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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每个人都自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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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里信步游走,逛过了下雨时候穿梭避雨的小巷,逛过了一起摔跤的沟渠,逛过曾经卖风筝的小摊位,逛过了扮演新娘的旧房子。记得我们待到深夜只为了安慰一个失恋的陌生人,记得我们曾经骑着脚踏车穿越了整个城市只为了去看一座无名的坟。
只有我们两个才知道的秘密,像埋藏在沙子里的珍珠,风吹过就露出一块圆润。
秋秋,哪,这个城市到处都是时光的印记,再看一看,然后我就和身边的这个人走了。时光里留存的东西,还是交还给时光去守护吧。小小的秋和小小的苑,以及那些小小的誓言,就让它一并尘封吧。
仇尹目光深邃的注视着雅苑,淡紫色的风衣走路的姿势很美好。一路走来的景物并无什么特别,雅苑看他们的目光却是从来没有的温柔,象在看着一段很美好很美好的时光。不安的情绪像被揉过的玻璃纸,脆弱却响声喧嚣澎湃。不愿去猜想那个答案,他不能接受。
他也不过就是那么大而已,二十多岁谁都是自负的,只不过他的更加单薄而已。习惯了优越中长大,比起很多同龄人来说,他更害怕被比较被否定。不管已经磨砺得多么圆滑,不管用优秀把自己伪装的多么成熟,都像一个鸡蛋,坚硬的外表下还是柔软的害怕伤害的。
他承认他用过不少别人看来很卑鄙的手段,但是他是为了留住自己在乎的东西,他不觉得那样过分。他承认他在冉秋的录取上做过手脚,也没有打算瞒着雅苑。雅苑也该承认,之后他对她都是很不错的,所以她从来没有说过更多的什么。但是他得到的始终都是“不排斥”而已。
即使他真心的想要喜欢一个人,但是他喜欢的那个人却总是用善意的眼光看着他,那种善意根本就像是对着陌生人的礼貌!她的关注从来都不在他的身上,面对他的时候他总是那样笑,她不会为他生气,难过,激动,委屈,为难,生动的表情只对着一个人有,那个人是……
该死,他不承认!
那简直荒谬到家,怎么可能?如果雅苑敢说他不如那个人,他说不定会疯起来把她们两个人一起掐死。
好在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切都是他的猜测……心烦意乱的一拳捶在旁边的土墙上,扑簌簌的掉下一些灰来。听到不同寻常的响动,雅苑诧异的侧过脸望着他:“怎么了小尹?”
“没事。”仇尹揽过她的肩,下巴微扬,“继续往前走吧。”雅苑的态度有转变,他察觉得到,毕竟交往这么久以来,这还是雅苑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陪她逛逛,这是不是表示她准备依靠他了?他可不想让无谓的猜测毁了第一次出游的气氛。
小巷的最后,出口就是步行街。
最后一面墙,左七右三,有一块红砖,上面曾经歪歪斜斜的有一行字:“永远都不要分开哦。”还画着个丑到不行的笑脸。
呵呵。雅苑蹲下来食指触摸着那块砖,卷发略略散了一些下来遮住了脸,这是当年的回忆了。如今这里早就没有了当年的刻痕,雨水又冲刷这裸露废弃的墙面,那些字迹早已不复辨识。也好,就到这里停止吧,既然新的约定已经缔结,那么旧的约定也就没有保留的必要了。
站起身,雅苑向着一直伫立着看她的仇尹微微展开一个笑容,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他,闭上眼睛喃喃道:“小尹,现在开始你要保护我。你能不能承诺不要放弃,因为一直以来我所依靠的,已经不在了……”
不假思索的抱紧:“我能。”
墙头的花草随风招摇,北风中萧瑟颤动,让人看了就从心底生发出一种凉意。
但是这种凉意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仅仅来自内心,谁又知道呢?
走出小巷,就到了步行街的出口。
“蓝山咖啡馆?”这个城市的最后一站。从这里开始的一切,也从这里结束,是一个完美的圆。秋秋喜欢完美精致的东西,她会喜欢这样的告别的。微微笑,把仇尹拖进蓝山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下,“小尹进来喝杯咖啡好不好?这里还有几个朋友。” 仇尹抬眼扫视了一遍里面的摆设,淡淡的点头,先一步推开门。
“雅苑?!”“苑子???”“啊~~~雅苑~~^ ^V”雅苑一进门,三种不同的欢呼声热情的袭来。然后是疑惑:“这是……”“苑子的……?”“……”
“我男朋友,仇尹,叫他小尹就好。”雅苑点了两杯蓝山咖啡,在吧台前坐下,四处看了看,“这里真的越来越像一家店了,大家……都好吗?”蓝山和去年她见的时候已经有了变化,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淡淡的撒了眼影,虽然还是素妆,气质却不同了。
“不错。”麦子抢先,还是一副欠抽的德行臭屁得不得了的坐在沙发里,眼神向屁颠屁颠去拿方糖的小V瞟瞟,“家里通过一半了,如果有可能就在国内结了婚回去。工作还成,自己做老板还得兼职咖啡小弟总是比较辛苦。”他说的满不在乎,又挨了小V一记白眼。
“啊那很不错啊,”雅苑笑了起来,“祝贺你们了,一定也做了很多努力吧?别忘记要给我寄喜糖去。”她转向宜蓝山,“你呢?打算把店子开成连锁么?蓝山经营店子似乎很有天分。”
“寄喜糖?以后都打算不回来了吗?”蓝山也挨着她坐下,自己端了一杯拿铁,勺子搅动着,双脚在吧台下一荡一荡的,“我嘛,想开连锁店,不过好像还没有到时机。”她眨眨眼,“另外,我想……”
接下来的时间,雅苑都和蓝山在谈着她关于开店的伟大构想,不时为了某个明显空想的点子笑出来。
“小尹是吧?”眼见仇尹被冷落在一边,麦子站起来给他端了一杯摩卡咖啡,冲咖啡的时候想起关于摩卡咖啡的往事,他笑了一笑,往里面加了一点糖。
在仇尹对面坐下来,把咖啡杯子向他推过去,努努嘴,“哪,你的。”“谢谢。”仇尹正在想事,怔了一怔,“哦,谢谢。”“想什么?”麦子双手支在吧台上,似笑非笑。“我在想……”仇尹眉头一皱本想说我在想什么关你什么事,转念又改了口,“我在想一些事。”
废话。当然是在想事。麦子忍不住笑意更明显了一些,叹了口气,撤去咖啡,斟了杯白兰地过来,“想事的时候还是酒比较好,一点点不会醉的。”但是能让人多说些话。
早晨被一股饭菜焦糊的味道熏醒,方要爬起来去关小火,听着噔噔噔的脚步声上了楼,然后就是钥匙转动的声音,略微支起身,三件衣服蒙头盖脸的罩了过来,眼前的世界一下变成黑暗。
扯下衣服,仇尹冷着脸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然后就一言不发的走了。
心头泛起一股湿冷的感觉,仿佛窗外的阴霾一下子通过开启的门涌进了屋内来,让她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
匆匆的套上衣服下楼,在拐角处收住脚步,听着客厅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除此之外一片死一样的安静。是妈妈在哭,那哭声里只有反反复复的几个字:“怎么是这样,怎么会这样……”
心里蓦的抽紧,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跨下最后两级台阶,凝重的空气几乎不能流动。努力的展开一个笑:“妈妈,怎么了?”
在场的人全部抬起头来。人数之多出乎意料,让她一下茫然。
客厅里是爸爸妈妈,阿音,小尹,逆管家和烟烟,门外的人是麦子和V……?爸爸妈妈的眼神是痛苦,逆管家是强作镇定,烟烟的眼神是焦急,阿音的表情是严肃,小尹的表情是愤怒,麦子是担忧,小V是震惊……这么多人,是怎么了?
几乎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谁告诉我是怎么了?”
M从一直陷在里面的沙发上站了起来,默然的把手里的东西递到雅苑手上,接着走回原来的地方,以原来的姿势继续抽烟。
满心疑惑的摊开来。
小小的一张上海晨报并不大,轻易的就展开了。视线在落到报纸上的一刻被标题和画面捕捉。
现实的世界一下离得遥远,不觉得很悲哀,嘴角上扬只觉得想笑,造化弄人……越是想要逃离的越是无可逃离,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努力想要避开给你们的伤害,总是不能得偿所愿呢……
即使都已经决定放弃作为代价。
上海晨报2009年9月17,头版头条。《上海长风公园成拉拉乐土,中国社会是否应该如此开放》,同时刊登相关大幅照片,及三张小幅照片,作者为匿名。
照片是她和冉秋的。
一张是在摇奖机旁边的拥抱,一张是在摩天轮上的接吻,还有一张是在湖边的树下,亲密程度不容辩白。照片很清晰,也很有美感,拍照片的人想必很用心……但是作为新闻照片来看,无论如何都不是件愉快的事。
所幸,秋秋的那部分不知道是经过了挑选,还是恰到好处的巧合,不是背影就是被什么阴影挡住,始终没有出现在镜头里。
上海晨报的发行量不低,仅仅是一条花边新闻都可能引起轩然大波,何况这样抢眼的头版头条……大概不到明天这里就会被新闻记者所包围吧?合起报纸,心情出奇的稍稍平静,扫视了一眼,她大致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是吗,既然已经是这样了,那就不抗拒的接受吧。反正迟早也要面对的,只是爸爸妈妈……他们都不年轻了,早已经过了可以玩得起的年纪,事业,家庭,子女,人际关系……不像她可以说抛下就抛下说不在乎就不在乎,新闻的舆论压力,骤然紧张的人际关系,对爸爸妈妈来说,都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吧……?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微微的疼了一疼。
望望阿音,他在不停的看手表。雅苑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轻轻的看定他问:“阿音应该要走了吧,走之前没有什么想要问的吗?”今天的事已经没有什么好结局,她能做的只是把伤害努力减少到最低,她不希望阿音留下来看她的热闹。
“啊。”阿音果然应声,也是微微一笑,“我只有一个问题。”
“嗯。”雅苑淡淡的看着他。
“那个人,当然不是秋秋对不对?”
“当然不是。对不对?你明明知道的。”语气也是淡淡的。
“嗯,那就好。阿姨,叔叔,我还要去赶今天的班机,先走了。”阿音点点头,向着雅苑一笑,“保重。”那一笑意味深长,他就此走了。
雅苑是个聪明人。阿音坐进早就等待的出租车,摊开今早的上海晨报,微微展露一个赞赏的微笑,那一句话就是一个承诺,就是一个交易的达成,等于是把秋秋交给了他保护,他明白。可惜,如果不是她又回来拖走冉秋,他其实很想给她留条后路的。
“爸,妈。”声音是涩涩的。不管在人前装的是多么的镇静自若,在双亲面前,愧疚的心情永远都像小时候做了错事被发现,等待斥责和原谅的过程一样忐忑。
M看了她一眼,不说话,叹口气继续抽烟。
宛夫人就像没有听到一样,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的是哪里,或者哪里也没看。
“妈妈……”雅苑走过去小心的挨着她坐下。没有任何反应。
鼻子酸酸的很难受,伸出一只手试图揽住她,“妈妈……”
“你走开!”宛夫人仿佛被突然吓了一大跳,动作激烈的挥手挡开她就像是面对着一条湿腻的毒蛇,动作的幅度太大结果失去平衡险些把自己摔了个踉跄。缩到了M那边。
咬咬唇想哭了,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泪在眼眶里转:“妈妈……”
“你走开走开走开!”宛夫人抱住脑袋痛苦的大叫,混乱的画面,对未来的恐惧一瞬间摄住了她,雅苑会毁了她的,会毁了他们辛苦经营的公司,会毁了这个家的……
明天就会有无数的记者上门来采访,会有无数的冷眼嘲讽,会有尴尬的记者招待会,会有如坐针毡的产品发布会,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在他们的背后指指戳戳,说着不堪入耳的话语,每一次外出,都要面对人们的好奇的猜测的眼神,还有,还有那些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客户,……然后最后的最后大家一起陪葬……
“你这孩子……”宛夫人突然冲上去扯住雅苑左左右右的扇了她几个耳光,把她推倒在地上,一脚两脚,哭叫着踩得雅苑到处乱滚。忍着疼痛和泪水,抱紧自己雅苑一声不吭的任她发泄。如果这样可以赎罪……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省心,要是没有你就好了,没有你秋能考砸?没有你我们用出那么多钱找那么多关系?没有你我们能招那么多白眼?没有你我们能操心这么多老的这么快?没有你……我们能省多少事啊?”她一边骂一边哭,走到杂物间找了换掉的塑料水管,又想打,M急忙上前拦。
虽然他也心烦意乱,但是这么打也不是个事:“好了好了,坐下来想个法子!”
“法子?什么法子?”宛夫人又狠狠给了她两棍,梦游一样嗤了一声,拿着水管指着雅苑对着M似笑非笑道,“你看,你看你家的好女儿,你看啊,多给我们争面子,我们都出名了,我们的公司的广告明天就会遍布全上海知道吗……”
“你够了没有!”M夺过她手里的塑料管子丢在地上,眉头紧皱,“发疯也要发对头,小苑难道不是你自己的女儿!”
“我的女儿?”宛夫人眼神恍惚的笑,“我的女儿在海南,她从来不给我添麻烦,乖巧得很,……哈哈哈……”她大笑了一阵,慢慢的变成抽泣,最后跪下来抱着雅苑嚎啕大哭,“我怎么就生了个这么不省心的女儿呀……”毕竟是四十多岁了,哭到最后她缓不过气来,突然昏了过去。
“妈妈?!”“小宛?!”“阿姨?!”“……”几个人都是大吃一惊。
麦子和小V原本是看见了上海晨报的内容大惊想来询问情况,却无意撞见了这样一幕,交换了一个眼神,二话不说抢进去,一个扶起雅苑一个帮忙仇尹和M扶起宛夫人。
“快打电话。”麦子直接拨了120把手机抛给一时手足无措的逆管家,努了努嘴,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虽然突然出现在这里有点突兀,但是比起让逆管家发现他们和雅苑有交情总是送人去医院比较重要些。
逆管家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咬牙按捺下去了。
“唉……”M看看雅苑又看看忙碌着的麦子和小V,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小苑,你和小尹就快点离开这里吧,尽量不要被记者们找到……唉。这里的事,爸爸能应付。但是以后,你就不要回来了。就当……和这里什么关系也没有过。”他说完这句话,别过头去,使劲的望着远地方。
………………也就是说,断绝父子关系……雅苑拼命的抑制自己不要发抖,明白这已经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所能给与的最大的宽容,也是最他们彼此都最好的方式。之后阿音会照顾秋秋,和自己没有了关系爸爸的公司也会好过些。她慢慢的跪了下来,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小尹。回去我会向你道歉……所以现在不要离开我……”雅苑低低地说着,站起来拉起仇尹离开。也许是因为她的软弱无助,仇尹并没有甩开她的手,微微弯下腰鞠了个躬,带着她走了。
别了,大家。我给你们的始终是伤害,现在我能做的,也许只有,再一次,更远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