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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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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港的天气总是极端,暴雨或者烈日轮番上场。
以前他总是期待着台风过境。
窗外的天色骤变,不时有树枝、塑料被拍上门墙。沙和落叶乘着风横冲直撞。厚实的雨打在各式各样的物件上。
在房间里读书写字,不论做什么都会觉得安全。像冬眠的熊贮满了脂肪和蜜糖,丢下了漫天风雪,蜷在属于自己的巢穴;又像中世纪的水手聚在船舱里,守着将要燃尽的烛光祈祷,因为巨浪与神同在,所以并不觉得孤单。
余恩下机的时候,看见白云朵朵,浓烈阳光穿过云层轻轻地咬着他的睫毛。
路边的行道树依旧是芒果和细叶榕,偶有一两株棕桐挺立。看见中学那座红瓦白墙的钟楼时,他在心里悄悄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收拾行李的空挡接到堂哥的电话。
余恩的父母因为他的执拗和与众不同,已经与他断绝来往。
晚餐在一家泰式餐馆,点了青木瓜沙拉,咖喱蟹,香茅虾,冬阴功汤,鲜榨橙汁。堂哥带着他的小女儿一同前来。余恩拉着小女孩坐在身边,替孩子挑出蟹肉虾仁,淋上咖喱,和白米饭一起拌匀。他侧着身子看小人儿吃得不亦乐乎,黑色发箍上有一朵白色的塑料花。
“你和你爸妈还是没有联系吗?”
“有,那张我让你给他们的银行卡。”
他抽了几张面巾纸,擦了擦孩子黏糊糊的嘴角,又替她倒了杯橙汁。
抬头看到对面的男人壮硕的身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着男人茫然的表情。
“我一想到你一个彪熊大汉,怀里抱着小公主,学着她奶声奶气地发嗲,逗她开心,就想笑。”
他沉吟了一下,慢慢地告诉余恩他父母的事情。
老头子还是做着他的买卖,闲下来的时候就开车回农村摆弄一下家里以前的几亩地;老太太还是一天到晚地和她的姐妹们混在一起,看电视剧,晚饭后出门散步,前段时间报了一个合唱团,每天化得整个人花团锦簇地出门,喜气洋洋的。
“其实他们挺想你的。”
“你呢,你们不想我吗?”
“想!”小姑娘忽地抬起头,闪着两颗黑葡萄一样的亮眼睛,咽下嘴里的橙汁,喊了出来。
余恩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怎么突然回来了?”
“因为想起一个人。”
他看着余恩自幼便不太宽阔的肩膀。
他柔软的头发微卷着蜷在乳黄色的灯光里,安静地像一小盆文竹,翠得水润,氲出一层薄薄青雾,湿嗒嗒的。
次日清晨,余恩拿了一把墨蓝色的折叠伞,跳过站台前的小水洼,上了公交。
月港是一个经济发展缓慢的农业城市,十年如一日的空气温润,天清日明。早年的河运海航发达,曾一度繁华,甚有美誉小上海。
但那些灯红酒绿流光溢彩都已变成油彩抹在墙上的画框里,只有残留的一点古街炊烟还可怀想。
全城只有一班双层公交,会经过余恩家门口、玄武路,和群青曾住的小区。
玄武路的马路牙子上那家麻糍店还在开着,糯米捶打作乳白色的皮,裹着现炸的油酥和砂糖芝麻,外面沾着一层花生碎。十元一盒六个。是旧时光活跃在现代的痕迹。
幼时和爷爷奶奶住在乡间。
卖麻糍的老人傍晚才会在村口支起摊子。小小的掌心里攒着硬币,鬓角被汗水浸润着,丝丝缕缕的热气萦绕着余恩幼小的身躯。天蓝色的卡车晃荡着在土路上扬起黄沙,爷爷站在原地眯眼笑着,看余恩迫不及待地向摊子跑去。
那是一种长于乡村天地间的自由,一种恣意生长的畅快,至今余恩都无法忘记这种感觉:知道自己被疼爱和包容,又被交予信任,面前是芳草上星辰点点,脚底生风。
余恩怀里揣着这一盒糯米小点心,稻谷、坚果、砂糖被牙齿碾碎,在口腔里升腾起令人愉悦的气味。他手指捏着滚圆的麻糍团,目光游离在台风和骤雨过后的街道,柏油路上的斑马线被水润泽着格外醒目,路面上的小水洼里映射着天光,幽幽的蓝。
他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灰裤的孩子,戴着口罩,把车骑得飞快,后轮扬起的水滴混着尘土在清晨的太阳下灼灼发出光彩。
玄武路上的麻糍店和村口的摊子不一样,只做早点。
余恩喜欢早晨六点三十分出门。
四十五分到校门口,花三分钟看老板把白胖的糯米团在黄灿灿的花生碎和黄豆粉里滚上一圈。
五十五分咬着一口芝麻、糯米,站在玉兰树下,看群青瘦高的身形浮现在清晨水汽渐散的薄荷般清凉的空气里,数着他不紧不慢的步子。
“早啊。”
“早。”
踩着上课铃的声音,余恩小跑着冲进教学楼,转身看见群青依旧不温不火的样子。
笑着催他。
直到那个白鹤一样捉摸不定,修长的身影拐进楼道里,连一片羽毛都没有留下,余恩脸上还挂着笑,嘴里嚼着的混着令人愉快气息的那一小团还没咽下,温软的感觉已游走全身。
是真正的,苏醒的感觉。
群青的家在下一个路口,车身颠簸了一下,榕树叶上的雨滴落了几点下来,砸在余恩的脸上,他淡笑着,继续着细嚼慢咽的动作。
南方的雨寒,贴着脸颊,一下就把回忆聚拢时扬起的雾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