
“你是在笑么?”黑雾问。
“至少不是在哭。”吴迪云语气温和,似笑非笑地答他。
“凡人的笑应该是感受到身心舒畅。”黑雾这么说:“但你的笑,为什么让我感觉到疼?”
“疼吗?”吴迪云反问:“我怎么没感觉。”
“凡人,在这地方,我与你同体。”
“同体??”吴迪云噗嗤一笑:“怎么个意思?”
“即是说,你之感受我均感同身受,我不喜欢这种浑身疼的感觉,我认为你不想看到这幅画面,你不想看到他。”
“我啊,不想吗?”吴迪云把双臂撑在身后,是很放松的姿态,答非所问道:“你真是星宿??”
“我是二十八星宿中的张宿,位于南方第五宿。”
空中的声音徐徐传来,图形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不仅如此,黑白的“夏泉”反而比刚才更清晰了。
“你姓张??你们星宿也用百家姓??可不对呐,我又不姓张,你把姓吴的星宿请过来。”吴迪云很傻很天真地说。
“……”星宿君憋了半天,最后还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吴迪云眯起眼看天,天空中的“夏泉”和“钢琴”仍旧如初,渐起变化的是在“夏泉”身后,平地而起一个大大的落地窗,中间是空心的,全部填充着大片的白,窗棂被黑色的窗帘覆盖,“窗帘”自然垂落,看起来,就好像是“夏泉”在有落地窗的房间里弹琴一样。
“我的恩人曾说,每个人有自己的命轨,仙神所能为者,不过冷眼旁观尔。”星宿君仙气飘飘地说着,一贯的前言不搭后语,一贯地不解释。
吴迪云懒洋洋回击道:“怎能冷眼旁观?太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哥要点名批评你。”
星宿君对吴迪云张口闭口都是“哥”的称谓,还是很排斥,但他君子端方的忍了忍,意图把吴迪云拽回到自己的话题里:“如你所言,我的恩人没有做到壁上观之,他曾一次次出手相帮,帮过我,更帮过你。”
“是么。”吴迪云没吭声,只顾抬头看天。
星宿君好脾气的继续道:“我替我的恩人感到不值,吴迪云,你可以用嘴巴说着旁的内容,脑中却可以一直想着另一个人,你是虚伪的小人。”
吴迪云面不改色。
空中夏泉的影像愈来愈清晰。
吴迪云笑意未收,非但没有反驳星宿君,反而大大方方的点点头:“我知道啊,还用你说。”
“……”
吴迪云眯起眼,近乎虔诚地盯着天空中的图案。
一人,一琴,一窗。
是白光太过强烈,让吴迪云的视线竟模糊了。
“呃啊!”猝不及防的,黑雾低低地吼了一声:“停下!”
“嗯?”
“既然想到他会让你浑身疼,为什么还不停下?!”黑雾隐忍的问:“呃啊,凡人用意念造成的剧痛,本星宿是第一次感知,竟是这般彻心彻骨。”
“……只能说明你承受力还不太行。”吴迪云不在意的说。
“水墨画”定格在男子架起胳膊,十指放在钢琴上,同时他微微侧脸,是准备演奏前,向台下致意的动作。
吴迪云抬起指尖,用食指在“水墨画”中脸部的轮廓内勾勒起来,他边画边说:“行,你想听不虚伪的,我就跟你说一说,哥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你赚到了。”
“我不想听……”
“你看,我先画出他的样子,他好看着呢。”
食指描绘出一张英俊的面庞,有冷峻的脸部线条,一双英挺的剑眉直入发鬓,衬得那人英气十足;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总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为那人平添几分风尘气……
吴迪云陷入深深的自我陶醉:“原来我不仅是个天才戏精,还是个画家,瞧,我能在黑色里,画出他的样子。”
星宿君一脸懵逼地看着黑色的影子,除了更黑色更浓郁些,疼痛更强烈些,其余什么变化都没有。
星宿君本欲打断吴迪云,却一眼望见吴迪云沉浸其中的样子,一念不忍,又闭上了嘴。
“他的笑很有感染力,大家都说他是太阳,如同他的音乐,他唱起歌的时候,最乍眼的舞台光都比不上他。”吴迪云淡淡说:“要我说,他最好看的还是鼻子,那时候我第一眼就相中了他的鼻子,哥一见钟情然后果断出击,费老大劲才追上的,哥真是个浪漫的天才。”
“……”
星宿君没吭声,不代表他没有想法,他忽然想起恩人曾评价吴迪云,说:“他这几辈子就干了两件事,一件折腾自己的身体,一件折磨自己的灵魂。”
想到恩人,星宿君决定,听完吴迪云的废话。
“他的鼻子,就是这个鼻子让他备受争议。”吴迪云自说自话。
吴迪云画出的鼻梁够挺,但是整个鼻子稍微大了点,放在他精致的脸上,显得十分突兀。他的鼻子就像是造物主故意和他开个玩笑,非要在一张无比精致的脸庞上加一点瑕疵,而这瑕疵就是那鼻子。
不过,吴迪云喜欢他的鼻子,他常常亲吻它,就好像亲吻着那人唯一的缺憾。
私心说,吴迪云有点庆幸于夏泉还有这么一点缺陷,如此才他有机会展现自己对他的包容,他甚至为此摆了酒席谢过苍天,当然,那时夏泉是他的座上宾。
当时情况是这样,夏泉坐在电脑前生闷气,吴迪云在厨房捣鼓,非说要请老天吃饭。
饭自然难是他俩吃了,吴迪云有一手引以为豪的……泡面技巧。
吴迪云泡好面后摆在餐桌正中央,然后顺手点了汤包的外卖。
夏泉并不知道吴迪云的安排,因此委屈巴巴:“我都郁闷成这样了,你还给我吃泡面???”
吴迪云却不答他,反而拉着夏泉来到小阳台,一本正经仰望苍天:“天啊!我谢谢你。”
夏泉:“???”
吴迪云深情款款:“我家大可爱太完美,你一定要让他别那么轻易通关,这样我才有队友力MAX的机会,我爱你苍天,我把我唯一擅长的厨艺奉献给你,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副本难度别减,么么哒!!!”
吴迪云说完,啵叽一口亲在夏泉的鼻子上。
夏泉:“……”
夏泉一脚踹在吴迪云臀部。
吴迪云自知自己的爱又卑微又变态。
星宿君并不知道为什么空中的画面忽然变得模糊,似乎是吴迪云终于转移了想法,但下一瞬间,夏泉弹琴的画面又被加固了似的,回到刚才的样子。
吴迪云低低地说:“他很在意别人对他长相的看法,他总会忍不住点开自己微博下面长长的评论,然后一条一条看下去,上万条,他居然很有耐心并且很执念的看完,不可避免的,总有很多人针对他的鼻子疯狂说他巨丑无比,每到那种时候,他就很不开心。”
四周没有人回应他,自称为星宿的男子,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你在听吗?”
死寂。
三秒后。
“嗯。”
吴迪云放下手,垂眸轻声说:“知道吗?我真心觉得他很完美,不管是他的音乐还是别的,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完美。”
星宿却问:“你每天都在忍受这种疼吗?按照你们凡人的疼痛等级计算,最初的十级剧痛过后,现在是冗长的八级。”
“听故事就得抗虐,而且你得感激我。”吴迪云留恋的看了看——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这张让他深爱的脸,看了好一会,才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些话都快把哥憋炸了,我现在说出来,减了你两级疼痛,你再忍忍,我多说点,说不定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再也不会疼了,你也不用再感同身受了,这是多好的事。”
“你不是在梦里。”星宿君再次提醒。
吴迪云不理他,只把目光转向旁边的钢琴,钢琴上有那人修长的手指,吴迪云心念一转,便有充沛的情感倾泻而出。
是一首慢歌,旋律轻缓,如水般润物无声的情感细细流淌出来,吴迪云一边闭眼倾听,一边不忘絮絮叨叨。
“这是他少有的慢歌之一,是我最喜欢的一曲,做这首歌的时候,我就快要身败名裂了。”说这话的时候,吴迪云保持着甜蜜的笑容,仿佛是在怀念绚烂的幸福一般,他快乐地继续说:“我是第一个听到这首曲子的人,当时他在唱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我们的结局,不过没关系,不影响我喜欢这首曲子。”
“……”无人应他。
吴迪云记得他最开始接触那人的音乐时,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跟天神接触,怎会有人对音乐的感知力和他音乐的表现力如那人般强大的呢?他的音乐仿佛囊括着世间所有的情感,或深情痴心,或黯然神伤,或激情彭拜,或平和叙事,在吴迪云看来,这种天赋和创造力,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最重要的是,夏泉有着和自己一样的信念,他只想做自己的音乐,本土的音乐,就好像吴迪云只想跳自己的舞,本土的舞。
音乐缓缓停下,一共五分二十一秒。
吴迪云睁开眼,眼底一片平静无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