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人莫小贝》露箬霜筠

2、我的夫人莫小贝（二）

　　06

　　我们相识的第四年，我开始考虑我和莫小贝的将来。我有时坐在案前，提笔就会想到她。时光匆匆，我们不再是十岁的小孩子，我会及冠，然后考取功名，走上仕途，莫小贝也要及笈，嫁人或者回衡山，当她的五岳盟主衡山掌门。

　　我想留住她，非常想，时时刻刻都在想。我们的年代没有高铁飞机，一去就不知何时是归期，想留人，只能在小贝去衡山前，把我俩的事情定下来。

　　我那时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那天莫小贝又一次课间溜去西凉河，几个同她一般不爱念书的少年郎也要跟着去。我看着越发不满，从座位上蹭地起来，然后敲桌，大喝

　　“谁敢逃课！”

　　莫小贝下一秒蹿起来，拎着我耳朵说你再叫唤一句。她每次这样做了，先生就会闻声而来，然后谁也走不了。

　　莫小贝挨完打，挨完骂，对我不理不睬的，等到放学，再挽起袖子追着我打。

　　早些年她个比我高，十四岁时我高她半个头，我一伸手，将人按在怀里。

　　我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她却红了脸，然后举起拳头，问我为何轻薄于她。

　　我那时脸皮还薄，不敢说假话，直直把实话告诉了她。

　　“莫小贝，我....我可以娶你吗？”

　　莫小贝刷刷给我两个耳光

　　“手松开！”

　　我铁了心不放手，只想等她一个答复。

　　我对她说

　　“嫁给我好吗？”

　　莫小贝说

　　“你先松手，松手，让人看见多不好！行啦，我考虑考虑！”

　　我满心欢喜地松开，莫小贝伸手就叫我尝了分筋错骨手的滋味。

　　和以往不同，这一次她没用全力

　　“让你动手动脚的！你想娶我，追到我再说！！”

　　我不知道莫小贝所指的追是不是我所表达的那个追，毕竟我夫人开窍晚，十五六岁才明白情滋味。

　　我看着她一溜烟跑了，连个影子都没给我留下。

　　07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窥探心上人的心思，于是想起白大哥，我前脚踏进客栈，白大哥拿着壶茉莉花，十分高兴地摆出迎客的架势，道

　　“邱少爷怎么来啦？来找小贝的吧？我们家小贝今儿不在家，您要不要喝点什么？”

　　我往桌上砸了五十两，说

　　“我不找小贝，就找你。”

　　白大哥愣了一会，手里的茉莉花突然腾空，他一手飞快接住，然后对着我笑得谄媚

　　“您找我，有何贵干？”

　　我伸手作揖，眼神炽热地望着他，说

　　“我想追小贝。”

　　白大哥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他自己又给装了回去，然后朝我哈哈两声

　　“哎呀！邱少爷不愧是人中龙凤，眼光独具一格，佩服，佩服啊！”

　　白大哥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需要再尝一样东西，他从厨房端了盘饺子，小郭姐姐路过，十分骄傲地拍着胸脯，说是她教着小贝包出来的。

　　尝到饺子的那一刻我无比的同情吕秀才，就像后来白大哥的儿子白敬祺无比同情我一样。

　　但我还是咽下去了。横竖我家有厨娘，小贝做饭不咋样没关系，她只要开开心心地做个江湖儿女，做我的夫人，我有无穷无尽的糖葫芦，还有一颗撞南墙也绝不回头的真心。

　　我的这份情意最终还是打动了客栈里的人，他们见我日日来，面对小贝创造的一道道色香味都不合格的菜品眼睛眨也不眨地咽下去，一个个伸出大拇指夸我，然后又告诉我

　　“最近西街郝掌柜的儿子郝小虎经常来找小贝。”

　　我脑瓜一想，这段时间小贝和他的接触确实频繁，从前小贝有事情只会喊“邱小冬”，而今她喊的是

　　“郝小虎”。

　　郝小虎......我决定去跟踪他们，我一定要知道他们这些天在做什么。

　　次日小贝背着书包来书院，神情恹恹，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也不回答，只是抱着郝小虎送她的一块猪骨，垂着脑袋，好像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麻烦。

　　她不说话，我便默默陪着她，一直到下课，朱先生敲着戒尺，大喊着

　　“邱小冬，莫小贝，你们两个做什么呢？”

　　我慌忙地解释

　　“小贝，小贝她身子不舒服，我送她回家。”

　　朱先生那好容易混过去，我拉着小贝，她在我身后缓缓抬起了头，同我道

　　“郝小虎说，他喜欢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抓紧了她手，然后问她

　　“你...你答应了？”

　　莫小贝轻轻掰着我的手，哼哼两句松开，然后用极其抱歉的目光看着我

　　“我和他说，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不说话，莫小贝紧接又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你.....你别误会，我不喜欢他，也没那么喜欢你。只不过，比起他，我...更喜欢你一点。”

　　我悄悄伸手扣她十指，感受她手心温暖同时，告诉她

　　“我很高兴，我的希望远比他多一些。”

　　莫小贝揉着头发，没再说什么，只是捂着肚子，慢慢蹲在地上，咬牙冲我喊道

　　“肚子好疼！”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抱起她，直奔最近的医馆。那医馆的大夫看了看，说，回家找妈。

　　我突然感觉手上沾了一片粘稠稠的液体，那一瞬间我恍然大悟，红着脸抱着莫小贝逃离现场。

　　我抱着她进同福客栈大门时，正好遇见佟掌柜和我已经出嫁多年的长姐，她们盯着我俩上下打量，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我假装咳了咳，用最镇定的语气把事情解释了一遍，又把莫小贝抱进闺房，佟掌柜随后进来，朝我道了声谢，后来如何，我也只是迷迷糊糊的，任由长姐拉着我出了门。

　　08

　　那之后，我家里人渐渐注意到我和莫小贝的往来。从前他们拿我当孩子，出了这事，我爹娘也感叹着，我这个当初勇上翠微山打聘雁救人质的小牛犊，已经情窦初开有喜欢的姑娘了。

　　他们愿意尊重我的意愿，我挑明了告诉我爹，等我有了功名，我一定娶莫小贝进门。

　　莫小贝这几日躲着我不见，我也对那日的事情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在书院，我们明明坐在同一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莫小贝倒是主动给我传了纸条，大意为感谢我那日出手相助，又说我必须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否则一定揍得我连我娘都认不得。

　　我收起纸条，上面还有淡淡的脂粉香。

　　莫小贝来了葵水后，佟掌柜也给她买了不少脂粉首饰，还花大价钱去瑞蚨祥买了几件新衣裳，说她的小贝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

　　莫小贝抱着一摞书告诉我，也许不用多久，她就得回衡山了。

　　莫小贝还有一个月及笈，我算着日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我求着我娘，在莫小贝及笈那日，参加她的及笈礼，那天我也到了现场，看着娄知县夫人亲自为莫小贝戴簪梳头，那个记忆里一直扎着两个鬏儿的小姑娘，也终于换了个模样。

　　莫小贝再来书院，也比从前稳重了不少，不再囔囔着要去西凉河摸鱼或者要逃课，她很认真地上完朱先生的课，然后认认真真做笔记。有一日下了学，莫小贝上台请教朱先生问题，我随意瞥一眼，见她桌上那本翻开的资治通鉴扉页上写着，一个优秀的掌门人，应当读书明理，以身作则，知人善任，有勇有谋。莫小贝临走前一夜告诉我，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不应妄自菲薄，她必须得把衡山扛起来，带领弟子光耀门楣，否则便对不起列祖列宗，更对不起嫂子和衡山派的三位师兄。

　　莫小贝终于不再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调皮捣蛋又不计后果的小姑娘了。

　　我又找上了白大哥，我说，帮我追小贝吧。

　　白大哥告诉我，小贝下个月十五，就要回衡山了。

　　我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告诉他

　　“不管能不能成功，我都想试一试。”

　　当年在同福客栈，一个初做掌柜的小姑娘告诉我这个道理，而如今，这个道理，又被我用在了对她的追求上。

　　小贝回衡山倒计时三十天。

　　白大哥告诉我，对一个还没对你动心的姑娘，要先给她关心，投其所好，增强好感。

　　莫小贝心心念念的是衡山派的将来，一回家，我就写了衡山派的未来规划书，一步步细节说的明明白白，然后约小贝出来，交给了她。

　　我不指望她对我感激涕零或者投怀送抱，偏偏她还是抱了我，笑呵呵地朝我竖起大拇指道

　　“本掌门不会忘了你的，以后谁欺负你，就来衡山找我！”

　　我想着，也不是没有进展，于是又找上白大哥。

　　白大哥说，抱都抱了，下一步亲上去吧。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会把我打残的。”

　　白大哥打包票，说小贝舍不得。

　　我问他为啥，他说，小贝的柜子里还藏着你那本论语。

　　我这才想起来，有一年郝小虎抢了我那本书，好久不还回来，最后莫小贝出手，说要帮我把书抢回来。

　　只是时间久远，她自己也已经不大记得了。

　　白大哥替我翻出出那本论语，我拿着它去找小贝，小贝在西凉河边运气练功，我躲在树后不敢打扰她，直到夕阳落下，她才喊到

　　“三年二班邱小冬，出来吧！”

　　我探出个脑袋，就像当年在同福客栈后院被她揪出来那次一般。

　　09

　　西凉河夜里有漫天的萤火虫，莫小贝要我抓几只给她玩儿。

　　我从清晨看着她练功到黄昏，再到天全黑下来，一口饭没吃上，冲着她装可怜

　　“我一天没吃东西，实在没什么力气。”

　　莫小贝劈手捞了条鱼，我第一次知道她的武功已经如此厉害。

　　那夜里，我们一道坐在西凉河边，我笨手笨脚地，但也逮了几只萤火虫，装在纸糊的灯里，然后摆在她面前。

　　莫小贝抱着灯喜欢地很，她抬起脑袋问我

　　“我从衡山回来的时候，你还会给我做灯吗？”

　　我眉眼含笑回答她

　　“我给你做一辈子灯。”

　　莫小贝笑盈盈点着头，见我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好奇地凑上来问我

　　“你拿着什么？”

　　“刘翰林签名的论语。”

　　“这有什么好藏的？”

　　“是你替我要回来的。”

　　“对，是我，怎么样，我够义气吧！”

　　“你能把脸转过来吗？”

　　“你要做什么？”

　　“转过来！”

　　莫小贝难得乖巧地实施，下一秒，我凑了上去，意料之中触碰到柔嫩细腻的肌肤，意料之外没挨一顿打，莫小贝捂着脸，逃离西凉河。

　　白大哥教我的第三招，如果莫小贝接下来没给个答复，就写封嵌满甜言蜜语的信，塞进她的书包，然后躲起来看莫小贝的反应。

　　我照做了，这回没再用闲情赋，我靠的全是自己的文采，提笔，下笔，文思涌泉，我们一起说说笑笑的打打闹闹的曾经浮现眼前，待停笔，已经满了三页纸。

　　我希望这一次，马到成功，功成名就。

　　我按白大哥所说，悄悄把信夹进了莫小贝的课本莫小贝打开信的瞬间，朝我位置看了两眼，然后红着脸，将信塞进了书包。

　　她一放学就直奔西凉河，我跟着一路过去，看她独自坐在石头上，对着那一封信发呆，水灵灵的脸蛋染地绯红绯红，她囔囔着道

　　“我喜欢他吗？”

　　那晚，她约我上了同福客栈的屋顶。

　　白大哥说过，那是个谈恋爱的风水宝地，他和佟掌柜，小郭和秀才，大嘴和柳星雨，在那屋顶上聊完人生理想后，几乎都成了。

　　我想着，莫小贝约我，必定是要给我一个答复了。

　　怀着一颗活蹦乱跳的少男心上了屋顶，莫小贝一身青衣，头上挽着朵新摘的栀子花，好看极了。

　　莫小贝说，我同意。

　　同意什么？

　　莫小贝狠狠掐了我一把，然后绞着衣角，说

　　“才给我的东西，你不想认账啦？”

　　我又惊又喜又得意，悄悄从身后搂住她，难得见她没有对我拳脚相向。我悄悄地在那里许下承诺

　　“小贝，明天我就叫我娘来提亲。”

　　莫小贝狠狠朝我胳膊上锤上一拳

　　“本姑娘不会那么早嫁人的，趁早收起你那些花花心思！”

　　10

　　我好说歹说了一个晚上，莫小贝才答应我，先定亲，成亲的事情过几年再说。

　　定亲那天衡山派的师兄们闻讯而来，带着他们自己买的贺礼，朝着我们道了恭喜，祝师兄更是开玩笑说，往后你俩第一个孩子可得继承衡山派，否则我们可不给莫掌门嫁过去。

　　我们哪里想到那么久远的事情，两个人红着脸，对望一眼，又都收回目光。

　　定亲礼很简单，两家合了庚帖，八字，我暗地里找人做了手脚，婚事顺理成章定下。

　　成家立业，我一定尽全力给小贝争取一个幸福美满的生活。这一辈子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她。

　　我说，等我送小贝回衡山后，立刻静下心准备院试。

　　小贝回衡山那天，我找了最好的糖葫芦师父，做了十八串个大糖足的糖葫芦，莫小贝上马前，接过我的礼物，警告我说

　　“邱小冬，你听好了，你要敢给其他姑娘买糖葫芦，看我不打地你满地找牙！”

　　我也说

　　“莫小贝，你听好了，你要敢看上什么江湖大侠的，我就天天去客栈搅和生意，你什么时候回心转意什么时候结束。”

　　莫小贝哼了一声，转头上马，临走前，转头又看了我一眼。

　　此次一别，就是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