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呓语之北极光》胥九华

1、第 1 章 他就像北极

　　姜薇自幼最喜欢夜晚，最爱看星光。
　　只是这嗜好也并非胎中带来。父母时时刻刻争执不休，小小年纪的姜薇也知规避，锁上房门自顾自看星空，一天天，一年年，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好容易到得大学毕业，父母终于争倦了，既然孩子已经成人，没有了拖下去的借口，便迫不及待的离了婚，各自奔向心中勾划无数次的幸福新生活，独独多余了姜薇。
　　所幸姜薇并不觉寂寞。她早已习惯独立，呵，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渡过？再不济已是大学毕业，有份不咸不淡的文员工作养活自己，父母相继搬出，留下两室一厅的老房子给她，算是对女儿最后的补偿。姜薇已深觉满足。
　　后来姜薇一直想，如果不是遇见了许甜，生活会不会一直平静下去，平静到老，平静到死。许甜的出现就是一场意外，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夜，醉倒在姜薇家门口。姜薇那日恰好参加同事的生日聚会，深夜十一点才从酒吧里头重脚轻的出来。婉拒了男同事相送的好意，她一路哼着曲子，歪歪斜斜的往回走，星光璀璨，月华如水，姜薇的心也在酒精的撩拨下飘飘然，熏熏然，恨不得破腔而出飞上天去。眼看临近家门，姜薇摸索着在皮包里掏钥匙的时候，脚底一软，绊到了什么东西，她身不由主的飞扑向前，头重重撞上了自家大门，“砰”一声巨响，感应灯亮了，姜薇傻傻低头，脚下赫然踩了个男人。
　　第二天早上醒来，姜薇跌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抱着头回想了好半天，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居然，把在自己家门口捡到的，那个像小强般顽强的怎么踩也踩不醒，烂醉如泥的年轻男人拖回了家，扔在地板上睡了一夜。天哪，这种随随便便招人入室的行为，可不像她姜薇一贯的行事作风。一定是酒精作祟，又或是酒鬼之间的同病相怜？姜薇重重的踢了一脚眼前那个兀自抱着茶几腿，睡得昏天黑地的陌生男子，他抽搐了一下，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般睁开眼，茫然四顾，终于找着了焦点，瞪着姜薇无比警惕的问：“你是谁？？？”
　　许甜就这样走入了姜薇的生命。相识第一天，他守在姜薇门口，坚持要请姜薇吃顿便饭以示“谢意”。相识第一周，他成了姜薇不请自来的好朋友。到相识满一个月，他已经拿到了姜薇的家门钥匙，登门入户，成为姜薇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
　　许甜没有正经工作，家在外地，高中毕业便只身出来闯荡，赁了姜薇家楼上的一户房子。年近三十的他什么都做过，推销，保险，发传单，当店员，做游戏代练，现在则在网上开了小店做销售，倒卖虚拟物品、游戏货币，经常是整日整夜泡在网上。许甜身材削瘦，肤色黝黑，一笑起来，脸上会有两颗小小的酒窝，让他的气质落拓中更带三分天真。他社会经历丰富，谈吐风趣洒脱，虽然貌不惊人，倒别有一番异样的吸引。姜薇不知道自己到底爱上了他什么，仿佛应了一句歌词：有些人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谁也替代不了。她二十四岁了，身家清白，追求者众，却从来对那些男人兴趣缺缺。许甜是她生命中的意外，是她第一次主动捡回来的男人。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存在，两个注定相遇的人，一旦遇到了，必定会如磁石般互相吸引，互相靠近。许甜追求她的套路，和以往那些男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姜薇简直是心甘情愿的一头栽了进去，甚至不曾有一点点矜持一点点抵抗。她喜欢许甜的笑，这笑容单纯无辜，不知为什么，又夹杂几分苦涩，轻易勾起姜薇心中潜藏的母性。她也喜欢许甜为她做饭，许甜有一手在长期流浪生活中锻炼出来的好厨艺，听着许甜在厨房叮叮当当的忙碌，冷冷清清的房间顿时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让姜薇不觉又似回到了童年，父母还在一起的时候，无休争吵的间隙，也会有几许温情存在。要在一起，想在一起，想爱他啊，这情绪有多焦迫多渴切。姜薇伏在许甜的胸前，贪婪的嗅他衣上的烟味，抬起头来，他总在目不转睛的凝视她 ，眸色深黑，又似有晶亮的星光闪闪烁烁。他的唇贴在耳边，用深沉的喉音不住低唤：“薇薇！薇薇！我的薇薇……”这嗓音袅袅游动似最顺滑的弦，妥帖进姜薇的心底，让她无比安心无比依恋。
　　在姜薇的坚持下，许甜退掉了租来的房子，搬来与姜薇同住。这真是一段美好的日子，缠绵得如同一支曲子的华彩，如同一个故事的最高潮。许甜日日守在屋中摆弄他的电脑，一边准备晚餐等待姜薇下班。周末俩人也并不出门，只是腻在家里，耳鬓厮磨。姜薇的同事几次约她逛街未果，终于打探出她有了神秘男友，纷纷起哄：几时带出来让我们见见？看是何方神圣这么有手段，追到了我们宜室宜家的薇薇小姐？姜薇被同事们说得不好意思，回家提了几次，许甜只笑：“现在我不名一文，怎好去见你朋友？薇薇，我们才刚刚开始，以后会有机会。”只是开始？姜薇心中悸动：“你会娶我吗？”许甜怔住，脸上的嬉笑慢慢的、一分一分收了回去。他轻轻走过来拥住了姜薇：“薇薇，对不起，一直没跟你说清楚，我是不会结婚的。”
　　……多虚罔，亦放肆追赶
　　你是传说、那种绝世的风光
　　莫道为了你，我享受着期望
　　极地尽处有我靠的岸
　　即使已白发苍苍，抬头没有光
　　得不到、也不甘，去淡忘
　　啊……越漂亮……，啊……越无常
　　美景良辰未细赏，我已为你着凉——莫文蔚《北极光》
　　月色深沉，姜薇搬了躺椅坐在阳台上发呆。那天许甜跟姜薇摊牌后，眨眼已是两个月过去了。一旦将不愿结婚的想法说出口，许甜似是从恋爱的魔咒中挣了出来，他逐渐开始不愿呆在家中，经常独自出去买醉。姜薇努力维持缄默，她本能的感到了一种横亘在她与许甜之间的危机，却又不知如何去应付，只好小心翼翼的避开不谈。可她并不是鸵鸟，不能一头扎进沙堆里对自己的痛楚视而不见。不知几时开始，她又恢复了小时候的习惯，一个人寂寞的注视天上同样寂寞的星群。无依无靠的感觉再次袭来，比童年记忆中更加阴冷荒凉。姜薇瑟缩了下，起身去拿床毯子，门口似有响动，她打开门，怔住，好熟悉的场景，墙边倚着的男人，正是酩酊大醉的许甜。
　　如果，能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我还会不会将许甜带回家？姜薇曾在心中问过自己。可是答案就在手边，她知道自己无路可逃，只能陷落。许甜就蜷在她脚下，她想转身关门，然而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挣扎着呼喊着要扑向许甜，想拥住他，吻住他，呼吸他的温暖，一直一直这样下去不要松开。“甜？甜……起来，跟我回去！”许甜脸色潮红，呼吸中带出浓重的酒气，他尚余的一丝清醒敦促自己站起来，可是双腿却绵软无力的跪倒地上。姜薇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的奔涌出来。她连拖带拽的将许甜拉进家门，上身靠住向沙发，然后跪伏在他胸前。“甜，你知道我第一个爱上的人是你，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和我结婚？你给我一个理由好吗？我只是想要一个理由啊……”许甜眼神涣散，双唇颤抖：“对不起，薇薇。”他的双手哆嗦着抚上姜薇的长发：“薇薇，我的薇薇，你是我遇见的最美好的东西，比我梦想中的还要温柔纯洁。我本不该接近你，可我控制不住……” 似有冰凉的液体流过脸颊，许甜用力的闭了闭眼睛：“薇薇，是我的错，我不该招惹你的，明天……我会搬走。”“不！！！”姜薇终于控制不住，恸哭失声：“你未娶我未嫁，我们在一起怎么就有错？我不许你搬走，给我个理由，你说啊！给我个理由，我不会逼你娶我的。我喜欢你，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啊……”“薇薇！”许甜低吼，“是我混账！我对不起你！你还年轻，会遇到比我更好的男人，我什么都没有，没前途没未来，你跟我在一起不会有幸福的！”“可是我不在乎！我要的是你，只是你！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甜，我们不结婚，一直在一起，不要离开我，好吗？我放下自尊，什么都不要，只求你不要离开我好吗？！”姜薇了只觉得许甜的臂膀突然如镣铐般一下箍紧了她，痛入骨髓，又被猛得一把推开去，泪眼模糊中，耳边传来许甜突然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做过没法弥补的错事，我杀过人！这个理由够吗？我杀过人!”
　　……几多晚，逝去了不返
　　那份憔悴、已深陷发肤之间
　　夜夜在冀盼，既凄艳又靡烂
　　若是没有冀盼要怎办
　　等一世为看一眼，如何又算贪
　　早知你、爱不起，怨亦难——莫文蔚《北极光》
　　姜薇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像爱许甜一样爱上别的人了。她二十四岁平凡的岁月里唯一一次出轨的举动，主动捡进家门的恋爱，竟裹挟了先天的缺陷，只落得惨淡收场的结局。许甜说出了潜藏在他心底的大秘密，他高中时期因为少年意气而失手犯下的过错。这过错被校方被家长因为各种原因而联手隐瞒下来，可它成了许甜心里最深切的疤痕，像永恒存在的黑洞，吞噬了一切光芒和希望，不管是现在的，还是未来的。他不能再耽在旧日的环境中，他怕看到那些洞悉秘密的眼睛，更怕看到难以用钱币遮掩的仇恨，他最怕听到的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的，尖锐呼啸的警笛声。所以他逃走，他流浪，有些错是不能犯的，只因这错误或会严重到，葬送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余生所有的欢笑。他明白，而姜薇也明白，从知道这个秘密开始，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她是永远的失去许甜了。
　　许甜天一亮就走了，只带走了谋生工具电脑，和几件随身衣物。姜薇放在桌上的一叠钱，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姜薇默默的看着他离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比谁都了解，这个男人一旦要走，那是无论如何都挽留不住的了。许甜的手在关门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姜薇，然后毅然决然的阖上了门，门缝里最后传来一句飘忽不清的话：“薇薇，忘了我。”
　　天气真冷呵，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来，掩盖住过往行人的欢声笑语，也掩盖住潜藏在人间的罪恶与悲哀。姜薇安静的推开窗户，伸手去接不断飘落的雪花，一片两片三四片，然后看着它们美丽的纹路在掌心的热度中慢慢融化消逝。她的手在风中逐渐僵硬，惨白的色泽中，隐约浮现出淡蓝的血管。然而再冷的温度，也不能消弭心中的痛楚，一下一下，如细小的牛毛针在心头攒刺，无休无止，无边无涯……她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许甜身在何方，可有片瓦遮身，可有围炉取暖。也许他心中的罪恶感会不断驱策他，继续在茫茫前路上流浪，永不能回头。也许在他心底深处，会有一簇小小的火种，那就是姜薇的爱。这小火种虽不足以驱散他心中的黑暗，却能够支持他不间断的走下去。可是姜薇呢？姜薇的爱恋，姜薇的思念，被迫放手的无奈，求而不得的痛楚，又该如何抚慰？许甜是姜薇生命中更甚于星光的存在，他就像北极光，倏然而来，照亮漆黑孤寂的夜空，又倏然而去，仿若梦幻泡影。双手徒劳的伸展在风雪中，冻成幽幽的青蓝。在天与地的中间，风和雪的夹隙，我的甜在哪里？我的甜在哪里？姜薇无声崩溃，泪雨滂沱。
　　……声声叹，溶化了冰山
　　却未能够叫天为我睁开眼
　　像寂寞圣诞，雪花路上弥漫
　　大地上我这里最黯淡
　　心中纵是有所盼，严寒没有减
　　风很冷、我的手已渐蓝……
　　啊……越漂亮……，啊……越无常
　　美景良辰未细赏，我已为你着凉。——莫文蔚《北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