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故》采槐

19、人间王权，鹤与千寻（5） 上官鹤

　　上官鹤怔了一下，不敢多看，连忙将小太子的衣服重新穿好。
　　上官鹤一直是众人眼里的天之骄子，他过的也是金枝玉叶的日子，虽刻苦训练各种才能，然食饱衣暖，从没有受过这方面的委屈。
　　从小便刻入骨子里的教养使他能够体会民间疾苦，也知官场宫廷的风起云涌勾心斗角，但他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这些没有硝烟的战役失败后的样子。
　　原来是这般的残忍。
　　“冷……”
　　“殿下不要怕，有臣在。”上官鹤将文堇紧紧搂进怀里，毫不犹豫地让自己的体温包裹他。
　　不要怕，以后都有我在。
　　好在发热只持续了一晚，翌日清晨文堇的体温就降了下来，让上官鹤总算松了一口气。
　　天亮后，上官鹤就开始拉扯缠绕在松树上并不结实的藤蔓，一根藤蔓没什么用，一把藤蔓差不多就能派上用场。
　　费了不少功夫，上官鹤终于带着依旧昏迷的文堇下了树。
　　苑山很大，以至于他们失踪了一天一夜也没有人找过来。
　　临近正午的时候，文堇悠悠转醒，入目便是上官鹤在细碎阳光里光影分明的侧脸，近在咫尺，连少年人脸上的绒毛都能细数。平时露出淡然自若神色的眉眼，铺上了一层浅薄的疲惫，但仍然不能扯去他天生的傲气与矜贵。
　　“我饿了。”文堇闭了闭眼，头昏脑涨，腹部更是隐隐作痛。
　　他们从昨日上午起就不曾进食。
　　“是臣考虑欠佳，急着赶路，倒是忘了饮食。”上官鹤背着文堇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这附近好像有流水……”他抬头四望，“啊，还有野果！”
　　“我要下去。”尽管浑身难受，文堇还是坚定地命令道。
　　“是，殿下。”上官鹤又环视四周一阵，才恭敬地将文堇放在了树下的岩石上，“殿下，我去摘些野果。”
　　“嗯。”
　　这里是一片果林，也不知是些什么果子，一簇又一簇鹌鹑蛋大小，在被树叶切割的阳光里光鲜亮丽，让饥肠辘辘的人看着十分有食欲。
　　可惜的是，最矮的树最低的叉都离地面有两三丈，要想爬上去并不容易。
　　这样的高度对以前的上官鹤来说不值一提，可现在的他在下崖壁的时候负伤不少，再加上体力已经到了极限，难度增加了许多。
　　再怎么困难，他也要让小太子吃上东西。
　　上官鹤一下又一下艰难地攀在树干上，每一下都在挑战他伤口的痛觉，终于爬到了叉口下方。
　　文堇在另一棵树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即使他的视野天旋地转。
　　忽然，上官鹤脚下一滑，便从树上掉了下来，惊起一地的枯叶。他抬起上半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对文堇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抱歉，让殿下看到这么无能的臣。”
　　文堇没说话，怔怔地看着一身狼狈的上官鹤从地上爬起来，又笨拙地爬树。
　　这一次上官鹤顺利摘到了果子，到附近的溪水里洗过一遍后，才将最大最好的递给文堇。
　　上官鹤咬了一口果子，差点没吐出来，又酸又涩，还带着一些苦味，让人几乎无法下咽。
　　“殿下，臣还是去找点别的能吃的东西吧……”
　　“不用了。”文堇没有停顿地将一个果子吃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说完，他三两下又将剩下的果子吃完了。
　　（四）
　　“……接着我们又遇到了猛虎，你那时拼了命地护着我，叫我离开。我几乎没什么力气站起来，更别说逃走了，好在皇叔的人找了过来。”文堇一边批阅奏折一边略带笑意地说着往事。
　　“嗯。”上官鹤在一旁给他磨朱砂。
　　文堇说的是五年前苑山围猎遇险的事，当年的惊险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正成了话本里的故事。
　　文堇批完这一封奏折，停了停笔，抬头看向正专心磨朱砂的伴读。
　　那人已褪去大多数少年人的意气，镀上了些许青年人的沉静，面目精致如画，一身灰白锦衣，长发披落，衬得面白如玉，莹莹生光，唇红便如朱砂一般，诱人采撷。
　　心中一动，文堇却是移开目光，重新打开一封奏折：“阿鹤可有什么感想？”
　　“殿下说的这些都过去了，后来不也找出了凶手么？臣认为，这世间只要人心恶，劫难便不会停息。”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是命中天子，终归会化险为夷？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了，阿鹤不会说这些虚话了。这些话别人也说，不过阿鹤的，我怕是听多少都不会觉得厌烦。”
　　“殿下明天就登基了，以后说这些话的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殿下怕是会腻了臣。”
　　文堇笑了笑，摇头，一派儒雅风头。
　　上官鹤知道这些还是他的表面功夫，只不过换了一种风格。但是，小太子说的话多了几分真意，不再那么争锋相对了。
　　这几年，圣上越来越不管朝堂的事了，大都放下来给年幼的太子。一月前，更是拟定了退位诏书，传位太子。
　　圣上的身体并无大碍，决策也不昏聩，一切都好着，谁也揣摩不出圣上退位的意图，且明白圣上决定的事情，他们劝也劝不动，只能强颜接受。
　　小太子天纵奇才，几年来治国的手段像模像样的，除了年纪小了些，找不到任何让人不满的地方，朝臣们更没有立场反驳圣上的决定了。
　　夜色逐渐幽深，不知何时外面响起了窸窸窣窣的雨声。细雨打着崇华殿前的竹丛，深绿中寒意渐生，蔓延，堆积，穿透，让书房里的上官鹤从书文里醒悟。
　　“殿下，夜深了，该……”
　　上官鹤的话音戛然而止，文堇已经趴在书案上睡过去了。
　　上官鹤从一旁的架子上扯下一件宽大的外衣，蹑手蹑脚走过去披在文堇身上。
　　一靠近，便能看出小太子眉宇间含着的惫意。哪有什么天纵奇才呢，都是一夜又一夜秉烛夜读出来的。
　　明天小太子就正式成为这曹魏天下的主人了，而他，也要离开东宫久居宫墙外了，他们只能于朝堂上谋面。
　　一想到分隔两地，上官鹤逃避的念头再也阻不住心里的汹涌澎湃，披衣的动作顿住。
　　一只手忽然抓住上官鹤的手腕，他回过神，小太子乌黑的眼眸里倒映的全是他的模样。
　　“殿下，臣唐突……”
　　“没有。阿鹤并没有唐突，是我故意装睡。”
　　“那臣就退下了，殿下早些歇息。”
　　“我还没让阿鹤走呢。”文堇抓着上官鹤的手用力。
　　上官鹤蹙眉，任他缩小他们之间的距离。
　　“阿鹤还记得那年我问阿鹤男男之情是否能够长久吗？”

作者有话说

　　要开学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