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玲珑醉花荫》潇烑

28、第二十八节

　　大约是因为所有的事情在濒临黑暗的时候，都总会出现一些命运规定的转机，所以夜幕降临，总有星星闪烁。
　　任逸认识李铁正那年，他还不是杀手，没有人是天生的杀手，只有人是天生的求生欲。
　　任逸不是杀手的时候，李铁正已经是杀手了。
　　当年的李铁正没有现在这样生活滋润野蛮生长成五大三粗的糙，大肚腩上全是赘肉。当年的李铁正阳光帅气、高高的个子，健壮的身材，肩宽腰窄，算得上是玉树临风。
　　任逸这样的人是不能用玉树临风这样的词来形容的，他是丰神俊朗，温润如玉，但李铁正就很玉树临风。
　　当年他在青安城外的一间青砖房子里住，没错，就是现在任逸住的那间青砖房子。他在那儿住的很有年头，因为当时的他已经是青安城里颇有名气的杀手。
　　杀手并非如普通围观群众想的那样，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个顶个的冷酷无情昼伏夜出，脸色惨白形如鬼魅，而是杀手在有工作的时候，要养精蓄锐，不得不昼伏夜出调整最佳状态，准备着一击即中，工作结束坐等雇主送钱上门就行。
　　作为一个工作是杀手的杀手，他也十分庸俗的要赚钱才能吃香的喝辣的，可是因为在群众中形象太固定，群众基础太差，所以，根本没有闲来无事的人愿意找他们聊天，他们闲下来也没什么特别值得开心的事情，只有面无表情常年拉着脸。
　　总的来说，因为这个行业备受偏见，所以这个事情显得比较尴尬。
　　没人嗑着瓜子来找他们聊天，而他们又实在不太好意思去城里拉着人家大姑娘小媳妇聊天，爷们儿汉子们见到他们心里又总有点儿虚，尤其是青安城这些很有点儿过去的爷们儿汉子，见到他们就时刻紧绷神经，分分钟做好了打一架的万全准备。
　　李铁正年轻的时候，寂寞难耐，很是谦虚小心翼翼的试图与一个汉子聊天。
　　刚开始还好，虽然没啥共同话题，但李铁正认为有人愿意跟自己聊天就已经很不错了，就别挑肥拣瘦了，没啥共同话题就聊聊天气，聊了天气就聊聊妻儿吧，这显得自己多平易近人多家常来着。
　　“今天天气真不错。”
　　“对，万里无云。”
　　“呃···天上大团大团的白云，像白糖，让人想吃一口。”
　　“对，甜的。”
　　“再晚一会儿，这种好天气就会有晚霞红，天边大片的血红色，刚流出来的那种血。”大约是职业病，李铁正眼里，所有红色都可以用血来形容。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汉子这话说的有点儿忧伤。
　　“你明天来看晚霞吗？”李铁正的意思是如果你来，咱们可以一起啊，但是考虑着俩人第一次认识，就没好意思直接去邀请。
　　看起来心情略低落的汉子听了这话，深深看了李铁正一眼，李铁正眨巴着单眼皮看着他，汉子没吭声，李铁正认为他一定是不想，这种无声的拒绝真是···无声胜有声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铁正开启了新的话题。
　　“如今，有妻儿了吗？”
　　“有。”
　　“有几个孩子？”
　　“三个。”
　　“最大的几岁？”
　　“七岁。”
　　“最小的呢？”
　　“两岁。”
　　“真是幸福，老婆孩子热炕头，每个江湖人最终想要的都是这样的归宿吧，你这些年过得不错。”
　　“对，也算是享了几年清福。”
　　“青安城就有这些好处，在青云教的约束下，这算是一方太平。”李铁正发自内心的感慨。
　　“青安城内任何人不得动手。”
　　“好规矩。”
　　“现在，儿女双全，也足以安心。”
　　“打打杀杀一辈子，人生算得上圆满。”
　　“没什么心愿未了，也没什么怨恨未报。”
　　“看得开就好，这一世安稳难求。”
　　“唯一的希望是不殃及妻儿，曾经自己造的孽，自己一力承担。”汉子很是释怀。
　　“造孽的人多了，没那么多报应。”
　　“那我就安心了，动手吧。”
　　“干嘛？动什么手？”
　　“我差点儿都忘了，青安城不能动手。”
　　“你要牢记，有的规矩是放屁，有的规矩一定不能坏。”
　　“去城外吧。”
　　“我才刚进城，正巧遇上你，要买的东西还没买，我不去城外。”
　　“那我懂了。”
　　“懂了？”李铁正一脸懵逼，他怎么没懂汉子懂什么了？
　　“懂了。”汉子抬脚欲走，一脸悲壮：“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好的，罪不殃及妻儿。”
　　“不至于，你都隐退这么多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安心吧。”
　　哪只汉子啪的一声双拳紧抱，单膝着地：“大恩不言谢，来世再报。”
　　李铁正突然受此大礼，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你快回去吧。”
　　看着汉子远去的背影，李铁正啧啧感慨，汉子真是性情中人，不过闲聊了几句，就这样难分难舍，遂冲着汉子的背影嚷了一句：“我明天再来找你。”
　　哪知汉子脚一软，转身定定的看着李铁正，沉重而坚定的点头：“不负重托。”
　　年轻的李铁正那是相当的开心，终于找了一个可以聊天的人，终于找了一个没有一张口就觉得自己要杀他的人，眉开眼笑的买了两斤猪头肉回家去了。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李铁正把自己收拾的清清爽爽，正打算出门，一个干巴瘦弱的小男孩儿找上门来了。
　　“给，你的信。”
　　“我的信？”李铁正以为是有新活找上了门，不过这事儿怎么让个小破娃娃送来，心下奇怪着展开信一看，李铁正惊住了，竟是一份血书，大概意思如下：
　　曾经年少轻狂，谋杀某人一家，现在被人追杀实属意料之内，感谢李铁正给他与家人告别的机会，能够留个全尸他很高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如今他自我了断，也希望不要牵连妻儿，之后就是万般感谢之类的客套话。
　　看完信的李铁正一脸懵逼，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缓了半天才明白那汉子误解自己的意思了。
　　前前后后，那汉子竟然终究还是以为自己是去杀他的。
　　李铁正难过的要死，一路狂奔跑到城里，远远看到那家人正在出殡，妻儿弱小，哭天抢地。
　　李铁正明白了，杀手是没有朋友的。
　　有的行业就是没有朋友的，既然选择了这个行业，就要接受会没有朋友这个事实。
　　决定好不再特意去交朋友的李铁正闷闷不乐的回到家，本来想好好睡一觉，以便于自己赶紧忘掉这些不开心的事情，衣服都脱了，突然发现来给自己送信的小孩儿竟然没走，靠在门口的大石头上睡着了。
　　李铁正披了件衣服走出去，叫醒那小孩儿，小孩儿睡眼惺忪的说：“我饿了。”
　　李铁正打了半桶水，抓了一把米，煮了一大碗汤水给他，小孩儿狼吞虎咽的喝了个底朝天。
　　那小孩儿就是任逸。
　　从此之后，任逸就那么驻扎在李铁正家了，两个人这么相依为命着过了好多年，有他一口吃的就有他一口，好死不活的把任逸将就长大。
　　跟着杀手过日子，任逸不意外的成了杀手。
　　可是李铁正确实是很久之后才知道，任逸当初来找他就是为了学剑，那封信本来不是让他送的，他把小兜里仅有的三个烧饼给了那个送信的小叫花子，换来了送信的机会，从此之后，一赖不走。
　　李铁正教了任逸很多路数的剑术，任逸学的快，到李铁正教无可教的时候，任逸已经修炼成李铁正最厉害的帮手，他们两个的配合可谓是天衣无缝。
　　杀手最厉害的就是可以有一个除了自己之外最厉害的帮手。
　　后来，李铁正遇到了瑾珮，再后来，李铁正终于决定金盆洗手归隐山林，最后，痴迷于剑术的任逸不愿一起离去，决定留在青安城外的青瓦房子里，一边杀人赚钱，一边寻找这个世界上所有厉害的剑谱。
　　五大三粗的李铁正一致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所以从认识任逸起，他就及时制止了任逸叫他师父。
　　“我是你大哥！你别把我叫老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任逸，欣然接受。
　　两个人亦师亦友，可对于任逸来讲，李铁正是他的再造父母，也是他唯一的牵挂。
　　在山上住了三五天，任逸留下十锭金子，瑾珮推脱着不要，李铁正通通收起来：“他小子孝敬老子的，为什么不要！”
　　瑾珮揪着李铁正的耳朵：“你在这荒山野岭花的着钱吗！你拿着这些钱不还是到处乱放，人家任逸是要娶媳妇的你知不知道！把钱还了！”
　　李铁正耳朵被揪的通红，紧紧抱着一包子金子就是不撒手：“我拿着玩儿我也开心，还娶媳妇，谁会瞎了眼的嫁给他！”
　　“我都能瞎了眼的嫁给你，怎么就没人瞎了眼的嫁给我兄弟！”瑾珮啐了一口：“呸，我就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我兄弟一表人才，想嫁给我兄弟的排成一大串。”
　　李铁正哼哼着：“那是我兄弟，不是你兄弟···”
　　任逸嘴角挂着笑，把白毛唤来蒙上眼睛，哼着小曲儿往山下走。
　　休息够了，路还很长，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