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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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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开口只说了四个字:“三钱陈皮。”
就这么四个字,把刘明堂吸引了过来。
玲珑是第一次见刘明堂,刘明堂却不是第一次见玲珑。
刘家这位大少爷极为鲜见的到铺子里去溜达着闲逛,懒懒的靠在柜台上吃蜜饯红果子。
玲珑眼睛看不见,走路却没什么妨碍,她直直的走进铺子,摸索着走到柜台跟前:“掌柜,三钱陈皮。”
刘明堂仿佛突然被挑动了那一根久别重逢的心弦,转头看向玲珑。
玲珑当日一身青色长衫,打扮的很不起眼,却遮天蔽日的闯进刘明堂眼里。
刘明堂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个声音。
他幼年体弱多病,刘父求遍天下名医,却一直不见好转,那些自荐上门的江湖郎中大多骗取满钵钱财一走了之,称其怪病难医,劝其父母早早准备后事。
可他就一直这么熬着,就算是气若游丝,也一直留着那口气,孱弱的像只被抛弃的奶猫。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懂事起来的刘明堂日日夜夜也在等,等着终有一天自己吐出最后一口气,大功告成,免了这一家上下的折磨。
刘家在青安城住的久了,一贯积德行善,在青安城里这些年没少救济落魄的江湖人,也没少 给邻里乡亲提供方便,总的来说,人缘不错。
可偏偏刘老爷子身强体壮,院子里也有三房妻妾,膝下却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并且这孩子打小半死不活,吊着惶惶人心。
青安城里的人这些年一直想着法子帮他找郎中,里里外外能找到能想到的人都请来了,却丝毫不见起色。
天无绝人之路,到了刘明堂十二岁,刘家来了一对兄妹。
那小姑娘眼睛似乎看不见,可是那位兄长说话举止彬彬有礼,对守卫的仆人说他二人曾受过刘老爷子的救命之恩,今日前来还报,求见刘老爷子。
仆人原本觉得这两个孩子在恶作剧,可看两人穿着举止,又念及青安城藏龙卧虎,心下打鼓对二人不敢小觑,只得迎进偏房,让二人候着,他去请示刘老爷子。
刘老爷子仔细想了一阵,却始终没想起来自己曾救助过一对兄妹,正打算让仆人给他们几钱银子打发他们走人完事,那对兄妹已经走到刘老爷子房门口。
没有一个仆人并且连带着刘老爷子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二人是怎么避开众人耳目一路无阻的突破层层关卡走到院子最深处的。
“我兄妹二人一直以来莫敢忘记刘老爷的救命之恩,此番前来,是为了令公子的病症。”
刘老爷子不敢怠慢。
男孩牵着女孩进了刘明堂的屋子,香气袅袅,门窗紧闭,两个小丫头随侍在侧。
赶来的刘母在儿子耳边轻声说:“请了有名的大夫,给你诊脉。”
刘明堂自小泡在药罐子里,对上门的所谓名医早已烦不胜烦,抬眼看过去,一对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男女站在一丈开外的纱帘后面,男孩子身着玄色长衣,女孩子身上是轻轻浅浅水绿色薄衫,帽子上的围帘垂及腰间。
刘明堂少气无力的哼问:“名医?就他们?”
刘母心底本来就有些不敢置信,生怕自家老爷子被人忽悠,不知道从哪儿找的两个小孩子,口气满满的说可以治儿子的病,刘母担心刘老爷子救儿心切,不分青红皂白再一次失望。
刘老爷子在旁边道:“有志不在年老少,天下之大,身怀绝技者之多,岂是我等能妄言的。”
刘明堂把脸别向另一个方向:“我不信就凭他们两个小孩子,能有什么本事,让他们走。”
刘母看看执拗的儿子又看看刘老爷子,两下为难,只能两边劝着:“堂儿,就让他们看看,也不妨事。老爷,若是堂儿今个累了,咱们就改日再瞧吧。”
旁边的仆人丫头也跟着两边劝,一时间屋子里嗡嗡闹闹。
“整日躺在床上装病有什么累的,看不起我们瞧病就直说,别拐弯抹角。”女孩子性急,又直爽惯了,顿时心下就有些不耐烦,嚷起来。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了,这女孩子薄纱遮面,看不清楚容貌,打扮的也并无什么出众之处,可是声音却干净的使在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
她的声音就像是雪山上刚刚融化的溪水,潺潺的流下来,悄无声息的沁人心脾。
刘明堂转头看她。
“看你这点儿病还用得着什么名医?”女孩子才不管别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继续说道:“哥哥,你看他们不信我,我们走吧。”
旁边的男孩子握了握妹妹的手,朗声道:“刘老爷,我和妹妹幼年流落此地,饿的奄奄一息,您曾救济我们一碗饭,此等恩情我们铭记于心,我与小妹此番前来别无他意,但若是令公子 对我们有疑义,此事便翻过不提,告辞。”
语罢,牵着妹妹便欲离开,刘明堂急道:“站住。”
女孩子道:“凭什么你说站住我们就要站住,走了。”
“你!”从没被人抢白过的刘明堂口舌自然笨上许多,着急的连声狂咳:“不许···不许她走!”
刘老爷子赶紧迎上去:“一碗饭何足挂齿,只求两位少侠不要与我这不懂事的儿子一般见识。”
少年看着身边的女孩儿,那女孩儿咕哝一声不知道说了什么,刘老爷立即看出那孩子完全听从这女孩儿的意见,便立即调转话锋,放低身段:“求姑娘施以援手,不计前嫌。”
女孩子扭捏着哼了一声,少年低声笑,牵着她回到屋里,那女孩子道:“将这香炉里面的熏香全部倒掉,他是寒毒侵入心肺,你们在里面添加艾草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仲泆,把那个浅棕色的香粉拿出来让他们换上,打开朝东的窗子,这熏香每天正午时分熏一次就行了,还有啊,他也要出去晒晒太阳,这么大的人了,整天闷在屋子里谁都得生病。”女孩子说着,刘母便指挥着仆人立即行动。
少年牵着女孩子的手放在刘明堂的腕子上,刘明堂记得有个话叫‘指若削葱根’,他从来不懂什么意思,想着青白色的葱根有什么好看的,此刻,他明白了。
女孩子的指节纤细,指腹状似无骨,指甲修整的精致而粉白,手背上显露出淡淡青筋和手骨的轮廓,再往上露出一小段腕骨突出的皓白腕子。
刘明堂看的呆住,根本没听到女孩儿的问话。
仲泆见此景,脸色一沉,抬手将玲珑的袖子盖在她的手上。刘老爷子立即道:“明堂,姑娘问你话呢。”
眼睛看不到的玲珑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情,又问一遍:“你心口疼是不是总发生在夜里鸡鸣时分?呼吸不畅,心慌意乱?”
“是。”
“连带着见风咳,门窗紧闭便是因为你不能见风,一遇风便咳的止不住?”
“是。”
“打今儿起,我开个方子给你,每天下午就在这院子里煎药,药要煎足两个时辰,浓成一碗,一口气喝下去,还有,将这屋子里火盆都撤下去,若还是畏寒,就用药渣泡澡,每日日禺时 分一定要在外面晒太阳,到大街上溜达溜达。”
“好。”
玲珑微凉的指尖落在刘明堂腕子上,刘明堂身边一贯有丫头事无巨细的服侍着,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刘明堂痴痴的,只顾着百依百顺。
玲珑将手收回来,仲泆冷着一张脸,坐在桌前写药方,玲珑将煎药的法子告知刘老爷子和刘母,仲泆将笔投进笔洗,不顾刘家挽留,牵着玲珑转身就走。
刘老爷子问:“若是药吃上一阵···”
话没说完,仲泆接上:“这副药吃上四十日,一切按小妹的要求去做,保证药到病除,用不着我们再来。”
玲珑没搭腔,仲泆牵着她扬长而去。
“仲泆你不开心。”玲珑嘻嘻笑。
“没有。”仲泆冷着脸答。
“那你为什么那么坏,明明吃三十天的药,你干嘛让他吃四十天。”
“你又为什么那么坏,明明用不着苦丁,干嘛在那副药里添上苦丁。”
“怎么就用不着,他肝火那么旺,需要排毒降燥。”玲珑蹦跶着往前走。
仲泆紧紧牵着她,走了一会儿玲珑问:“仲泆,我们那一碗饭的恩是不是还完了。”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我不记得曾吃过那么一碗饭。”
“你那时还不满一岁,当然不记得,没有那碗饭,我就不可能抱着你走到青云山下,被青云教的人救,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们。”
“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再到这家来了。”
“没事,就不用了。”
“原来你不让我闯荡江湖,说我技艺不精,现在连刘明堂的怪病都被我那么轻易的医好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愉快的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了?”
“轻易?”仲泆可不觉得这是轻易,为了调那一小瓶香,他曾在夜里和眼睛能看到的玲珑一起夜探刘宅,玲珑仔细看了刘明堂的症状,回去花了半年的功夫熬了药汤,终于做成那一瓶对症的香粉。
玲珑笑的眯起眼睛:“你不是说过,若是想要让别人觉得自己很厉害,就要付出更多努力嘛。再说,他这是顽症,别人哪有这么多顽症。”
“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所以,我更要去见识见识,看看这世界有多少难题摆在我眼前。”
“你想怎么闯荡江湖?”仲泆看着妹妹笑出来,心下感慨自己的妹妹果然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妹妹。
“去帮那些最看不起病的人看病啊。”
仲泆应承:“好。”
自此一别,刘明堂再也没见过那对兄妹,时间久了,刘明堂甚至以为当时那个少女根本不曾存在过,一切,都是他的幻觉,病久了的幻觉。
随着年纪渐长,刘明堂长成一个堂堂男儿,连带着那些年的缠绵病榻,都似乎成了一场幻觉。
直到他再一次听到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