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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下过几场雪后,凛冽的寒冬渐渐散去,但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常常整夜地睡不着觉,白日间就头重脚轻,走路打漂,连着几日这样,整个人昏昏沉沉,时常不自知地昏厥过去。

      林太医摇头叹息,只能开些安神催眠的药,好让我在夜间强制入睡。但是药三分毒,连着吃了小半个月,我时常觉得神志不清,昏睡不断。

      林太医说我底子太差,再吃下去恐怕就要和我老爹在地下团聚,即刻停了药,只在床头放些助眠的香囊。

      睡不着的日子是真难挨啊,心口沉沉地往下坠,浑身提不上力气,呼吸都觉得吃力。虽然停药有一段时日了,可每天躺在榻上,还是分不清黑夜白天。

      这天睁开眼的时候,望见外面的天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我也不知这么挺尸了几日了,但这样下去总归不行的,恐怕榕城没死,我就这么睡死过去了。白日间总得找些力气活,累了,自然也就能睡了。

      只是我如今这样也做不了什么像样的力气活,练武,喘不上来气,放风筝,提不起来胳膊,荡秋千,算了,我怕把自己给晃吐了。

      想来想去,叫挽月她们拿了弓箭出来,在园子里放了几颗红艳艳的大苹果,懒得去演武场,就拿它们充充靶子。

      挽弓,连着放了三箭,嘿,桌上的苹果愣是一个没中。

      我手里提着弓,愣愣地立着。

      挽月和挽明立在一旁,谁也不敢说话。她们虽是后来拨到我身边的,可早几年也都听过我的名头,上战场的人,骑射功夫怎么能是这样呢?

      片刻后,我摇头笑道,“真是荒废了呀,这么近都不中。”想想从前闭着眼都能百步穿杨,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几年前那些恣意的日子,终究像梦一样滑走了。

      我在园子里呆了一下午,练箭时间加起来最多一个半时辰——实在是没力气啊,练一小会儿,就要歇一大会儿,否则胳膊都抬不起来。

      日近黄昏,我瘫在摇椅上歇息。

      天际的半轮落日温暖灼人,四散的彩霞昳丽万丈,天还是那个天,从没变过。大概是因为我活不了多久的缘故吧,闲下来且头脑清醒的时候,总忍不住回想以前的事。

      虽然回想起来的,都称不上美好回忆。

      我想起自己头一次杀人的情景。那时候多大?记不清了,反正个子不太高,因为拎不动老爹的大刀,临时改用了短刀。那时我杀的是个已经被绑起来的奸细,老爹叼着那种塞外才有的草,一脚踏在沙丘上,笑眯眯道,“乖宝,这个给你练手,你平时不是总帮老苏杀猪杀鸡吗,我老慕的闺女,将来是要上战场的,怎么能不会杀人呢?来,把他杀了。”

      那奸细被老爹的话吓得失禁,跪都跪不住。

      我握着刀走近,说实话,虽然我没杀过人,但我见过太多次了,我知道刀刃该往哪个方向砍,用几分力气能割开他的脖子,让鲜血喷溅出来,也知道如何一刀砍掉他的头,让他尸首分离。

      但说实话,头一次杀人,我憷的很。

      因为眼前这被绑成粽子的是个人,不是一匹狼或者一头鹿,虽然他贩卖军情,用将士的性命换钱,不是个好东西,但他是个人。

      我在他面前静静站了一会儿,我想,他缺钱,没钱活不了,干这缺德事是为了钱。我缺命,没命更活不了,干这缺德事是为了活的更久。两相比较,谁也不比谁高贵,都是为了活着而做了非做不可的事情。

      我想通了,也就没了犹豫,手起刀落间,鲜血溅了我满脸。

      这世上的事情,大多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起了头,后面再杀人就顺畅了许多,杀的多了,就像砍西瓜似的,一砍一个准儿,那些人的血也会溅到我脸上,是热的、暖的,可都不像第一次杀人时溅上的,那血好像溅在我心上,灼的火烧火燎,以致这么久都忘不了。

      初春的凉风吹得我身上冷冰冰的,心里却舒服得很,我窝在摇椅上,小声哼着塞外的歌谣,“将军将士何可羞,六月重茵披豹裘,不识寒暑断人头,雄儿兰田为报仇,中夜斩首谢并州……”

      残阳下坠,晚霞也渐渐隐去,留下厚重的夜幕。

      挽月怕我冻坏了,一直絮絮叨叨地劝我进内室去,我看着她明艳的脸庞,不禁想起挽春来,她可是最爱唠叨的,一说起来谁也管不住她那张嘴。

      要是那年让阿妮娜把她带走就好了,虽然这辈子也没几次机会见面,但也总好过看她成了这皇城里的怨魂。我眨眨眼,止住快要溢出的泪水,真是的,这么多年了,怎么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哭呢?

      这段时间我陆陆续续想了许多,我想起同老爹共同度过的塞外时光,想起同苏昀的打打闹闹,想起同束玉紫玉的相识,还有榕瑾。

      当年他是多么潇洒的少年啊,我记得他跃上墙头,拎着两坛酒,问我要不要走,也记得他在大漠上同我纵马飞奔,和我月下谈心。

      他说他父皇膝下公主不少,皇子却只有他和榕城,但实际上这两个儿子他一个都不喜欢,他总是用那种阴沉沉的目光盯着他们,他的幼年时代,就像一直在雨天中度过的。

      我问他为什么,讨厌也该有个理由。榕瑾笑了笑,他说,“我也一直在想,后来我明白了,他厌憎我和三哥,是因为他老了。”

      天边划过一颗流星,我轻声道,“因为无法抵御自己的衰老,所以嫉妒儿子们的年轻。”

      榕瑾点头,支起半边身子看着我,“以前总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想,现在倒是有些感同身受。”

      我笑着睨他一眼,“本来以为你是想倾吐往事,不过看你这个样子,哼,又要说什么不正经的话了吧。”

      榕瑾挑眉,笑着接话,“来了边塞后我就在想,若是有一日我先你而去,你身侧也许会有他人相伴,啧,这么一想简直嫉妒的要命。”

      我的笑容淡了下来,虽然今日所言皆为戏言,但战场上刀剑无眼,谁知道有朝一日会不会成真。

      气氛忽然凝重起来,我向他挤眉弄眼,故意逗他,“嗳,以前有个算命的说了,我这一生啊,有两段姻缘,要是你哪天战死沙场,我可就去奔赴另一段姻缘了。”

      话音刚落,榕瑾就翻身过来挠我的痒痒,我哈哈地笑着,狼狈躲闪间不忘伸出手去挠他的腰侧,两人在草地上滚作一团,原本遮挡严密的草丛被我们压塌了一片。

      闹够了,榕瑾忽然认真地凝望着我,他说,“如我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你又遇到一个能倾心相待之人,就将前尘往事都忘了吧,一辈子太短了,没必要等着谁。”

      “那,要是我先你而去呢?”

      他无奈地低笑,“唉,谁叫我那么喜欢你呢,你若先我死了,我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

      “狗贼!你忘不了,我就忘得了?”我猛然伸手挠他痒痒。

      榕瑾捉住我的手,缓缓地低下头来,渐渐与我鼻尖相抵。我们离得那么近,他说话间呼出的气息都落在我唇边,那双璀璨的黑眸紧紧攫着我的目光,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点儿危险,忍不住想后退。

      他的头向着左右轻轻晃动,用鼻尖轻触我的脸庞,他哑声道,“我今天才知道,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多喜欢我一点儿。”

      “哈!你脸皮这样厚!”我仰起脸去咬他的鼻尖,他没有躲,乖乖地任我闹。

      他不反抗,没人和我打擂台,我闹了一小会儿就觉得没意思,正要退开,就听见他含糊的声音,“慕小将军这么喜欢我,本皇子要奖赏你。”

      我想说他脸皮厚,谁稀罕他的奖赏。

      但每一个字都被吞没在他的吻里,榕瑾的吻就像他的人,温柔又热烈,清浅而炽热。迷迷糊糊间,我睁开眼,看到他轻轻颤动的纤长睫毛。

      轻轻地,就像羽毛拂过心尖,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睫毛。却在半路被榕瑾捏住了手,他松开我的唇,带出一根暧昧的银丝,他轻喘着,无奈道,“我在亲你,你专心一点儿好不好?”

      我抽出另一只手,凑上去摸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笑嘻嘻道,“我很专心啊,专心看你,榕瑾,你的眼睛真好看,只看我一个的时候更好看。”

      榕瑾怔了一瞬,目光忽然热烈的像要灼烧起来,他低头,重重地重新吻住我,用力地啃噬着我的唇瓣。

      少年的亲吻,没有多少欲念,只是些热烈的情感。

      我同榕瑾之间,该怎样说呢,那年在京城,我们一见如故,后来臭味相投,我们一起招猫逗狗,把那些出格的事情都做了一遍、那些端庄板正的官员们、朱门绣户的夫人小姐们,他们听到我俩的名字就头痛。

      我和榕瑾,就像这偌大世界中的另一个自己,有着与生俱来的默契,很多时候,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我们就能通晓彼此的心声。

      我们是恋人,亦是知己,我们拥抱的不是彼此的身体,而是看不见的灵魂,所以我们都是对方的不可替代。

      一阵冷风吹过,我不禁瑟缩一下,回忆也随之中断。

      挽月小声劝道,“娘娘,回去吧,外面起风了,春日的风冷得很,伤身。”

      我望着漆黑的夜幕,喃喃道,“是啊,春夜料峭,”我已然辞世的亲人友人,是否会在这样的夜里感到寒冷?

      入夜,我躲开挽明挽月,独自溜出了寝宫。我靠在墙边大口喘气,真是不中用了,两步路就累成这样。

      我走走停停,月上中天时,终于到了那座荒乱的旧宫殿。

      这里是榕瑾母妃的居所,桐屿宫。榕瑾刚满十岁她就病逝了,她死后,先皇不许宫人靠近这里,渐渐地,就荒废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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