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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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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瑞的第一次兼职就这样结束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再看到店长阴沉的脸和一点都不地道的“中华料理”,她觉得这是对我大中华美食的侮辱。
梁瑞以为这些已经是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差劲的人和事。可现实很快又给她上了一课。
很快两个星期过去了,周六,梁瑞骑着自行车去讨薪。
刚出门她就被淅淅沥沥的小雨打了个措手不及。
坐公交吧?来不及。穿雨衣吧?还没有。
她只能硬着头皮骑下去。
夏天的雨打在身上很清凉,让怕讨薪不成功的梁瑞冷静了下来。
骑到半路,突然又出现了太阳。
呦呵,太阳雨,讨薪的日子遇上太阳雨,还挺配。半雨半晴,这寓意还真合适。
等来到店内,店长看到她来,上楼取了个信封下来,里面是梁瑞的工资。
梁瑞打开一看,只有一万八百日元。而工资单上写着,时给800日元,工作时长13小时30分钟。
这时她才明白为何当初辞职的时候,她问及工资,店长会说,因为是你主动提的辞职,所以你拿不到所有的工资,你只能拿到一部分。
这两个星期梁瑞上网搜索了很多关于外国人在日本工作的法律。她深知,店长这种无赖的行为严格来说算是违法。
但又能怎么样呢?去告他?空口无凭。双方各执一词的时候又该相信谁呢?更何况,这是在日本,不是中国。
所以梁瑞嘲弄地看了店长一眼,把钱装进书包。走之前还热情地跟店长提意见,不好意思,您的日本式中华料理真的看上去不是很好吃的样子。
说完,梁瑞开门就走,也没理会店长会有什么反应。
也算是为自己出了一口气吧。尽管没什么实际作用,也被同学恨铁不成钢地教育了一顿。
梁瑞已经彻底将这件事放下了。她不想在这样的破事上浪费更多的时间,她也不相信如此无赖行事的店长以后会是个大富大贵之人。她信因果。
老梁同志给她做启蒙教育的书除了各种中医药方就是儒家经典、道家经典以及佛经。老梁同志认为,你可以不信佛、不信道,但这些书得看,道理得懂。
“物无妄然,必有其理”,这些经典能传承千百年不是徒有虚名的。哪怕刚开始你会觉得乏味和困惑,但看得多了,经历得多了,自然也就开始懂得这些内容的珍贵,并为先贤的智慧而叹服。
从小到大,老梁一直都是梁瑞追随的榜样。梁瑞很庆幸她有这样的父亲,让她比同龄人看得更广阔更通透。
因此,在店长这件事上,她选择将其彻底放下,而不是耿耿于怀,与其纠缠不休。她知道不应该放过这样的恶人,不能让自己显得好欺负。
可然后呢?她为了上告店长又要费多大的精力呢?就是成功了又能怎样呢?多要回来一倍的钱?还是为了尊严?
有这时间,多读几本书不好吗?再找一份工作不好吗?甚至,给自己做一顿足以安慰心灵的美食不好吗?
梁瑞喜欢这样一句佛语。
寒山问拾得曰: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曰:只要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那就等几年之后,再去看有他无他吧。相信生活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而梁瑞没空搭理的另一个原因是,下个星期三有一堂日语会话课需要准备五分钟左右的发表,可借助ppt。
她需要充足的时间去找话题、找材料、制作ppt以及写演讲稿。
最终,她选定的话题是:相声。
其实最先喜欢相声的是老李。老李是郭德纲和于谦的铁杆老粉,当初在高中的时候晚上不听他俩的相声都睡不着。
这件事至今还在被梁瑞拿出来嘲笑。可今年过年的时候,梁瑞也的确沉迷相声、不可自拔,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而后遗症便是,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想接一句: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你死不死啊,我可去你的吧。
那天杨琳女士让梁瑞少戴耳机,说小孩子耳朵骨弱,耳机戴久了,压迫骨骼。
梁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杨琳女士看她丝毫没在乎,就接着说:“你再这样下去耳朵早晚得聋。”
梁瑞条件反射接了下去:“你死......”
说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这可是大逆不道啊,这要是在古代,这句话说出口那就是谋权篡位啊。
梁瑞赶紧改口到:“你死......你sì不sì有点渴了,我这就给您端杯水来。20度凉白开,保证口感顺滑。”
这件事给梁瑞的教训就是,千万别轻易接话茬,你的嘴永远比你的脑子还要快。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梁瑞对相声的喜爱。她甚至为此在优酷上充了三个月的会员,只为能欣赏堪比现场版的德云社相声集锦。
而用日语来介绍相声,这无疑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先不说各种专属名词,连“哏”这个最基本的词她都不知道该如何用日语描述。更不必说用日语解释为什么这个段子好笑了。
但是她想说这个东西。
她想做,便做了。即便很难。
可老梁从小就教育她,这件事难不难与你想不想做没关系,它的难度系数已经被定下来了,无论如何都不会由你的意志而改变。但你想不想做却决定了你去解决这件事情的效率和成果。
因此她没在乎这件事有多难。再难能有多难呢?比穿越撒哈拉更难吗?还是比飞出银河系更难?
连难度系数一颗星都达不到的难度,只能说是给自己带来了一点点小障碍罢了。梁瑞更关心的是如何将内容说得更有趣,她太喜欢“相声”这个话题了,她实在是不忍心让这么有趣的东西说起来让人觉得乏味。
她几乎用了周末两天时间去整理她感兴趣的资料,并尽可能地翻译成通俗易懂的日语。
周一和周二的课不多,她又按着自己的思路调换了内容的次序并做好了ppt。
到了周三,梁瑞准备好了。这是来日本之后的第一次日语发表,她该紧张的。但此刻她的脑子里全是郭老师的各种段子,“九辫儿”、“龄龙”、“堂良”的身影在不停地打转。随便一想,都怕当场笑出声来。
梁瑞就在这种极度喜悦与亢奋之下开始了她的发表。
她先介绍了德云社如今备受瞩目的“角儿”,引出相声为人们所喜爱的原因,它所传承的文化以及它所蕴含的智慧。最后,她唱了一首歌,二爷的成名曲《探清水河》日语版。
歌词是她在B站上找到的:
桃の葉が出て
やなぎ揺られ
在席の皆さん、話を聞いて...
她太喜欢这个北京小曲了,每一个曲调,每一个韵脚都恨不得能单拎出来好好嘬一嘬。
所以哪怕只是清唱几句,梁瑞也认真地练习了十几遍。
她练习的方法是,将清唱录下来发进老狗群,接受广大(并不)网友的批评。
在她发第五个录音时,老邓终于没忍住,站了出来。
山腰狗:所以,这几个的区别在哪里?
山下狗:难听的程度不一样?
山上狗:不!是包含的情感不同。第一个里面我添加了哀怨的情感。第二个是无可奈何,第三个是心酸,第四个是哀怨加心酸。
山下狗:你能看出我说这句话时包含了什么情感吗?
山上狗:喜悦?
山腰狗:悲伤?
山下狗:不,是痛苦!我一个搞设计的为什么要听这么一个悲伤的故事!我们老师布置的作业是给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设计生日礼物啊喂!我不想设计出一条流泪的鲸鱼!
而对此,梁瑞的回应是继续将所有的录音都发进群里。
她很光棍地认为,既然听了,也就别在乎是几个了。反正已经悲伤了,再悲伤也悲伤不到哪儿去。老李要是能当场哭出来,她敬老李是条汉子。
对她不讲理的做法,老李终于忍无可忍扔了一坨屎。
老邓发了一个红包,标明:这是赞助梁·唱歌没前途·瑞的音乐事业。
梁瑞满怀期待地点开红包,只有六毛钱。
山上狗:就很气!六毛钱打发叫花子呢。
山腰狗:六毛钱已经顶天了。这还是看在我们多年网友关系的情分上,要不然顶多五毛钱。
老李没说话,又默默地扔了一坨屎。
由此可见,梁瑞敢在发表的时候唱这首歌,一是欺负日本老师没听过原版,二是欺负中国留学生没听过日语版,三是自欺欺人。
就是这么狠一女的。
梁瑞表示自己闯江湖这么多年,也算是大大小小的风雨都经历过,她完全就是靠这炉火纯青的自欺欺人的技能唬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她不喜欢上台前的心跳加速,她也不喜欢下台后的口干舌燥。
她也羡慕别人的一脸自信和从容不迫。
哪怕她在别人眼中也是个自信的人。可她自己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曾从容。
她所能做的,不过是让自己看上去人模人样。谁手心不会出汗呢?谁脑子没打结呢?谁面对一双双直视你的眼睛不会无所适从呢?
或许有一天她真的可以从容地在众人面前即兴畅谈,她会感激那个假装眼前没人的1.0版梁瑞。
而事实证明,不是你假装眼前没人,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当他们开始对你的演讲好奇时,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欢喜还是该惆怅。
以后之后,被女外教寄予厚望的梁瑞到底还是“如愿”参加了全校英语演讲比赛。
作为全场唯二的中国留学生,梁瑞实在是哭笑不得。
她走上前拍拍了那个大兄弟的肩膀:“庆哥,您怎么也屈尊来参加这个活动了。”
那位大兄弟转过头,一脸苦闷地望着她,果然是他们栽密的王永庆同志。
王永庆同志热切地握着梁瑞的手,饱含深情地说道:“同志,你终于来了。你知不知道当我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时有多激动。你给我个塑料袋,我能带你飞上月球,你信不信。”
梁瑞使劲拽出自己的手,揉了揉,有点轻微发红。她回道:“大兄弟,别想得那么美,我凭什么跟你去月球啊,凭你最爱吃喜之郎果冻?”
谁知,听到这话,王永庆还真的开始翻书包。
梁瑞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大兄弟不会真随身携带喜之郎吧?这日本也没有卖啊。
只见王永庆翻完书包外层,翻内层。翻完内层,翻夹层。最后终于在书包一侧的小口袋里翻出了一张果冻包装皮。
梁瑞拿过来一看,还真是喜之郎。
王永庆盯着梁瑞手中的包装皮,用仿佛托孤一样的语气对梁瑞说:“这张包装皮曾经是我好多年前没扔的垃圾,但后来,它成了我的镇包之宝,至今我都没舍得扔。如今,我将它传授给你,忘尔能待他如亲子,细心呵护,精心照顾,方不负我对你的一片信任。”
梁瑞也从兜里掏出一张用过面巾纸,塞进王永庆的手里,说:“这是我前几天擦眼镜用过的面巾纸,没舍得扔。今天我也将它传授给你,为我等的友谊做个见证。我梁瑞在这里发誓,纸在人在,纸不在,王永庆亡。”
王永庆瞪大了眼睛盯着梁瑞,眼珠子都不会间或一轮。
“哥,瑞哥,您牛!改天我就去给您申请给伊利当代言人去。”王永庆同志到底还是先举起了休战的小黄旗。
“所以我们俩为什么会在这儿瞎逼逼10多分钟,一点正事儿没干啊。”
梁瑞突然想起来,她现在不是在菜市场摊位前遇到正在砍价的王永庆,也不是在超市的冰柜前和王永庆“狭路相逢”。
她正站在学校的综合会议室里,马上要参加英语演讲比赛。
王永庆也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之后说到:“可能是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冲淡了比赛现场冷凝的气氛。在这里看到了瑞哥,就好比混入地瓜堆里的一个土豆看到了另一个土豆。”
梁瑞对这个比喻实在是做不出任何评价,她只能艰难地将话题继续往回扯。
“所以,王土豆同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王永庆一脸痛苦地回答道:“梁土豆同志你有所不知。上个月我们校友聚会,我那天喝大了,就一不小心嘴突突了,说日本学生的英语实在是太难听清了,要是有英语演讲比赛,我王某定能将他们全都斩于马下。谁知道刚好就有这么个比赛。我能怎么办啊,逼着眼睛蒙着头也得上啊。”
梁瑞严肃地总结道:“嗯。这就是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
“嗨,我的事儿就别提了,越说越难受。瑞哥您为什么要参加这个比赛啊?”王永庆反问道。
梁瑞一脸深沉地望着王永庆,突然叹了一口气,说:“受恩师重托前来与各位切磋切磋。”
王永庆显然没太听懂。
“就什么玩意儿?恩师啥?来干啥?”
梁瑞也对王永庆的智商不报太多希望。她又叹了口气,说:“就外教塞给我宣传单并一脸‘我十分看好你,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吧’的表情让我没忍心拒绝。”
王永庆也学着梁瑞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自作孽不可活。”
梁瑞心想,我不抓紧时间最后再背一遍稿子,而是和这个二货瞎叨叨,我的确是在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