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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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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那时候我还是个医学院的大学生。我跟文文住一个宿舍,那时候她正跟一个富二代谈恋爱。长得不错,模样算是周正,最关键是家境好又会来事,每次都用一堆乱七八糟烧钱的小心意把姑娘忽悠得花枝乱颤,三下子两下子就让我们宿舍一枝花文文着了道。
宿舍里都说他俩是神仙眷侣。我觉得扯蛋。我看人一向往坏里看。那时候正赶上家里变故且兼以我迎来了迟到的青春期,看谁都觉得浑身上下一股子屎味。所以宿舍里姐妹们开文文的玩笑吃着富二代李某送来的零食夸赞她如何好福气的时候,我都不做声。
直觉告诉我,这个李某人根本就没安什么好心。别跟我说什么又是为了灵魂又是为了爱情,拉倒吧,我信了才有邪了,不然放着这么多妹子不要,就非得这一个如花四玉的最合您的胃口?一天天色咪咪的不知道安的什么好心。文文,说实话,倒也没有贬低人家的意思,实在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李某男的花言巧语不知道在多少女的面前抖落过,文文却觉得这种宠爱只针对她一个人,并为此感到幸福不已。好吧,好吧,本来我就没有什么好人缘,现在又何苦多事惹人厌烦?于是我就不作声,不作声,只盼望着不要文文这傻丫头不要被骗的做出什么傻事来才好。
日子一天一天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去医院实习的时候。有一天,大家出去聚餐,其间各种胡吃海塞。完事之后,文文突然说肚子痛。这让我们着实担心了一把,这小丫头胃本来就不好,莫不是吃出了什么岔子?舍长更是操心的要命,聚餐是她提议的,她当然脱不了干系。不过大家也没有多想。能有多大的事情呢?半吊子的准医生们对某些事情过分敏感,对某些事情又过分迟钝,谁也没料想到这样一次小小的腹痛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大家半开着玩笑说,拽回宿舍喝点热水就好了。
直到文文痛的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甩下来,众人才嗅到了一丝不妙的味道。于是大家七手八脚急急忙忙的把文文扛到了不远的急救室。当班的医生给我们带过课,算是半个熟人,大家七嘴八舌讲了个大概情况。郭老师烦的要死让我们闭嘴,说一帮学医的遇见事情这么不淡定成何体统?以后还能指望你们做什么?不过一通观察检查下来,这次轮到郭老不淡定了。她面色越来越差,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狐疑像泡沫越来越大,最终“啪”的一声,爆掉了。
“你有没有过性生活?”
这也在我们当中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这种场合咋咋呼呼不合适,不过大家心里想什么,恐怕大家都心知肚明。在我们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文文是不是真的和李某男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万事谁能知究竟?人生最怕是流言。
那是个处在保守年代的二三线城市,性的知识尚未开化。不是现在这个零零后都能在公共场合忘情互啃也不过得一句“有伤风化”的时候。没有九分的把握,郭老师不会贸然问这种伤人脸面的问题。不然以后文文还怎么过了?别人会怎么说她?
更何况文文是那么安静那么安静的一个姑娘。
果不其然,文文瞬间红了脸,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没有!”
郭老师可能自觉失言,有可能是自己也觉得好笑。一向乖巧的姑娘,怎么可能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来?于是用安抚的语气说了一句“好了,我知道了”之后,就不吭声了,继续跟另外几个大夫吭哧吭哧的做检查。
然后那句疑问却像一块小石头,在我心里激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旋儿。有什么想法在我心里一点点的膨胀,涨的快要爆出来了。
情况不容乐观,眼见着文文痛的几乎要昏死过去。我们在旁边急的百爪挠心,然而什么忙也帮不上。医生们更是一筹莫展,这莫名其妙的症状,究竟是怎么回事?找不到病因,难道瞎治吗?
事情闹得有点大,惊动了文文那金贵的男朋友。不知道李逢去了哪里鬼混,这个时候居然带了一身酒气。迷迷瞪瞪的闯过来,吵吵嚷嚷的问,人呢?人呢!今天上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了!
李逢在文文的强烈要求下进了急救室。文文见了他,眼泪止不住。
那是她的男朋友,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他来看她了。
郭老师有点沉不住气,急救室里七手八脚忙成一锅粥,还是把李某扔了出去。然而这么个救法,人却一点一点气若游丝下去,她终于还是扯着嗓门无比严厉的问了一句:“说!我要你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性生活!你现在这个症状很像宫外孕,如果不说实话你可能会没命的你知道不知道!”文文哭着说:“我没有!我没有!我不是那种不检点的姑娘!老师你要相信我!”
里面急的要命,外面的人同样不省心。被扔出来的李逢哆哆嗦嗦的蹲在角落里,不知道酒醒了几分,正在无助的抱着头。
疑问要涨破了,直觉告诉我我应该问一问。
于是我也蹲下去,盯着他的眼睛:“你来了?老师怀疑文文是宫外孕,这件事情你请不清楚?”
我感觉李逢好像哆嗦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涨红了眼睛看着我:“你在说什么屁话?”
“你没撒谎?”我狠狠的盯着他,我不知道这股子无名火究竟来自于什么地方,但我确实非常生气,“这种关键时候撒谎会没人命的你清楚不清楚?”
“滚你妈的!”
我站起来。这种时候没必要吵架了,说什么都是枉然。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的凉下去,把心里坠的很空很空。我不知道我的直觉正确还是错误,我只是觉得有什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的崩塌。
“快上急救!她是宫外孕!赵文文是宫外孕!”
我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器械碰撞的声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混杂成了关于那个夜晚的最不堪的回忆。我跟几个舍友无意间有了眼神上的交汇,她们的脸上都爬满了泪水。
太晚了,她拖到最后一刻才承认。
文文死了。
事后郭老师后悔了很久,她轻轻的说:“我怎么能那么相信她呢?明明做一项简单的检查就能确定她确确实实是宫外孕,可是她说不是,我就信了,连怀疑都没有。”
这一点点脆弱的相信,最后让文文搭上了一条年轻的性命。
郭老师怎么能那么相信文文呢?文文又怎么能那么相信李逢呢?
他说爱她,她就上了他的床。他说会对她负责,她就听了他的话没有用避孕套。他说家里管的紧不让他在外面拈花惹草,否则自己就没有办法拿着家里的钱出去留学,没有办法给文文更加美好的未来,两个人发生了关系让文文千千万万不要承认,她就死守着不撒嘴,苦守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不张嘴是为了他,他不承认,却是为了自己。
然后李逢难过了一段时间,结交了新的伴侣,最后出国留学去了,不知道现在发展的怎么样。
这支离破碎的细节都是我从别的地方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几分真几分假已经说不清,却突然让彼时那个还有点迟来的叛逆的我认识到,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操蛋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