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霏今思》红山赋

2、第 2 章

　　还有三日，便是院试。

　　今年不似往年。
　　往年入试的童生因着考官多为平日里教授的私塾先生，眉宇间多是或畏然或无畏的神态。大户人家往往随考书童数人、随侍奴婢数人，乘辇坐轿，浩荡之势，堪比一中进士之威风；只苦研古书的学生怕极私塾先生的横眉怒目，因而总惴惴不安、腿脚作颤。穷极了的人家，也无力去听什劳子书，去那院试走一遭运气，一则是果真爱那古籍，二则只盼出人头地，使爹娘早脱困窘罢了。史千庚便是穷极了，终日盼着有朝“钗于奁中待时飞”。

　　提督学政，理应是从京城里头来的大学士来主持院试，却早已形同虚设为人淡忘。不知怎的，许是继位的新帝仍怀着兴国大志，竟是将从前废弃的种种又重新来过了。
　　因而今年的童生似是颠倒了次序。纨绔子弟多愁苦不堪，勤于学业的子弟舒展了些许眉头。私自的议论传开：“听说，这位学政大人，姓左。”

　　略有些陈旧的书案上呈着一张长卷，上无一字。今年的试题，题为忠。
　　地面已积了半地的柳絮，顺着风还在浮起浮落。
　　忠，应当是极为硬气的罢。南宋岳将军血泪挥洒，我当真能做到吗。
　　史千庚将背挺得笔直，用力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颤，怀着毅然的心绪，写下了：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一个突兀的折勾越过了界限。松，当真是我想做的吗。史千庚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将毛笔重新放回了笔架。一团柳絮从窗外飘了进来，落在那未干的折勾上。
　　香已烧了半截。
　　随着柳絮一同进来的，是一块墨色的一角。史千庚下意识抬头望向了门口。
　　一个非常年轻的男子，相貌俊逸，眉眼润如玉石澈净。衣裳上四爪黑蛟，苍青色的官服衬得他极易使人亲近。
　　左童虽位极人臣已久，骨子里总脱不去几分书香门第的温儒。见一个小家伙直直地看向自己，倒也不觉冒犯，只面含笑意朝他略点了点头。主考官见学政大人亲自来了，悄然起身行了一礼。左童摆手表示不必多礼。
　　略转了转考场，走至那个胆大包天的男孩身边，竟发现他的卷面空无一物，只有一行被细细涂掉的墨痕。左童瞧出小家伙虽正襟危坐，但放在双膝的双手微微握拳颤抖。左童第一次主持院试，心下一动，口随心至道：“忠一字，古今相类，不过忠于己心……”
　　主考官见学政大人开口，以为是舞弊之事，却不想学政大人亲自犯了错，慌忙以手示意。
　　左童惊觉自己似是做了出格之事，以手握拳放至唇边，故作镇定地退了考场，往另一处去了。
　　史千庚却是听了那句便身形一顿，静默半晌，见那身着苍青色官服的大人退出了门外，好似下定了决心一般，重新拿起了狼毫，用青涩板正却意外柔和的笔触写道：“忠一字，古今相类。余无以古人相从，苟且不忠矣。”人道忠在于将，在于兵，在于臣，在于士。然于乱世愤懑隐于人境，终不敢失其忠国之志者，多湮灭不为人所闻也。上极人臣，下卑庙宇之鄙僧，焉知其不忠乎？人道柳傍湖生，焉知其空折之刚柔之较乎？是岁团絮飙忽，浮沉于忠也。

　　礼部官署中，数位主考官集了卷子正高议文章优劣，见左童走了进来，纷纷行礼，问询道：“督学大人可愿与下官们一同审卷？”左童微微颔首，含笑道：“自然要同前辈一道看的。”众人忙摆手道：“当不起前辈之称。”
　　正是审卷中，时有低语商议此文如何如何，蓦地一声惊叹道：“此文情理真挚，叙事动人，不可不为甲等！”其余诸考官也起了兴味，想一览为快。
　　此时左童已阅数卷，皆为言之无物之作，心中自是叹息。听闻有一佳作也是心痒难耐，但见诸考官都在争览，只好强捺好奇。姗姗最后观卷，倒是那卷首的一道涂抹让他似曾相识，细览全卷，字不可谈为端雅，但一笔一划极为板正，配上那诚切之言，却让人于认真的书面中感其酸楚。
　　近年倭患横行，宫墙之内亦不甚安定。男孩所述的是是沧桑倒也真是百姓人人自危之事。左童垂眸轻叹，幸而我今日的失格之举，未将这个孩子埋没。
　　众官已是在议论给这孩子甲等还是提为甲上。左童见卷首似曾相识之语，忍俊不禁，只摇头笑道：“若是我，止甲等足矣。”

　　史千庚当日堪堪作完了文章，只觉停笔一刹，双手抖得愈发紧了，心跳得厉害，拖着步子虚虚浮浮回了家中。
　　夜里借月色读书，思绪常飘到所作之文上，不免愣神呆想，书页半日竟未翻一页，书层里头丝丝缕缕的柳叶香沁出。史千庚无奈自嘲道：“罢了。终归言欲言之物，无憾矣。”
　　放榜那日，日暮沉沉，零星二三人看榜，史千庚从底往上览。

　　榜上：
　　院试
　　甲等——史千庚。
　　乙等……

　　即便不可甲上，也再无人能够与他一同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