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王重生》邱玥

13、第十三话 任情任性

　　两罐啤酒下肚，李晓明已经神志不清了。
　　夏泉熄灭了又一根烟，看向一旁瘫倒在地上的李晓明。
　　李晓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小阳台上，呈现出一种似睡未睡，似醒未醒的状态。
　　李晓明嘴里叨咕叨咕念个不停，不时打个酒嗝。
　　夏泉蹲下，想把李晓明拉起来，谁知夏泉刚碰到李晓明的胳膊，便被他使劲儿甩开。
　　“渣男！”李晓明持续念叨。
　　“……”夏泉心头五味陈杂。
　　夏泉从不认为自己是渣男，他是那么坦坦荡荡的爱着吴迪云，从答应接受夏泉的那一刻，他眼里再也没有容下过任何别人。
　　夏泉的打算也与吴迪云商量过，等以后两个人事业都更稳定些，就去美国把证领了。
　　夏泉从没想过逃避责任，又何来渣男一说？一未出轨，二未抛弃……只不过就是两个人需要再等几年，需要吴迪云做一些别的事情。
　　唱歌，拍戏，被辛姐签下，这究竟有什么难处？
　　只要被辛姐签下，两个人就可以正大光明在一处，一起出席活动，一起创作，甚至可以一起拍戏。
　　夏泉不止一次的劝过吴迪云，在他看来，这种安排无疑是对两个人最好的，等两个人事业都更稳固些，许多事就可以不再受到辛姐的制约，等到那时候，两个人就算依旧不能公开，至少可以把工作室合开下去，生活工作都在一起，这跟结婚有什么区别？？
　　每一次，吴迪云都拒绝夏泉，不是委婉的，是很直接。
　　“有很多事，一生只有一次机会去做，宝贝，唯独这一点，就让我坚持下去，好吗？”
　　夏泉勒令自己不再想这些破事。
　　分手已成既定事实，从“实锤”事件后，吴迪云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好像这个人凭空蒸发了一样。
　　“泉哥。”李晓明嘟嘟囔囔的表达着自己的心思：“你就主动联系一次云哥吧？？打个电话给他！！这么多年，每次出事吵架，都是云哥先找你，你就找他一次吧，好不好？”
　　“……”夏泉听着李晓明近乎哀求的语气，一时心头涌出不忍。
　　“呜呜呜，我想云哥。”李晓明眼泪如断线，一面却还语重心长的充当小大人：“冷暴力不好，云哥跟我说过，他最怕你冷暴力，他这几天心情肯定不好，但凡他要是自己能想明白，他肯定找你了，你就找他一次吧！”
　　李晓明泪如泉涌，竟是哭得一发不可收拾，眼泪横着流，顺着鬓角一路跌进他毛毛绒的短发中，平常白白净净的小脸，此刻双颊通红，他眉头紧锁，身子不自觉的蜷缩起来，小孩子看上去像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虫。
　　夏泉平日不怎么关注李晓明，只知道李晓明是夏泉为自己挑的助理，小伙子工作勤勤恳恳，除了没念过书，没什么文化之外，倒也没多大的毛病。
　　夏泉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在李晓明心中早已被下过定义。
　　“等云哥比赛完，我们去接他吧……去接他回来吧……”李晓明持续嘟囔，满是祈求和盼望的口吻，无意间刺痛夏泉的神经。好在那孩子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彻底睡着。
　　夏泉碰了碰李晓明：“醒醒。”
　　李晓明鼾声已起。
　　喝了酒后的确睡得更死些，夏泉又推了推他，确定李晓明不是装睡。
　　夏泉的半张脸遮在阴影里，半张脸辉映出窗外灯笼的红光，他垂了眸望着熟睡的李晓明，一阵悲凉涌上心头。
　　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连李晓明都心有防备？竟怕他是装睡么？竟怕亲近的人，信赖的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自己身后举起一把刀么？
　　夏泉从裤兜掏出手机，率先点开微信，吴迪云的最近消息居然能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事，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最近的那条来自吴迪云的信息，贯彻着吴迪云一向不着调的语气，夏泉甚至能想象到，吴迪云大喇喇的笑，捧着保温桶蹲在门口的样子，吴迪云见到自己，总是会像大狼狗见到主人一样那么热情，正如他微信发的信息：“大宝贝呀，你的外卖已到，我在你门口。”
　　夏泉点开吴迪云的头像，吴迪云的朋友圈寥寥几条，少得可怜。
　　吴迪云向来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发朋友圈无非是他们舞社的宣传文案，还有一些配图之类。
　　夏泉把微信的好友通讯录溜了一遍……
　　这才忽然发现，没了吴迪云，他的生活竟是索然无味。
　　有些人的存在总是不容忽视，教人一面觉得安心，一面又觉得不安心，吴迪云就是这种。
　　可是啊，夏泉从下往上又翻了一遍通讯录，没有什么人是他想联系的，没有谁是在这个清冷深夜，当他很想倾诉的时候，能够作为倾诉对象的存在。
　　好像已经学不会全然信赖了，总害怕自己发出去的信息被截图，再被恶意揣测，又被什么人拿来威胁……
　　说出的话不是真心想说的，做的事不完全是自己想做的……
　　古人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少年时只觉得这是一句笑谈，如今才后知后觉其中厉害。
　　人呐，到了连吃饭都无法选择同谁吃，也无法选择爱吃的菜品时，这才会清醒的发现，他已经在江湖陷得很深，深到再难回头。
　　夏泉第一次有些羡慕起吴迪云，他回头看向电视，屏幕正无声的定格在方才镜头一闪而过的众人像上。
　　画面定格时，牛鬼蛇神就算戴着面具，也总有蛛丝马迹可寻。
　　玲姐挂着职业的笑，妩媚妖娆地把双手端在腹前，右手指尖放在左手掌心，一眼便知是礼貌性的鼓掌。
　　再看冰王子，站在王小鹿身边，鼓掌的两只手掌还没有合上，眼睛却已经不知飘向何方，多半是心知陪跑而已，不如神游太虚罢了。
　　王小鹿双手合十，表面看起来是十分谦逊的姿态，可眉眼之间依旧泄露出那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畅快之意。
　　数吴迪云笑得最欢乐，八颗牙齿全露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得冠军的是他一样，开心到半点不懂矜持。他双手摆在胸前呈大开大合的鼓掌姿势，说好听点，是热情又张扬，说难听点，这就是妥妥的没心没肺。
　　夏泉完全没注意到电视画面是定格的，他就这么看着吴迪云笑出褶子的脸出神。
　　吴迪云之所以笑成这样，因为他把每一次在舞台上表演都当做最后一次机会，每一次他都拼尽全力让自己投入，吴迪云并不在意结果，冠军对他来说，不过是别人给予他的一种评价罢了，有或者没有，他并不在意。
　　吴迪云是在为自己鼓掌，赞扬自己勇敢的站在舞台上，拼尽全力的跳了一支让自己满意的舞。
　　这种无欲则刚的境界，是每个人毕生的追求，可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少之又少。
　　夏泉一直不理解吴迪云的这种想法，在他看来，做一件事并努力求得一个好的结果，这才是人生的正确打开方式。
　　可吴迪云就真不在意结果，或者说，吴迪云在意的结果，与夏泉认为的结果不同。
　　“我在意结果呀，怎么不在意！”又一场比赛结束，吴迪云落榜，那时吴迪云刚刚认识夏泉，夏泉本着人道主义关怀的精神，想要安慰吴迪云两句，不料，吴迪云倾诉起来，那是没完没了，夏泉差点被烦死。
　　“我在意结果呀，怎么不在意，我都没跳好，平常练得都没发挥出来，耍托马斯到半截的时候没劲儿了，两圈都转不明白，人家好郁闷，大可爱快来抱抱我压压惊。”
　　吴迪云说得可怜，表面笑得极为放荡……
　　“你笑成这样，我想安慰你都无从下嘴。”夏泉无语道。
　　“嘤嘤嘤。”吴迪云双手捧腮，眼中水光琉璃：“人家比上次比赛退步了，人家特别需要安慰。”
　　“……上次还拿第八呢，这次三十二都没进去。”夏泉看他太开心，忍不住就想打击两句。
　　谁知吴迪云却摆摆手。
　　“名次不算啥，奖金哥也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去比赛不就为了名次吗？”
　　“大可爱，哥哥要教育教育你，人活着重要的是开心，你做这件事开不开心，快不快活，有没有拼尽全力。”吴迪云老神在在的拍着夏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哥这次比赛尽力了，哥尽力了却没有做好这件让自己快活的事，所以哥才不开心。”
　　“……”夏泉没想出反驳的话，一时觉得很有些道理，再细想又觉得无甚道理可言。
　　“想什么呢大可爱？”吴迪云贱兮兮的贴近夏泉，在人身上蹭来蹭去。
　　“做事只凭开心，许多事就都做不成了。”夏泉没有闪开吴迪云的接触，而是冷淡道：“你这种任情任性，以后会伤害到很多人的利益，到时候你寸步难行，看你怎么办。”
　　“哥喜欢你。”吴迪云眨着眼睛宣誓：“喜欢你这件事，让哥觉得快活，让哥有拼尽全力的欲望，哥一定要好好的爱你一场，让你知道什么才叫任情任性。”
　　彼时少年眼中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纯净的精灵，一时惊涛骇浪如鲸吞万物，一时又是壮阔似海灿若繁星。
　　吴迪云用了将近十年，证明了他的任情任性。
　　而夏泉用了将近十年，还是没能挣脱吴迪云的爱。
　　想逃开，又向往那温暖。
　　想靠近，又受不得那孤寒。
　　李晓明翻了个身，呓语连连：“云哥云哥，我想云哥，我要吃的那种鸡腿，要从云哥的筷子，夹到我碗里。”
　　夏泉的眼泪夺眶而出，按捺多时终于再也无法装作不知。
　　思念汹涌而来，没了吴迪云，世界怎的这般空寂？？
　　夏泉点开最近通话的记录，想找到吴迪云，一直翻到最底页也没有寻到吴迪云三个字，夏泉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察觉这样一件事：往来者众，交心者寥。
　　“云哥……唔。”李晓明闹腾着，眼泪又流了一滩。
　　真不知道一个男人怎么这么爱哭！
　　夏泉抬起手，轻轻擦掉李晓明的眼泪。
　　“瞧你，怪不得你云哥说你最长不大，我之前还不懂呢，还替你说过几句好话。”夏泉轻轻拍拍李晓明的背：“行了，我找他，别哭了。”
　　李晓明抽了两下，竟然真就不哭了，小孩子不依不饶：“说好了奥，云哥最听你的。”
　　夏泉差点以为李晓明真在装睡，下一秒，李晓明鼾声如雷，安心入睡，再也不叽歪半个字。
　　夏泉哭笑不得，缓了几秒才说道：“你说他到底知道不知道，窗帘是我故意拉开的？”
　　李晓明陷入熟睡，自然不可能答他。
　　夏泉又低低念了一句：“要真是知道的话……”
　　夏泉没有说下去，他直接搜索吴迪云的名字，把电话拨了过去……
　　长长的忙音后，机械女音冰冷道：“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
　　夏泉不甘心地又拨一次，无意间抬头瞥了一眼电视，惊慌到差点把手机扔掉。
　　屏幕内其他人仿佛是被弄了个高斯模糊的滤镜，唯独吴迪云依旧十分清晰，他换了姿势，不再是鼓掌喝彩的样子。
　　整个画面里其他人都还是定格的，能动的，正在动作的，就是吴迪云。
　　吴迪云抬头望向舞台顶端，不知在看些什么，眸光很是迷离，很快，他伸出手想碰碰头上的什么东西，仿佛够不着，便踮起双脚。
　　夏泉顺着吴迪云的手往上看，画面能显示的实在是少，顶部的到底是什么，夏泉实在看不到。
　　骤然间，一道白光从上至下，先是像追光一样打在吴迪云身上，须臾便以迅雷之势占满全屏。
　　那白光太过强烈，夏泉长久处在黑暗中，不由本能的闭上眼，抬手遮住屏幕里散发出的白屏。
　　咣当。
　　夏泉的手机跌落在地。
　　再看去，夏泉仰面睡在地板上，不省人事。
　　电视屏幕的右下角显示：
　　北京时间晚上七点五十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