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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日无多 渐行渐远渐 ...

  •   窗台前又落了一片黄叶,不过是刚入了秋,那些叶子早已铺落了整个庭院,满满的是萧瑟而悲戚的枯黄。
      久病难医,遇了风便像是千针刺骨疼痛而寒栗的感觉便裹了全身,难受得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睢袭好不容易关上了窗户,身上的痛渐渐停止,可那些细小的缝隙不可避免地被狂风灌入,发出悲咽一般地声音。
      脚步落在枯叶上发出咔嚓不断的声音昭示着有访客光临。
      睢袭不必细想便了然,知来者何人,只是心底里不免会涌起或多或少的杂情愁绪,燥得他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双手抵住嘴,鞠着单薄的身子,可怜兮兮的样子。
      来者自桌上斟了一杯快凉了的温茶,抵到睢袭的唇边缓缓倾倒入口中,还一边拍着睢袭的背,试图让他好受一点儿。
      动作温柔,话语却是残忍:“可别死了。”
      “萧九珺……”睢袭低垂着眉眼,只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而后便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漫无目的地,只扯些家常话:“秋天里头桂花开得好,整个院子都是桂花香,想喝些桂花酒,可伤病不好饮酒。我便想等合适的时候亲手酿一些,什么时候你来了能喝上一点。”
      “……”萧九珺不语,只将手中的茶杯搁到桌子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空出的手抱着睢袭,下巴撑在睢袭的肩膀上。
      睢袭眉目冷清,开着关上的窗户出神,却还絮絮地说道:“已经过了有好一段时日,我时常生病,总归是难受,什么都干不了,便多想了些事情。”
      萧九珺撩起一撮睢袭披落的发,懒懒的,仍不回话。
      睢袭停了一会儿,转而又继续说道:“待我死后,便把我葬在临晁吧,就如你所说过的,百年之后,合于一坟,便也如此罢。”
      萧九珺倏地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得可怕,恶狠狠地说:“我倒不过是讽了你一句罢了,你何必这般呛我!”
      对于睢袭的病情,萧九珺多少心中有点数,或许真同睢袭说的那般时日无多了,但他不能承受,必须逃避。
      睢袭忍住心中的苦楚,强颜欢笑,温热的泪却落入怀中,颤抖的说:“九珺,我已时日无多……”
      对不起,留你一人,孑然一生。
      心中如被利刃绞割,后面的话再说不出来了,身上入骨的疼也如数涌来,却怎样都抵不过灭顶的心痛。
      萧九珺眼睑发红,脸色狠戾,就似暴怒的模样,可眸中染上的却是悲凉而绝望的神色:“合于一坟?你配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一根结实的棍棒当头打来,敲得人的头脑眩晕,眼泪遏制不住地流了出来,口中发出的不是抽噎而是撕心裂肺的笑声,他全身都发颤,不知是哭得,笑得,抑或是痛得。
      灰色的地面上染了血,心口那股气好像也一同喷泻出来,将满目的灰败染成了浓艳。
      萧九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俯下身去看睢袭,关怀的话已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只能悻悻地咽回肚子里。
      他怕他退让的态度会让睢袭变得决绝,到了这个境地上,睢袭的决绝要不得,而他的决绝不能不要。
      否则睢袭的决绝便会将他推得更远,从来如此,所以他不能。
      萧九珺握紧了藏在衣袖之下的拳头,拿起‘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的决心,捏住睢袭的双颊,迫使他看向自己:“有病便吃药,你给我好好地活着,你欠我的还没还呢!”
      睢袭慢慢止住了笑,那双遗留着泪水的苍凉眼眸中映着萧九珺的样子,白皙的脸庞是七零八落的泪痕,他低声地说:“还不清了的,我欠你的,太多……”
      萧九珺松开了手,猛地抱住了睢袭,那只手就掐住睢袭的后颈,在睢袭看不到的地方,萧九珺面目狰狞,发红的眼睑已悄悄地被泪水润湿,他说:“还不清也得还!你就算死了,我也不会让你安生!”
      萧九珺侧过一点点头,轻轻地在睢袭的发间落下一吻。
      睢袭一怔,慢慢抬起手去想要回抱住萧九珺可双手的无力感在提醒着他,他悻悻地垂下了双手,眼神空洞,行将就木般的。
      有太多遗憾与悔恨,他将带着它们入土,由始而终都不会有人知晓,没得到过的是遗憾,而得到了再失去是终生的悔恨。
      与其让萧九珺悔恨终生,不如在流年里令遗憾渐渐变淡。
      萧九珺从来都不知道的,是睢袭的心意,本以为是一世的求而不得,却殊不知是初见惊鸿就此沉沦。
      临晁水乡正逢暮春,落花如雨,长途跋涉,马疲人倦,萧九珺暂行到客栈休息,在客栈的厅堂里饮茶解渴。
      “听闻俍王世子现也在这间客栈。”说话的是萧九珺的仆从,名叫元安,“我方才见到了世子的仆从便寒暄了几句,得知世子正好也住在此客栈,说是从宁州探亲回来。”
      萧九珺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或多或少有听过俍王世子的传说,只是从未见过本尊,这几年他外出游学,坊间所流传有关于俍王世子的传说亦不少。
      萧九珺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言语。
      元安看了萧九珺一眼,见他并无不悦,也不出言训止,便继续说了下去:“都道这位俍王世子风华绝代,只是他生性寡淡,不善言辞,脾气不佳,可即便这般,仍有不少佳人才子倾心于他。”
      萧九珺无可无不可,他放下了茶杯,对元安说道:“我到外面走走,你不必跟来。”
      元安道:“那我让他们备好饭菜,您回来便能吃了。”
      萧九珺只应了一声便往外走去了。
      街上行人来往,气候微凉,不时有微风拂起,衣袂翩翩,敛了片片飞花,飘忽回旋,最终停落,化作春泥。
      不少成双成对的男女都往一条小巷道走去,萧九珺心里好奇,便信步走去,小巷道是两座白墙院子围成的,青石路上满是苔痕,走出巷道尽头分别有三条路,左右两边不知通向何处,而直走的那条便是那群男女的所行之处,架着一座拱桥,桥下是小江流水。
      桥上还有几人捧着一怀花枝,若见有单独过桥的男女,便从怀中的那一大捧花枝里取出一支,微笑着递上。
      萧九珺自然也收到了一株花枝,粉嫩嫩的,风吹来时,还会轻轻的颤着它小小的花瓣。
      走下了拱桥,前方便是一座小竹林,继续走进,不出一会儿,眼前便豁然开朗,溪畔流水,花树绵延,落英缤纷。
      各样的花树上都缠满了红缎带,其上都写了字,都有姻缘有关。
      与此同时。
      睢袭闲逛到了此处,一边走一边观察,刚过一人高的小花树栽成整齐的一排,将这一处分隔开来,睢袭走到红缎带较少的一棵前打量,正在思量之时,一株烂漫的花枝伸展到他的眼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睢袭转头望去,是一个看起来负气含灵的清秀少女,她嘴角带笑,说道:“能否收下我的花?”
      睢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问道:“收了会怎样?”
      “若收了,我便同你好一辈子。”少女晃了晃花枝,双颊早已通红,却还是坚定地说道。
      睢袭推开她的花枝:“抱歉,我不能收。”
      少女抿着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不,是我唐突了,抱歉。”
      说罢,少女便携花枝远去了。
      发生了一段不太愉快的小插曲,但睢袭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是眼前发出窸窣声的树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稍稍附身凑近去看。
      透过树枝的空隙能隐约看见一人,透过正好的间隙,那人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有落花停在他的肩头,恰有清风拂来,卷落了花瓣,撩起了他的青丝,只见他慢慢靠近,也从细碎的花间看了过来,双目对视间,只知那人的眸子染了笑意,睢袭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好像有什么在消融,燥得他的耳朵都不自觉地发热。
      睢袭意识到自己的失常,便倏地直起身来,却不小心蹭到了树梢,引得花枝乱颤,花自飘零。
      在花树另一旁的萧九珺转向左边走去,绕过去花树,走到了睢袭面前。
      睢袭一手执花,静静地站在那处,眉目冷清,丝毫不显方才那般的慌张,见萧九珺走来,便蹙起了眉,微愠的模样衬得一双好看的凤眸越发出彩。
      万种风情,有的人都藏在笑颜里,而有的人藏在了忧愁里,而眼前之人万般的风情,诸藏于愠色之中。
      萧九珺心想:“虽不知他有何不满,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道歉罢了。”
      于是便作揖道:“是在下唐突了。”
      萧九珺的歉意并没有让那人展眉,反而是蹙得越深:“你不必道歉,是我的问题。”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起来,两人相对无言,睢袭见萧将军手中也拿了一枝花,心底里思量了一会儿,便将手中的递了过去,不耐烦地说道:“给你。”
      萧九珺愣了一下,迟疑地接过睢袭的花:“给我吗?”
      睢袭的耳朵更红了,连带着脖子也微微发红,他想萧九珺或是在讽笑他,他不过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手头上就只拿了一枝花,便给了他,大意不过是祝他能寻到一个好姻缘,而绝不是‘想同他好一辈子’的那个意思。
      于是睢袭便气急败坏地一把抢过花枝给折断了,还道:“不要便作罢,我也并不是非要给你!”
      萧九珺硬是被睢袭的这般行径给逗笑了,他无可奈何地说道:“公子,你折的是我的花枝。”
      睢袭一听,脸便黑了,怎的将别人的给折了?
      “我……”睢袭不知该作何言语,萧九珺看了,忍不住笑出声来,睢袭听了,心里更不好受了,他又将另一枝夺了走,也一并折断,尽数攥在手中。
      萧九珺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墨色的眸子也染上了温暖的笑意,阳光散落在他的身上,睢袭眼中的满园春景都黯然失色,很久以后他会时常记起,原来在初见萧九珺时,他已然沦陷。
      春花烂漫是伊始,残花如旧是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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