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离》子谖

2、一、 梅林曲水

　　第一章
　　京城东门外，梅林曲水旁，陈宅门前，一个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年来回张望。“就是这里吧？”少年喃喃自语，走上前去，砰砰地敲门。半晌，木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来：“什么事啊？”
　　“我从城里来梅林散步，迷路了，又没吃饭。想在你们这儿喝点水，吃点东西。”
　　开门的老头自然不相信这番话：“梅林才多大？还能走丢人？往东走一里地，有个茶寮，小公子到那儿去打个尖儿吧。要不旁边有些农户，大概能讨上水喝。”说着就要关门。
　　锦衣少年忙伸手顶住门，涨红脸说：“老丈，我……”
　　老头见他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气急，右掌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劈下来。
　　“耀伯，怎么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在门后响起。
　　被称为耀伯的老头白了少年一眼，缓缓地打开门。
　　一青衫男子长身而立，剑眉星眸，玉面修容，衣袂飘飘，恍若仙人。
　　锦衣少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男子。
　　男子双眸也紧盯着少年的脸，嘴角噙着一丝讥诮，说：“这位公子年纪虽小，不过气宇轩昂，将来必定是人种龙凤啊。千万不可怠慢。去准备点酒菜，请小公子在寒舍稍事歇息。”这话却是对耀伯说的。
　　老头再白了少年一眼，不情不愿地去了。
　　男子微微笑了，仍紧盯着少年说：“耀伯天性如此，小公子见笑了。请小公子入寒舍一叙。”
　　少年刚才听得男子夸许自己，俊面飞红，竟没有听到男子的邀请。
　　“请小公子入寒舍一叙。”男子再度开口。
　　“哦，哦……”少年这才听到，一张脸已窘成猪肝色。连忙跟随男子入内。
　　* * * * * * *
　　陈宅内与外面梅林一样，种植着白梅。院内洁净清爽，颇有遗世出尘之感。
　　坐在陈宅厅堂，少年四处张望。
　　堂上陈设简朴，亦少字画，只有正墙上挂着一幅对联：“寂寂林中雨，寥寥堂前风。”落款为东门主人。
　　东门主人？仿佛在哪里见过？少年心头闪念。
　　此时，一黄衣小婢已奉上茶来。
　　男子顺手为少年斟上茶，一边说：“在下陈白梅，未知公子高姓。”
　　少年此时已然不像开始那样慌乱，彬彬有礼地答道：“小子姓安名崇德，本来是青州人。近几年随舅父寓居京城，修习儒业治平之术。”
　　陈白梅颔首：“安公子果然志向远大。不知公子在哪家学馆？”
　　安崇德笑道：“崇德不喜学馆拘束，只是拜了祁商、梁越两位老师，私下问学。”
　　“祁、梁二位当世鸿儒，居然肯指点公子，可见安公子高材啊。”
　　“哪里，不过是家祖当年与二位老师偶有渊源，崇德蒙前人余荫而已。”
　　两人正客气间，耀伯上堂前禀报酒菜已经备好。
　　陈白梅回首吩咐：“晨风，去请少爷来用膳。”
　　黄衣小婢略微一福，往后堂而去。

　　崇德随白梅入座。桌上放着各色点心，水晶肘子、子姜鸭胗等几种小凉菜也摆放整齐。
　　“安公子，陈某僻居乡里，很久没到京城，不知坊间近来有什么热闹啊？”
　　“这个……崇德也很少出门，坊间之事，少有耳闻。嗯……近来好像听说刘丞相府闹鬼，刘丞相吓出一身病，已经要……已经谣传他没准儿会辞官呢。不过，子不语怪、力、乱、神。舅父认为此事纯属无稽之谈，不准崇德探问。所以详细的崇德也不知情。”
　　“刘丞相啊……”陈白梅低头不语。
　　“舅父管教甚严，崇德今日偷偷出门闲逛，没想到出城之后，竟找不到回城之路。身上所带银两也不知去向，不得已，才向贵府求助。希望陈老爷见谅。”安崇德见白梅无语，也不叫自己吃饭，想是要等着少爷来了才开席，于是自说自话。
　　安崇德在城外逛了几圈，其实肚子确实饿了。面对一桌子佳肴，心慌急切，恨不得立马下箸。没想到陈家少爷架子颇大，饭菜都快凉了还没到。陈白梅不出声，自己也不好开动。只好东拉西扯一阵。
　　名为晨风的婢女总算重新出现，向陈白梅屈身一福，仍然侍立于一旁。
　　安崇德只见一大约六七岁的小男孩慢慢踱步而来。说是慢慢，其实形容成龟行也不为过，不过丈余的回廊，竟然花了近一柱香的时间。安崇德心里直冒火。
　　小男孩终于慢步到了厅里，他扶着门框进来以后，并没有马上入座，而是歪着脑袋，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慢慢地说：“爹爹，我来了。今天好像有客人，是么？”说着，脸朝向了安崇德。
　　安崇德一看之下，大吃一惊。小男孩眼眸漆黑闪亮，但眼神茫然而没有焦距。分明是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