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柰》昭二十

37、第 37 章

　　小白御史刚走出大殿的时候，被阮相逮住了。
　　天寒地冻，呵气成冰，阮思存盯得他遍体生寒。
　　白御史苦着脸，“左相大人，您到底要同下官说什么呢？”
　　“哦？”阮思存挑眉，“我以为是白御史有什么话要同本相说。”
　　他平日和气儒雅，但这么一挑眉，竟也平生出几分深沉与威严来。
　　白御史一头雾水，“并没有呢左相大人！”
　　阮思存又看着他不说话了，白御史左右思量，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犯了过错，众臣已走得七七八八，他方才在大殿里存得那点暖意也散得七七八八，他有点崩溃:“左相大人，求您明示！！”
　　“本相昨日，听到了关于本相的一些传言……”
　　阮思存的调子拉的长长的，斜眼晲着他，白御史心下一跳，坏了，昨日似乎真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白御史恨不得甩自己俩大耳瓜子，倒也说得出放得下，立马熟练的道歉，“左相大人对不住，是下官多言了，下官保证，绝没有下次，还请左相大人，饶了下官这次……”
　　说着笑出两颗小虎牙来，一脸真诚的望着阮思存。
　　“可是……”阮思存略显悲痛，“本相一想到流言蜚语漫天过，届时别人要如何看待本相？”
　　白御史赶忙找补，“没有的没有的，下官只是提了几句大人当年旧事，大家都说是那姑娘瞎，说大人情深义重，是个好男儿啊……”
　　阮思存顿了一下，从他的话里理解出几分意味来，“你同她说了婚书之事？”
　　阮思存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了几分，白御史一抖，心里慌了，也没注意到他的字眼，忙解释，“就提了一点点，大人……我……下官……真的错了……”
　　原来是知晓了此事，怪不得，怪不得她会是那样的神情……
　　以前那些糟心事啊，他偶尔也在心里懊恼，可惜过，但更多时候，他都沉浸现实的温暖里，不想追究过去。
　　不过好像不行了呢，当初他拿此事当借口之时，就该知道有一天被人翻出来，摊到他们面前，逼着他们去直视这段过往。
　　阮思存闭了闭眼，轻叹了口气，“白御史，当时你可答应过我的，此事绝不外传……”
　　白御史更心虚了，“真的对不住了大人，下官也只是一时口快……”
　　“不过大人，下官对另一件事也很是好奇……百官之间传言，您阮家百年昌盛，世代出文豪，是有什么密术代代相传，传言，您家的密术还能，蛊惑人心……”
　　白御史望着他，那双鹿眼中光亮忽明忽灭，“不知是真是假？”
　　蛊惑人心，蛊惑谁的心？
　　这话说得颇为隐晦，阮思存自己也隐约听过几句，还能蛊惑谁，自然是对自己宠信有加的明帝。
　　制造谣言不需成本，但也实在不能随口便说，你自己一时快活了，满足自己嫉妒扭曲的内心了，可又想过无端承受谣言的人？
　　阮思存笑了笑，方才的沉郁的气氛一时烟消云散，“呵，这话真是有点意思，本相回去仔细想想，看能不能实现。若是真能做到蛊惑人心，本相定要先在李大人身上试试。”
　　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他俩身后偷听的李询一抖，抬头便接着了阮思存遗憾的目光，“本相很欣赏李大人，可李大人总是对本相退避三舍，这让本相很是难过……”
　　李询干笑了两声，“大人说笑了，没有的事……”
　　说着又奉承了几句，便赶紧借口溜了。
　　探听八卦有风险，日后还需谨慎。
　　接着之后几日，阮思存都没有再接着素卿卿什么话，理智告诉他，问题拖得愈久，便愈不晓得该怎么解决，但事及素卿卿，他便不知理智为何物。
　　目睹着阮思存日复一日的沉郁下去，润声也开始着急了，暗里去问了几次阿碧，阿碧也明里暗里暗示了几回，但素卿卿每次要么避开话题，要么沉默不语。
　　润声彻底没法了。
　　后来阮思存索性住在了拙政台，每日诸位大人没来之时便已在案前，诸位大人走后，他仍在案前。
　　诸位大人都以为他疯了。
　　冬寒愈重，润声烧了两盆炭火都不暖，便劝道，“公子还是回去歇着吧，天气实在冷，您这么写也不是个事儿啊？”
　　阮思存写写停停，并不理会他，润声叹了口气，没法，出门添炭火去了。
　　润声关门走后，屋里便再没其他声响了，隔着窗户纸，还能听到门外呼啸的寒风。
　　写着写着，阮思存心烦意乱，再也想不出什么了，便放下笔，抬头揉了揉眉心。
　　一双手突然从背后揽住了他，紧接着，就有一个温热的身子贴了过来，清浅的味道扑入口鼻，阮思存僵住了。
　　素卿卿来了许久，就立在门后静静的望着他，从白天望到了夜晚，从年少望到了年长。
　　原本不用这样辛苦的啊……
　　原本……
　　素卿卿吸了吸鼻子，抱得更紧了一些，“这里冷死了，为什么不回家？”
　　察觉她声音微哑，他心头亦是涩然，“没有你的消息，不敢多呆，容易想得多。”
　　只要还在拙政台，他就能暗示自己，自己还要做很多事情，便不会东想西想，把自己搞得神经兮兮。
　　“阮思存……”素卿卿哽咽出声，“你，就是个坏人……”
　　“你自以为是，你冷漠无情……你就知道顾着自己心里舒坦，都没有顾虑过我的感受，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我不要喜欢你了！”
　　听到她哭着指责，阮思存一时间手足无措，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听到她最后一句，更是呆住不敢动。
　　“你……不要哭……”他捂着胸口轻声说。
　　心疼极了。
　　他的阿卿，从来孤高，从来坚强，即便当初独身回到许京，历得那般苦难，都没有哭过。
　　素卿卿还在他背后抽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能自拔，他叹了口气，“是我的错，当年我只想着进京前先将你我的婚事定下来，日后风云再变，你我之间终究有一丝转折，但我从没有问过你的意愿，若是我再问一问，你也不会那样生气……对不起……”
　　“你觉得我是不愿意才跑到你家里毁了婚书么？”
　　素卿卿心中大恸，想打他一顿，抬手，却只轻轻锤在了他后背，她哑着声音，怒道，“我若是不愿意，我做什么天天跑到你窗户下蹲几个时辰，就为了等你出门与你偶遇？我若是不愿意，做什么扑在桑丛里摘那什么劳什子黑呼呼的桑葚，碰到虫子起一身红疹？”
　　“你真是……气死我了……”
　　每次都想着把所有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什么都不让她知晓，最后还是她自己践踏着他的苦心，将他的深情弃入沟渠。
　　与其说气他，倒不如说是气自己。
　　阮思存转身将她抱住，她的泪水落在他的脖颈，温热一片。
　　他闭了闭眼，“你当初……愿意嫁我？”
　　素卿卿为他如今还多问这一句而气恼，重重打了一拳在他背后。
　　阮思存却像是陷入执念，非要问出一句肯定的言语，“阿卿，你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