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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2003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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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需要先向别人讨教一下写作技巧。
别人包括但不限于,13岁的我,15岁的我,18岁的我。
我那仍然保留着的初中借书证上显示,2007年10月22日,我借过一本名叫《寒柏点点翠》的书。大概没什么人看过,豆瓣上没有书评没有讨论没有读书笔记,最上面的一条短评写道,看这种小说纯粹是浪费时间。
可它的确是我人生中看的第一部、严格意义上的言情小说。
我大张旗鼓地把它摆在课桌上,摆在餐桌上,摆在爸妈卧室的床头柜上,仿佛在向世界炫耀:看,我已经长到会看言情小说的年纪了。
一周后,我失望地把它丢在一边。
它没教会我什么,那些弯弯绕绕的情节只告诉我一件事,谈恋爱真麻烦。
把这件麻烦的事写成文字,居然如此无聊。
从初二起我就意识到身边朋友们的事迹根本不足以让我完成每次记叙文的写作,于是,我开始在作文里编故事。
内容都是我有一个好朋友怎样怎样,她可以身世悲惨,她也可以性格乖张,她当然也可以傲然于世,中二得像个玛丽苏。受当时百度空间的博客文风影响,我的这个朋友最好不是男的,否则主题写什么,纯爱cp么?
初三的一次大考作文有幸得了高分,小范围传阅后同学A问我人物的细节,我心虚地回应,嗯……啊……反正就是那样吧。忽然听到同学B像是做阅读理解题一样,分析我作文中主角的心理活动,竟然有理有据,头头是道。
我尴尬的表情下,内心只有一句话:这他喵是我编的。
高中之后终于懂得把小说藏起来看,文字里的男女百转柔情,执手泪眼,或又相看两厌,成盆的狗血洒在历史课堂的课桌底,洒在春游往返的大巴上,洒在每个深夜,睡前的被子里。
隐秘心事写进青春期的日记里,萌动春心没浇灌出灿烂的花,反倒生产了几张破碎的纸。
头脑一热就写下几行,回看时瞬间清醒:我在写什么?匆忙撕掉,然后再写,再撕。
是的,越隐秘的事情才越有不为人知的快乐。
她们如果能够摆脱时间的束缚来到我身边,或许会教我写出一个酸甜可口的恋爱故事。
后来有过一次别开生面的高中聚会,主题是12人局狼人杀。
是真的狼人杀,从早上十点到下午五点,这张桌子上只出现过两次离题的讨论。
“咱们中午点麦当劳外卖吧。”
“每个人80,xxx发个群收款吧。”
十几个人挤在居民楼改造成的桌游吧里,一盘打完还要复盘,复盘完又接上了另一盘。我好不容易找了个空档想聊两句天,刚要开口,就听到有人埋怨道,你sb吧刚才你自爆干嘛呀?另一人反击,你才sb,我刚才是不是让你刀掉他来着,你不听我的!
我立刻拿起眼前的纸杯,咽了一大口雪碧。
我是sb吧竟然想在这里八卦他们的感情生活?
聚会结束,我到马路对面坐公交车,站在中关村南大街的天桥上,看着脚下嘈杂喧闹,呼吸着夏末黄昏的燥热空气,内心却感到如释重负。
分手以来第一次和和气气地与前任面对面坐了七个小时,脑子里想的却是,铁狼。
几年后我也终于敢主动悍跳,都被他一把逮住。一方面他说一看我就是在编,逻辑爆炸。
另一方面,他是真正的预言家。
那次聚会之后没再有什么联系,身边的人陆续毕业出国,建立了几年的朋友圈逐渐线上虚拟化,又认识新的人,打造新的圈子。朋友照样交,恋爱照样谈,只不过每年在彼此生日的零点前后发条微信祝福。
如果你们熬过足够多的夜,会发现零点这个时刻并不好踩,以前是太晚熬不到,现在是太早会错过。
前年冬天我们约在医院附近的日料店,晚上八点下课,走到店里深感饥寒交迫,坐在最里面等他来。
他穿着黑色大衣走进来,回忆给人物加上了一层讨喜的滤镜,啊我好爱黑色大衣。
我们第一次以高中同学加前任情侣的身份吃了一顿正经的晚饭,即使中间断了联系,但重拾起来,他也是我少有的、相识十年以上的朋友。
而我对那空缺的几年太好奇了,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里写满了问号,还有惊叹号。
魏公街那个鬼地方晚上叫不到车,终于有辆出租车愿意接单,居然还停在了几百米外的路口。我们各自裹紧大衣冒着寒风跑出去,远远看到司机不耐烦地打着双闪。
大概是车里的暖风激荡起我丰富的想象力,多年不见的曾经怨侣难道不应该在这种逼仄沉默的空间里忘情拥吻么,顺便接受司机的冷眼旁观。大哥你是成年人啊。
哦对,我也是成年人。
但我还是矜持地保持了距离。我们坐在后排,分别贴在两侧车门旁,中间仿佛隔了一个隐形的胖子。
很久以后他问我,你那天晚上为什么坐得那么远,满脸都写着不愿意挨着我,我的心都凉了。
去年春节张龟兔回国,提议去金库,集齐了大半个高中宿舍。唱到一半想,我们的高中生活就是这样么,连个男生都没有。
想到这里,我们一手拿着麦,一手开始翻通讯录里的高中男同学。
我问他有没有时间过来吃晚饭。
他居然秒回。
那顿晚饭在比格,一个毫无特色的大学生聚会场所。大家终于满足了我积蓄已久的求知欲与八卦欲。
从比格出来,我、张龟兔和他顺路去坐四号线回家。我们三个走过君太楼前的过街天桥,写字楼上的巨幅电子屏晃得耀眼,面前林立的高楼点缀着霓虹灯光,深冬京城的寒风吹来,还要往毛衣的高领里缩一缩。
西单是个有魔力的地方,只是走上这么一段,仿佛就能回到高中某一个平常的夜晚。
春色溢满校园的时候,我们又单独约了一次。
我穿过中心楼前的树与花,绕过刻着厚道的大石,来到西门。高三那年他把我送到这里,我被这片盎然春意骗来了六年,一步都没离开过。
我们小心地避开学院桥底的车流,经过北四环,拐进展春园,一路来到五道口。他说他们经常这么走过来,而我却几乎不认识这条路。
高考报志愿时,他选了对面唯一一个不用去沙河的专业,除了去法国的那几个月,居然也守着学院路待了这么多年。
那天我看着面前的他,心想人生真是命数难测。高考结束以为两人只是隔了一条街,却没想到隔了几千个日夜;后来又以为一辈子不会再有交集了,却发现留守北京的单身同学里,距离最近的竟然是我和他,近到坐在这里吃铜锅牛蛙。
几个月后我和我爸的同事们聚过一次餐,席间有个阿姨说到她刚上大学的女儿,担心她不知该如何处理恋爱关系。阿姨认为初恋太重要了,她怕女儿初恋分手受到打击。
“可是初恋的分手率是97%,没有几对能走到最后吧。”我鬼使神差地对阿姨说。
很多年前他不知道从哪看到的这个数据,只不过那时还处在初恋中的我们毫不在意。
“那你不会伤心吗?那是第一个和你谈恋爱的人啊。”阿姨追问。
我妈在一旁尴尬地插话:“她现在的男朋友,就是她以前的初恋。”
“但我把它当成了一段全新的关系。”我平静地看着那个阿姨,不知道她有没有被我说服。
重新在一起后讲彼此小时候的事,现在让我复述也就是他小时候练乒乓球,差点被送到体校,好在悬崖勒马,踏上了考大学的这条不归路。
他小学跳级转学,到新学校人生地不熟,四年级某个学期他连着考了八个数学满分,老师再也不敢忘记他的存在。
这么想来他数学的确好,小升初前的占坑班上,他坐在我斜前,转过头来讲奥数题。讲什么来着……随便写一个好了,牛吃草。
再往后就成了同学,初中同班,高中也同班。
标题是我化用的,出处是诗经。
高三刚开学换座位,我和他成了同桌。语文课上讲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我立刻在五三上画了只大老鼠。
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是因为我找到了当年那张五三的照片。
高考结束后我送了他一套鼹鼠的故事光盘,在此之前我从没听说过这部动画,他说这是他小时候的最爱。
后来我妈去东欧旅游,路过捷克时买了一只鼹鼠挂件,拴着弹簧在我书桌旁跳跳跳。
开心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故事里的鼹鼠天性乐观善良,拿把铲子对着地面铲了又铲,然后钻进去,一秒回家。
也不是没提过后来那些龃龉,他熬不下去的日子,我抓狂的日子。说着说着就相对无言。
我只会站在路边,抱着他低声说对不起。
而他会抱得更紧,对我说,如果你早点跟我和好的话,你那时可能会快乐一点。
我们躺在稻香湖边的草地上,黑丝绒一般的天幕上缀着点点星辰,初夏的微风吹散青草混杂酒精的香气,我在一片迷离中努力认清了北斗星。
橘生淮南的书评里有个人问,碧浪洗衣粉味的男生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站在八月小馆的桌前,翻看慕名而来的那些人写下自己的故事。
不如这样想吧,年轻时候的那些男生身上有着不同的洗衣粉味道,它可能是碧浪,也可能是汰渍、奥妙或者蓝月亮。但把这味道收进记忆的瓶子,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给它贴上一枚叫做动心的标签。
我当然也偷偷留下了几句话,甚至在专门寄给他的明信片上写下了雄心壮志。
国庆那天晚上,这个城市迎来了一次难得的大型礼花表演。
楼下有人在欢呼,伴着广场方向传来的隆隆震响,无数个光柱冲向夜空,绽放出一朵朵五彩斑斓的花,流光溢彩,绮丽繁华。
十年前的白天我们站在一排排塑料彩花间,透过薄雾仰望不远处的天安门城楼,仰望广场上空整齐划一的受阅飞机。
十年后我们牵着手坐在窗边,看着漫天烟火照亮建筑物的轮廓,照亮人群熙攘的街道,也照亮彼此的脸庞。
最近常翻看以前的日记,极其想念十年前的自己。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表明这十年来过得不够好,曾有过无数个岔路口,如今回望时又觉得自己做出了无数个错误的选择。
可是这十年来,总有某个选择是正确的,对吧?
说定了要在天光出走,说到夜晚我仍与你恋爱。
那些吞吐云雾都偷笑,厌倦了又那样怕离开。
一年前的那个深夜,我们在寂静无人的校园里闲逛,月光与灯光交织在一起,终于照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那几个穿越时空的少女大概没想到我后来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我背着她们又看了好多本言情小说,总算学会写出一个破镜重圆的故事。
就给它安个破镜重圆的标签吧,至少好过我以前编出来的90%的烂俗桥段。
我们站在天桥上迎接本世纪第三个十年的到来,桥下车水马龙,两侧霓虹闪烁。新年的钟声响过,这个世界一如往常。
我却想起2010年的新年联欢会前,我们几个溜进礼堂,翻到了两箱旺旺仙贝。正准备撤退时,看门大爷突然举着手电进来,大喊一声“你们在干嘛?”吓得我们落荒而逃。
那时怎么会想到,十年后会有这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