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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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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夫君……”年轻妇女泣不成声。
有老农妇在一旁安慰着:“小雪,这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顺变那……”她枯涩的声音颤抖着,在雕梁画栋的大殿里默默回响。
二人的衣袖早已被咸苦的泪珠子浸透,仿佛要给灰云消散的苍穹再蒙上层层阴霾。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耳边尽是啼泣之音。
“还我娘亲……啊……”是青年的低吼。
“兄长,爹爹……你怎么还不回来找鸢儿……”是幼女的啼泣。
“奶奶!……”是儿孙的嘶吼。
“我的儿啊……”是母亲的悲鸣。
严华在殿中华椅之上皱着宽眉,阖着双目,死死抑制住自己身躯的颤抖,修长白皙的手却在绣着黑金色纹饰的广袖下不自觉握成拳。
“……经若”良久,他开口对随侍嘱咐,“安顿好这批难民……”
不远处着劲瘦黑衣的女子翻了翻架上的名册,又略加思忖,方才回道:“禀掌门,穹冶门一十七城,现难民已收留八批,已占一十四城,余下还有些旧屋旧厅,虽简陋而略有破败,再加以修葺,遮风避雨,安顿前日难民,足矣。今日这批,恐还需一城。”她平静冰冷的嗓音在这哭泣声中显得愈发冰冷。
严华微微摇了摇头:“去向夫人通知一下,将堆放杂物财务的楼屋腾出来,余下的一些……便随我来重城罢。”
经若手下一顿,扭头对身旁侍卫吩咐了片刻。
夫人正织着布,细碎的日光透过院里老杏树的枝叶,自重云后撒下来,带着点点温热。
夫人笑了,嫣红的朱唇,唇角微微勾起,纤细白玉的指尖抚过还未完工的织品,朝身旁的小娃娃说:“小梨子,你看这布好不好看……不如再织些去给娘把石青色棉线拿来。”
小娃娃笑出声来,含着肉乎乎的小指头,蹦跶到夫人跟前,奶声奶气地应了句:“娘亲织什么都好看!孩儿就去啦!”转身跑进屋里去。
临安。
“岁娘,叫人把这批药材收回诊堂去,我这便去看诊”年轻女子对老妇人吩咐着,提起裙角朝看诊堂奔去,“记着叫人把晒的药材铺匀了,切忌急躁!”
年迈老妇嘶哑着嗓子应了声,那娇美女子却已跑远。
看诊堂已是一片沸腾。
有人吃痛呻吟,有人抓狂怒骂。
也不晓得是谁眼尖嘴快,在人群中吆喝道:“孟神医!是孟神医,有救了!有救了!!”
人潮涌上,一旁弟子死命相拦。
“诸位安静!”有弟子吼道。可在一群兽类面前,这样的嘶吼其实与猎物死前的鸣叫并无二致。
“大家要排队啊,都有份的……”有女弟子的声音被人潮埋没,被豺狼撕裂,支离破碎。
孟禾坐在案前,正为一对母女把脉,她如青烟似的弯眉,现在却死死地锁着,睫毛帘子耷悄悄拉下来,花瓣般的唇轻轻抿起。耳边嗡嗡作响,她眼下埋着一层淡淡的青紫。
自午鸠营那件事已过去数月,灾情却愈发严重。
孟禾只觉太阳穴闷闷的疼痛。
人群倏地安静了,弥漫着一股死寂,压的人胸口喘不过气。唯有几名高阶弟子尚能站立。
孟禾微有诧异,缓缓抬起眼睑,眼神有几分涣散,更多的,却是疲惫。
黑衣青年将有力的手探进诊堂的珠帘里,轻轻撩起,几串微微散着药香的木珠磕碰在一起。
青年澄澈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孟禾身上。
他笑起来,对她微微行礼:“弟子和疏,拜见师尊。”
孟禾轻叹几声,皱了皱鼻子,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再开口。
他轻轻走上前,将孟禾搀起,笑道:“我扶师尊回去。”
一旁的高阶修士朝他作揖,转身回到位子上看诊,写方。
成都。
一行白衣弟子穿行在坛山山腰上的枇杷林中。
温热的光撒在年轻女修乌黑如墨玉般的青丝上,流淌着细碎光华。悠扬的嗓音在茂密的林子里荡漾,混杂着断断续续的说笑声。
“这天下可算是太平啦。”有半大的丫头挠挠发辫,靠着树干感叹道。
这话被树上正摘枇杷的师姐听了去,只听上头飘下女子尖锐的声音:“何以见得啊战乱是结束了,难民却愈发多了。”说罢她又撇了撇嘴角,满脸沉郁。
小丫头提起衣摆蹲下去,撑着下巴好一番思索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愁眉苦脸地靠在那。
师姐见她发了好一会儿呆,摘了颗金黄的枇杷丢过去,恰好砸中丫头的脑瓜。“哎!”师姐丢了个竹篮子下去,“你呀,快摘吧,再慢天就晚啦。”
凉州。
“爹,师父近日怎的未来”七八岁大的小儿束着简单的马尾,端坐在桌前誊写着《木兰辞》。
男人端着饭菜进来,低头摆着碗筷。其实也没什么好摆的,只有他们二人。“专心。”他冷冷地命令道。
孩子也不再多问,继续誊写诗文。他的字笔法遒劲,端庄周正,全然无有七岁小儿的风气。
男人看了,也只是简单评价:“写错一字,出去打坐,不得吃饭。”
孩子也不恼,就出去了。
屋门缓缓合上,男人随之长叹一声,用带着薄茧的指尖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