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春》出西边雨

24、第 24 章 “妈妈……

　　李霞将王娪妗领到卧室，“咔哒”一声反锁了门，动作轻得像做贼。

　　“有什么事吗？妈妈。”

　　王娪妗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李霞，心里默默地开始计算时间。

　　离午自习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够她先挨一顿打，再拖着一身疼跑去学校。

　　就怕李霞又发疯，揪着她的头发不让走。

　　那这样中午的数学随堂小测验，她就只能在下午最后一节的地理课上，把卷子压在课本底下，抖着手飞快地写。

　　好在她的各科成绩都拔尖，老师们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她在自己的课堂上，写其他科目的作业。

　　王娪妗思绪胡乱地飘着。

　　手却已经条件反射般地伸了过去，掌心朝上，微微发颤。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等着李霞抄起鞋底，狠狠地抽下来。

　　可这次，李霞却嗔怪似的拍下了她的手：“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王娪妗的警惕又拔高了几分。

　　心脏却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一丝微弱的期待，像野草似的疯长起来。

　　或许，万一，可能，李霞是要跟她讲继父骚扰她的事情？

　　万一……万一李霞是要帮她？

　　一定是的吧？

　　李霞肯定察觉到了赵主任这些日子，落在她身上黏腻的目光，还有那些看似无意的肢体触碰。

　　这么明显，这么刺眼，李霞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她一定是来帮自己的吧？一定是吧？哪有母亲不帮自己亲生孩子的？

　　王娪妗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着，看向李霞的眼神里，竟迸发出几分灼人的光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妈妈，你要和我说什么？”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里滚烫的急切，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你这孩子！”

　　李霞被她炙热的眼神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没好气地嗔怪。

　　“好好的，发什么疯？”

　　她顿了顿，终于扯出了那句憋了许久的话，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那个物理竞赛，别参加了。”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从头顶凉到脚心，冻得王娪妗浑身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砂纸，声音干涩得发疼：“哦……为什么？”

　　李霞立刻絮絮叨叨起来。

　　“竞赛有什么好的？费时间费精力！再说了，女孩子学物理有什么用？”

　　“我告诉你，哪怕你现在物理考破天，等你到了高中，照样跟不上！女孩子在理科方面，天生就是弱势，你注定是要学文科的，那不如现在就别白费功夫！”

　　“可是物理是我最好的一门课！”王娪妗急急地说：“我上次月考，物理还考了满分。全年级唯一的一个满分！朱老师还夸我有天赋……”

　　“你们朱老师是女的！”

　　李霞直接打断她，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她斩钉截铁地道，“一个女老师，能教好物理？”

　　“她懂什么？女老师教教语文历史还行，教物理？”

　　“呵。”

　　那声冷笑，轻佻又刻薄，像刀子似的，剐着王娪妗的骨头。

　　“妈妈！”

　　王娪妗第一次那么的着急，那么的情绪外露：“为什么啊，妈妈？”

　　“告诉我理由。你肯定不是因为，朱老师是女的，才不让我参加竞赛的。对不对？告诉我你真正的理由。”

　　李霞被她问得不耐烦。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终于扯出了那句藏在最深处的话：

　　“你中午吃饭的时候，没看见你哥哥生气了吗？”

　　这一句话，出现得完全突兀。

　　始料不及，完全意外。

　　王娪妗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李霞。

　　还没有完全听懂。

　　“你哥哥都第三次复读了。”

　　李霞的语气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奇怪的理直气壮。

　　“男孩子自尊心本来就强，你天天在他面前晃悠，参加竞赛、考第一，不是明摆着刺激他吗？”

　　“你懂点事，行不行？”

　　“下个月的月考，你也别考那么好了，放放水！”

　　“当个中等生就行了，根本没必要次次都考第一的嘛！”

　　空气像是骤然被抽空。

　　王娪妗终于听懂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好一会儿，她才听见自己说：

　　“是你让我好好学习，是你让我必须考第一。是你说，我只有考上京大清大，才算有出息，才算没辜负你……”

　　王娪妗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李霞，眼睛红得吓人。

　　“妈妈，你……忘了吗？”

　　屋子一时沉默。

　　李霞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那是跟你说着玩的。谁还真把考京大、清大这种话当真啊？”

　　这句话，落得极轻。

　　却又重得惊人，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王娪妗的心上！

　　“其实女孩子，成绩好不好都无所谓，反正最后都是要嫁人的。”

　　“再说了，你还小呢。”

　　“你到了高中就知道了，你的脑子，根本跟不上那些男生的。”

　　“小时候成绩好，根本不算什么的。”

　　李霞越说越顺畅，语速也越来越快。

　　她仿佛找到了绝佳的借口，语气里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一下又一下，敲碎了王娪妗的信仰：

　　“女孩子小学初中靠着死学还能撑一撑，到了高中，迟早要原形毕露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王娪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一滴、两滴，迅速决堤。

　　“我当真！”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哭腔。

　　“什么？”李霞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当真？”

　　“我当真的啊，妈妈！”

　　王娪妗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喉咙里泛起了血腥味。

　　眼泪很快就汹涌地流了满脸，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摇摇欲坠，却依然努力□□着。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当真的！”

　　王娪妗大喊道。

　　“你说要我考京大清北，我就真的在准备考京大清北！”

　　“我日日夜夜地学，真得在拼了命地准备的啊！”

　　“是你要求我必须考的啊！”

　　王娪妗踉跄着，哭得撕心裂肺、站立不稳，她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不是你的骄傲吗？妈妈。”

　　“你不是说过，你最骄傲我的成绩吗？”

　　“你不是说过，我必须要次次都考第一，才配做你的女儿吗？”

　　她哽咽着，一遍遍地追问。

　　“为什么啊，妈妈？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赵毅成绩差，我就得跟着变差？”

　　“我不明白，妈妈，我真的不明白。如果我不学习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如果我成绩不好，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你不是说过，我人生的唯一意义，就是替你考大学吗？”

　　“如果考京大清大，只是你的一句玩笑话，那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啊，妈妈？”

　　“妈妈，你告诉我啊，为什么？”

　　她哭到声音发哑。

　　“妈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