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火，要命》濑汌

16、第 16 章 果篮，下雨

　　日晒三竿，炽热的阳光穿过窗户的缝隙照射在床上鼓起的小山包上，随着日头的偏移，光线洒在了沉睡那人的眼睛上。

　　床上那人皱起眉头翻身，被子卷在腿下挠了挠屁股。

　　一番操作下来，床上那人迷迷糊糊睁开眼，可算是醒了。

　　安旸眨巴着尚带困倦的眼睛，仿佛还在梦中，将被子提到枕头上四肢紧紧抱住，重新闭起眼压上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快要沉入梦乡，脑子里忽然闪过花丛中交叠的青紫衣袍。

　　她无意识压了压眉头。

　　——“我会让你用最快的速度，换一身衣裳。”

　　耳畔仿佛响起阎非认真惑人的声音，她浑身一震。

　　紧接着，酒肆撒欢饮酒口无遮拦的一幕幕排着队重播，空荡荡的脑中，名为“现实”的记忆片段像开了闸一般蜂拥而至。

　　她呆了几秒，随后一头撞墙的心都有了，tm昨晚上她都说了些啥！

　　她甚至顾不上抓狂阎非对她提的要求，重点是唐茶。

　　唐茶那家伙从小心思缜密善察人心，这件事情被她完完全全知道了，还不知道背后谋划多少小九九妨碍她。

　　啊啊啊啊啊啊，她怎么就让她看了自己记忆还承认以身犯险做诱饵呢。

　　安旸跪在床上可劲儿撞被子。

　　秘密开了条口子，可就不算是秘密了。

　　宿醉一晚自然被唐茶领回了房间，客房简单整洁，很少使用过的模样。安旸悄咪咪拉开房门，原本是想观察情况，却被门外一直候着的小妖精逮个正着。

　　小妖精们热情伺候她洗漱更衣，热乎乎的清菜小粥也端上了桌子。

　　整个过程安旸一直担心唐茶突然窜出来她要怎么面对，可直到小妖精将碗碟收拾好退出房间唐茶都没有出现。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脑子却有千丝线乱成一团。

　　安旸逃避似的从唐茶院里出来，小妖精没有阻拦恭恭敬敬送她出门。她忽然意识到唐茶在体贴她，特意留给她空间和时间。

　　心暖的同时也涌上愧疚。

　　安旸漫无目的在帝涯府乱逛，和昨天一样，她在这里似乎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一块屋檐。新生的青禾院被她砸的稀巴烂，同学关系坏得不能更坏，唐茶那里束手束脚，对方绝不会支持她的一切计划。

　　至于阎非那里……

　　两人无亲无故，一月不到的交集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知不觉，安旸走到了她和阎非在帝涯相遇的石林，那会儿校花正在和他表白，结果她被发现，而阎非却提出要她做女朋友。

　　她靠着石头，有些恍惚。

　　她之所以会到这里来是因为小蜘蛛的引导，那场告白，或许是刻意请她来做观众的。可是为什么呢，阎非这么做没理由啊。

　　她又想起两人在花丛，他对她说的那些引人遐想的话，毫不顾忌的的亲密触碰。她想起阎非温暖宽阔的拥抱，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绷紧着，仿佛断的瞬间她便会一直沉溺下去。

　　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安旸烦闷甩甩头。

　　她最后还是回到帝城中心街找了家茶楼雅室，一个人静静坐着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扣响，她没有理会，过了一会儿门又响起来，见没有应声大胆拉开一道小缝，小灵猫半张脸探出来，“安旸大人，小的们可以进来吗？”说完门缝开大了一些，钻出一张小猪獾的脸。

　　安旸感到意外，没有想到是这两个小家伙。

　　两小只很上道的一人抱着一筐神界水果，一人抱着一束花。

　　安旸挑挑眉，“消息挺灵通的，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小灵猫道：“大人没有隐藏行踪，随便打听就知道了。”

　　小灵猫九灵还是那副机灵活泼的模样，将手里的花塞到安旸手里，“我们早几天就听说您禁闭期间出了事故，当时就想看望您来着，可是那位大人不让我们接近您。这些水果和花都是我和八古在秦岭仙脉亲自采摘的，费了好多功夫呢。”

　　小猪獾八古憨憨附和，“我们用自己休息时间去的没有耽误工作，这些仙果吃了对身体好，大人一定要快快好起来。”

　　安旸这才注意到，小两只显出疲惫的脸。“我们没怎么相处，不必对我这样。”

　　小灵猫连连否认，“安旸大人是为了救我们才和战锋大人起冲突，我们内心非常自责，都还没来得及向您道谢又害您受罚。”

　　两人端端正正站着九十度鞠躬，异口同声道：“谢谢您的救命之恩！害您受罚受伤真的对不起！”

　　明明是被连累的一方。如果这俩家伙不是替她拿行李箱也不会被战锋那些人虐待。小妖精的纯粹和真诚，让她不由心间荡起一波涟漪同时升起一股歉疚。

　　她猜到有学生会借机给她一个下马威，所以才会在行李箱上放置法术机关。但是他们会受伤是真没想到。

　　“你们没有对不起我，也不用向我道谢，祸是我自己闯的，与你们无关。”她别开眼，盯着手里的茶杯。

　　小灵猫惶恐道：“大人，您千万别这么说。”

　　安旸失笑，“可你们刚开始分明是不喜欢我的，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关心。”

　　小灵猫和小猪獾相视一眼，小灵猫如实道：“入学的时候确实怠慢了大人，可大人的实力让我们非常佩服，我们由衷崇拜大人。况且我们感觉得到，大人其实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温柔的人？”安旸摇摇脑袋，觉得自己这酒醉还没醒，竟会说她温柔。“别说笑话了。”

　　一向怯懦的小猪獾两手拍在茶案上，突然激动道：“我们没有开玩笑！我们这些小妖精身份低微，帝涯府的大人们基本不会正眼瞧我们一眼，更别说维护我们了。像织织那样表现突出受到阎非大人赏识的例子是很少的。所以大人，对于我们而言，被大人保护这件事的意义不一样。”

　　连小灵猫都意外小猪獾敢站出来说这种话。它满意一笑，像突然多了个实实在在的帮手。

　　小灵猫和小猪獾一副认定的模样安旸无奈，联想到凡间《白蛇传》一类的神话故事，这些尚在修炼中的小妖精人手一颗感恩的心么。

　　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两小只还有其他工作，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安旸吃仙果，安旸拗不过便当着两人的面啃了一颗，这才满意离去。

　　安旸拿的是一颗李子模样的红色浆果，其名龙血果。鲜嫩多汁甜而不腻，有提纯灵力至于伤势的功效，唯一的缺点便是果汁浓稠颜色艳红，咬上一口像吸血鬼一样满嘴“鲜血”，可谓天然的血浆道具。

　　安旸还没来得及擦嘴，雅室门再一次砰的一声打开了。

　　这次她吓了一跳。

　　“卧槽！”对方也吓住了，来人是田九隅，一头卷毛还是那样精神奕奕，“你怎么了，伤还没好？咋就吐血了，我得赶紧送你去医斋。”说着便打算过来抱她。

　　安旸一个激灵拍开他伸过来的手，“别闹，我没事。刚刚吃了果子而已。”

　　田九隅顺着安旸的目光，这才注意到果篮中满满当当的各类仙果。他也不觉尴尬，甚至不客气地挑了一颗白色仙果啃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模式化的万能开头。

　　“害，想找你还不容易么，中心街随手抓一个小妖精就知道你在哪个犄角旮旯。”田九隅面对安旸坐下来。

　　“找我什么事？”安旸擦干净嘴巴，一张白色帕子染的血红血红异常渗人，心想这果子再也不吃了。

　　“没事就不能找你？咱俩可是同一战壕的亲密队友，少一副我们不熟的模样。”

　　本来就不熟。不过安旸没这心思和他掰扯这些干脆不说话。

　　田九隅却没因为这样的态度冷场，一边向安旸抱怨新生班里什么人干了一些傻逼事，什么人又突飞猛进让他有了危机感。

　　一串语言轰炸下，半框仙果进肚。

　　这是小灵猫和小猪獾费了很大功夫摘的，她挑出剩下的龙血果，其余的半篮子放到一边，不打算给对方当零嘴了。

　　田九隅不满说了声小气，开始用摆在桌上的这些龙血果玩起士兵列队的游戏。

　　安旸终于快没耐心了，“你找我到底干嘛来了？”

　　田九隅仿若未闻，自顾自拿起一颗龙血果对着阳光瞧，他突然开口道：“你知不知道真正的龙血是什么颜色的？”

　　“什么？”安旸没反应过来。
　　“龙血果，这种水果以龙血命名，但真正的龙血是这种颜色么。”
　　“你见过？”
　　“天龙一族可是神界东境之主，你觉得我见过没有。”
　　“……你到底找我做什么？”这已经是她第三次问了。

　　田九隅讲龙血果放回桌案上，来来回回滚来滚去，“没什么事，就是听说某人头天晚上借酒浇愁看看你身体怎么样精神好不好。”他停住，抬起眼，“你在烦恼。”

　　安旸回视他。“那又如何？”

　　田九隅继续滚起果子，脸上一派轻松，“你要是想有个倾诉对象，我可以毛遂自荐。你要是想自己闷着，我可以逗你开心。”

　　“不需要不必，你回吧。”安旸下逐客令。

　　田九隅嘟起嘴，“你好冷漠，一点不顾及咱俩的情分。亏我把你当成我最好的同学。”

　　安旸觉得更是头痛，“你这家伙别添乱了行吗，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对方不依不饶，“有时候一个人越呆越容易陷入负面的状态里，你在这儿呆了半天，不就愁更愁吗。”

　　安旸嗤了一声，“你还真是闲得没事干。”

　　“谁叫你是我的好同学。”田九隅目光锐利起来，“你要是不想别人找到你，何必跑到人来人往的茶楼。”

　　安旸别开眼，“与你无关。”

　　“还是说除了这里，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被直接了当戳穿，安旸有点恼了，但对方说的是不争的事实，沉默着没有发作。

　　田九隅提议道：“你要真的难受，不如去凡界走走。你不是一直生活在凡界么，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转转，可能心态会有所改变。”

　　安旸手指沿着茶杯口画圈，半晌才道：“新生阶段可不能随意去往凡间。”

　　见安旸动摇，田九隅再添一把火，“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呗，你去找秋棠子把自己情况渲染一遍，卖个萌撒个娇，他一定会同意的。”

　　她在禁闭室发狂伤阎非的时候，好像就是秋棠子阻止的她。医斋那一趟，也不知道这个新生班主任知道多久。

　　她现在是半点不想面对和那件事有关的所有人事物。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田九隅见安旸神情复杂问道。

　　安旸抹了一把脸，“没事，我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行吧那我先走让你好好想想，有什么事别见外尽管来烦我。”他眨了个媚眼。

　　田九隅走后，安旸烦恼的事又多了一项。

　　回凡间散散心么……

　　月夜已至，又是灯笼高挂的热闹。

　　安旸从茶楼出来，看着那人来人往，觉得自己就像匆匆的一个过客，待尘埃落地，什么也不会留下。她会渐渐消失在有过交集的人记忆的角落，无声无息，就算有人偶然记起，也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片段，没有其他意义。

　　是的，一切如此就好。

　　这是她这些年来唯一追求的。

　　天色转阴，中心城竟下起了大雨。为了更好让学子体验四季更迭气候变化，不定时会改变校园内的天气。

　　好巧不巧，今日雷阵雨。

　　安旸没有学会袖里乾坤的法术没带雨伞，身边没有能够遮雨的东西，一场瓢泼下来狼狈至极。然而，外表看上去遭了罪，内心却毫无波澜，甚至希望这雨势再大一些，让雨声隔绝周遭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噪音。

　　安旸走着走着，无情打在身上的雨水突然断了流，抬眼却见一把褐色的油纸伞将她和暴雨隔绝。

　　雨伞举得很高，雨哗啦啦打在伞面上，安旸不敢回身。

　　后面那人似乎早就料到如此，轻轻推了推她的背让她继续往前走。

　　“我们回家。”

　　前进的路似乎在那一刻有了方向，安旸紧咬嘴唇，在那一刻才后知后觉，雨浸湿的身体原来真的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