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哪里跑》严二青

1、第一章

　　说起唐僧师徒四人取经结束各自封佛，距今也有五百年了，虽未降尽天下妖魔，却也让众妖灵不敢造次人间。四人中，尤以斗战胜佛名号最盛，齐天大圣的故事也在民间广为流传。

　　楚薰儿很小的时候，听爷爷说，大圣自封佛之后，再不曾轻易踏足人间半步，惟有一次是在两百年前，有人见花果山顶云雾聚集、霞彩缭绕，只道已成佛的大圣回了趟老家，佛光照亮了天上的云彩。人间各处都有大圣的雕像庙宇，所谓斗战胜佛的信徒也很多，楚薰儿的爷爷就是其中之一，以致她从小就能接触到各种关于大圣的新奇玩意儿。

　　不过，什么东西接触久了都会腻，骨子里横生的叛逆劲儿随着长大也越发明显，她实在忍受不了爷爷天天念经一样地讲齐天大圣的故事和精神，恰逢镇东边的醉仙楼招杂役，楚薰儿想都没想就去试了试，这样起码白天去干活就不用听爷爷絮叨。

　　这么想着，小二哥的吆喝声就传到耳朵来了，“楚薰儿，愣什么呢，二楼天字桌来了客人，赶紧去伺候着。”得，她好不容易才偷了半刻的闲。

　　上了楼，刚抬眼过去就移不开视线了，不是她喜欢盯着美男看，实在是天字桌东面坐的那两人实在打眼，一个着一素袍偏生被脸衬得仙风道骨，一个暗红锦袍加身自带三分不羁。楚薰儿连忙回了神，忙凑上去，那白袍人面色过于冷淡，便递上刻了菜品名字的竹板给红袍人，挂了个熟练的笑，“客官，看看要点点儿什么？”

　　撸了袖子准备记菜，身侧那仙气飘飘的白袍客人将目光从窗外的夕阳转到她身上。楚薰儿本打算装作没感觉到，奈何那人一直盯着她，她一边记着菜名，一边感到不舒服只想赶紧点完菜。

　　“你这儿什么酒被点得多？”红袍人非常及时雨地来了一句。

　　楚薰儿连忙笑着介绍说，“客官，自然是女儿红点得人最多，但雅士们平时都点竹叶青。不过，我们这儿最特色的当属桃花酒了。”

　　那人闻言，貌似挺满意楚薰儿的回答，朗声笑了笑，“那便每种都来一壶，我倒尝尝这傲来月落镇人人皆赞的醉仙楼的酒如何。子玉，你说是不是？”

　　白袍那人这才把目光收了回来，淡淡笑道“别醉了就行。”

　　楚薰儿斟了两杯清茶后便下楼去了，临下楼时白袍人又朝她这边瞥了一眼，她抬眼回望时那人又收回目光喝起了茶。怪人。

　　夜幕披星时楚薰儿回了家，屋里没人，大概爷爷又跑去村头找人下棋去了。橱柜里还剩小块儿猪肉，她蒸上饭，又去后院儿挖了一棵白菜。炒菜的功夫，楚薰儿想起醉仙楼那两人，她在旁边候着时听到什么三星洞府招收弟子的话语，倒不是她有意偷听，只是爷爷从小给她讲大圣的那些故事，所以听到三星洞之类的词语就甚是敏感。那两人的穿着打扮虽不至于浮夸，却也看得出来不是傲来国人，大概是慕着月落镇月落之名来此游览一番的。

　　只是，五百年前随着斗战胜佛声名远播，方寸灵台山斜月三星洞也出了名，时人竞相要去拜师学艺，那菩提祖师不愿三星洞平静被扰，便施了法隐匿了洞门，人们即使千辛万苦到了方寸山，也找不到三星洞在哪里。这样一直沉寂了五百年，怎么会突然要招收弟子？更何况菩提祖师不是只教仙家子弟吗，听那两人的意思，三星洞这番招收竟是不限仙籍人籍？

　　“不过，”楚薰儿将一盘白菜炒肉端上桌，然后锁了门去村头寻爷爷，“这跟我也没什么关系，管它是真是假。”

　　贯穿村子的是一条长长的河流，从村头流到村尾，听说这河尽头一直汇到大海。楚薰儿小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她把爷爷编的竹船放到河水中，船会不会一直漂出傲来国，漂到大海上去，漂到西牛贺洲，被哪位神仙捡到。想到这些，楚薰儿轻轻笑出声，笑话自己儿时的异想天开，“神仙在上，不会理会凡俗的事，又怎么会捡起来自人间的小小竹船？”

　　夜色下，紫衣少女沿河边迈着碎步子，脚步愈发轻快。远山之上，一白一红两个身影隐没于林中，却隐隐泛着光芒，使得身形更加缥缈。直看到楚薰儿叩开村头那户人家的门没了身影，红袍人轻摇摇头，歪头看向白袍人，嬉笑道，“怎么看怎么不像。”

　　白袍人双眉轻皱，仍是不肯收回目光，双眼似有似无的悲戚，“你本来也未曾见过她几面，怎么辨得。”

　　红袍人也不恼，随手一挥便是一宽平石台，侧身躺上去闭了目，“五百年能发生太多事了，轮回都历了几遭。咱们此番下界，多半是没有结果。”

　　白袍人不应。红袍人便自顾自地接着说起来，“唉，他都已经封了佛，怎么还搅得人不安宁？我是无所谓，本来也是逍遥人士，往来都是虚妄，可你偏偏记个恩情能记这么久，说起来，子玉，只消临门一步你便能登上九天名正言顺成为那凌霄宝殿的一员，何必还留恋缱绻于过往，红尘俗事，只会扰乱道心。”

　　白袍人不语，只轻抚发簪。那个淡紫色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时间隔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就要放下的时候，一见到她，心中还是一颤。遥记得师父归陨迷离之际，唤他到床前语重心长言及他命定有缘劫，乃是懵懂之时种下的因结成的果。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时候了。

　　一身皎白纱袍被夜风卷起衣摆，白玉簪头依稀紫气萦绕，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