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春》出西边雨

16、第 16 章

　　笑话，颜凝当然会接过那份协议。她做了那么多铺垫，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协议很优渥。
　　颜凝还没毕业，在校生签不了正式的劳动合同，签的是实习协议。
　　说是按照普通实习生的三倍工资，实际远远不止，参考基数比颜凝事先调查到的，要高了许多个档位。
　　并且协议里还白纸黑字地标明，颜凝享有参与项目分成的资格。

　　实习生拿分成？说出去都没人信。

　　要知道，连转正多年的老员工，都未必碰得到“分成”这两个字。资本向来吝啬，给你发年终奖都算开恩，怎么可能让你站进利益池里舀水？
　　那是拴住核心人才的饵料，从来不可能给普通员工，更不可能给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

　　颜凝都不戳破。
　　她假装没看出来这些优待。

　　毕竟她的人设是个职场小白，对这些企业内部薪酬的弯弯绕绕潜规则，应该压根就不懂。

　　于是，颜凝协议翻得飞快。

　　看上去像是心里没底，又对傅承骁抱着近乎盲目的信任，只是草草扫过制式文本。可实际上，颜凝垂着眼睫，目光冷静而精准地，调动自己引以为傲的速读能力，逐字逐条确认。

　　不留任何被埋雷的可能。

　　这是颜凝身为一个法学生，最基本的专业素养，也是她行走江湖的生存法则。永远不要把安全感，寄托在别人的善意上。

　　迅速扫完，颜凝心中有数。
　　没有暗坑。

　　颜凝抬起头。
　　该开演了。

　　“谢谢傅少。”
　　她开口时，声音轻得发颤，像是竭力压着情绪，尾音却还是泄出了一点哽咽。
　　眼底很快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击中了心防。

　　然后她就从帆布包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中性笔。

　　机会留给随时准备的人，中性笔留给随时准备签约的人。

　　颜凝指尖微微发颤，是真得兴奋，却还是稳稳地握着笔杆，郑重地在落款处，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颜凝】

　　落笔的瞬间，那滴在眼眶里酝酿了许久的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完美落点！
　　终于！
　　颜凝甚至在心里为自己喝了声彩。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滴泪落得更自然些。
　　果然，傅承骁看呆了。
　　颜凝心中暗嘲一声：傻逼。

　　眼泪落得差不多了，颜凝抬手就用手背去擦，动作仓促又笨拙，像是生怕那滴泪会不小心落在纸页上，弄脏了这份沉甸甸的协议。

　　下一秒，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傅承骁的动作很快，语气里原本的漫不经心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别慌。”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像是下意识放轻了力道：“都会好起来的。”

　　颜凝接过纸巾，低头擦着眼角，身体还带着点细微的颤意：“谢谢您，真得谢谢。”

　　傅承骁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隔着那张红木餐桌看着她。
　　窗外的光影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在两人之间静静铺开，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片刻，他像是刻意缓和气氛，语调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松散：
　　“这么轻易的就签下协议，也不认真读读条款，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颜凝抬起头。
　　眼尾还泛着湿红，脸颊却因为情绪翻涌而染上一点薄薄的热度。
　　她的目光干净又真诚，语气软得毫无防备：
　　“我相信您。”
　　“您……一定不会害我。”

　　傅承骁心口猛地一软。
　　这话像颗软糖，一下就甜到了他的心里。
　　他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仍旧板着脸训她，像是在给自己找回点场子：
　　“以后签任何协议都得仔细看，逐字逐句斟酌！亏你还是个法学生，这点基本常识都没有？”

　　颜凝的脸更红了，乖乖低下头，一副被训得不敢反驳的样子。

　　“还有。”
　　傅承骁看着她低垂的发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
　　“以后别再您来您去的，也别喊我什么傅少、傅总。”
　　“我们是朋友，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颜凝低着头，指尖轻轻捻着衣角，没应声。

　　她太清楚了。
　　关系里，最容易被消耗的，从来都是过于轻易的亲昵。
　　半推半就的距离，才最让人魂牵梦绕。留有余地的回应，才最勾人上心。
　　而且，谁要跟你做朋友？
　　朋友太平等。
　　她要的，是独一无二，是他俯首称臣！
　　于是，她光捻着衣角，不应声。

　　傅承骁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急。
　　慢慢来。

　　协议签完后，颜凝很“听话”地辞掉了夜店服务生的兼职。
　　笑话，她早就不想干了。
　　如果不是为了勾引傅承骁，与傅承骁制造邂逅，颜凝根本不屑从事这种高体力投入、低价值回报的工作。
　　当然，她表现出来的还是，对这份夜店服务生的工作充满感激。

　　甚至在傅承骁抨击这兼职不行时，怯生生地辩解，说自己非常感激这份兼职。因为正有是这份兼职的存在，才让她遇到了傅承骁这个贵人。

　　“贵人”两个字，颜凝说得格外认真。

　　认真到让傅承骁眉梢眼角都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那点被压得极深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

　　去“ONE THIRD”辞职和去“盛霆”报到，都是傅承骁亲自陪着的。

　　当天吃完饭的下午，签完协议，傅承骁就一脚油门，直接带着颜凝去了ONE THIRD酒吧。

　　这个时间点还没到营业高峰，酒吧里灯光半明半暗，零星坐着些员工，有的靠在卡座里刷手机，有的低声闲聊。空气里弥漫着尚未被音乐和酒精搅热的安静。
　　傅承骁陪着颜凝走进来的那一刻，声音像是被人无声地按下了暂停键。
　　短暂，却足够明显。

　　在场的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颜凝是来辞职的。
　　而且，是被人亲自接走的那种。
　　目光里有惊讶，有嫉妒，也有说不出的复杂。没人开口，却都下意识多看了她几眼。

　　经理很快迎了出来。
　　手续办得不慢，流程走得规规矩矩。到最后，经理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
　　他看着颜凝，神情几度欲言又止。
　　“以后……”经理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得很轻，“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沉重。从一个欢场经理口中说出，几乎像一句悲观的预言。

　　颜凝听懂了。

　　经理眼底那点藏得并不算高明的情绪，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担心、惋惜，还有一点自以为隐秘的喜欢。

　　颜凝从来都十分清楚。

　　也正因为清楚，她才能利用得当，在这里进退自如，全身而退。
　　她从不拒绝经理的关照，却永远站在那条安全线内，让人心甘情愿，却无从索取。
　　颜凝抬起头，对上经理的视线，眼神干净得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会的。”
　　她点头，语气认真而柔软，“这段时间，多亏经理照顾。”
　　她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果不是您一直照应，我也不可能撑到现在。”

　　谢谢你，曾是我剧本里，一个合格的配角。

　　说完，颜凝微微欠身。
　　动作不大，却足够郑重。
　　把“被珍惜”这件事，轻轻放进了对方的心里。
　　多少也是一条人脉，颜凝不会轻易浪费。

　　傅承骁就站在旁边，全程没有插话。

　　在他看来，这一幕只是颜凝懂事、有礼貌、知道感恩。他甚至对经理多看了几分顺眼，至少是个知道分寸、也帮助过颜凝的人。

　　然而随着她的这一欠身，经理却怔了一下。
　　小颜如此的单纯，他有点更担心了。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叮嘱，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经理勉强笑了笑，语气放软：“以后……要是有空，可以回来看看。”
　　话说出口，心里从此，便多了隐隐的牵挂。

　　颜凝点了点头，笑得很轻：“好。”
　　她知道，这条线，算是温好了。未来未必用得上，但此刻绝不应该轻易掐断。

　　颜凝和傅承骁离开。

　　上车后，颜凝系好安全带，安静地坐着。
　　傅承骁随口问了一句：“不舍？”
　　颜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很认真：“只是觉得……在那里遇到过不少好心的人。”
　　这回答干净又无害。
　　既不显得对酒吧留恋，又不显得薄情。
　　傅承骁“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车子汇入车流，替她合上了一段旧生活。

　　他们走后，夜店的人围上来八卦。
　　“小颜是跟傅少走了？”
　　“是被包养了吗？”
　　经理厉声制止：“别多嘴！该干嘛干嘛！”

　　人群散去，有个女郎低声嘀咕：
　　“我还以为，小颜会跟那位季先生走。”

　　那位季先生，最近才来店里，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什么来头。
　　只知道他气质矜贵，气场压人，偶尔会来店里，却也只安静闷在包厢里。

　　她也是因为那瓶匿名转交的温牛奶，才隐约察觉，这位季先生来夜店，从头到尾，都只为小颜。

　　小颜欠店里七十多万，对那位季先生不过九牛一毛。
　　她以为，他肯定会出手帮小颜。
　　可他自始至终没露面、没还债，只匿名送了一瓶温牛奶。

　　直到今天，小颜跟着傅公子彻底离开。
　　那位神秘的季先生，都还没有在小颜跟前露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