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罗列传》抹茶鹌鹑

6、教皇

　　（一）老树
　　日出之国禁地，迷雾之森。
　　树林枝叶繁茂遮天蔽日，鲜少有阳光能够照射进来，因而连空气都是闷热潮湿的。这里栖息的动物也很少，最常见的就是火蜥蜴了。
　　在一棵金色的不知品种的老树上，有四五只火蜥蜴趴在枝干上，自从它们发现这棵貌似活了很久的树会说话后，就特别喜欢来这里听老树讲故事。
　　“我还想再听个故事。”一只胖胖的小火蜥蜴对老树说。
　　“你的语气真像那个小家伙。”老树低声呢喃了一句。
　　“那个小家伙？”火蜥蜴歪着小脑袋问。
　　“我的一个朋友，他最喜欢听我讲人类的故事了。”老树回答。
　　“可我不想听人类的故事，我想听你的故事。”火蜥蜴说。
　　一百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说要听他的故事。老树轻轻晃动了几下树枝，“可以，不过你要用你的故事交换。”
　　火蜥蜴想了想说：“我没有故事，但我可以和你聊聊我的梦想。”
　　火蜥蜴有一个关于飞翔的梦。它希望自己能够像它的毛毛虫朋友一样，睡一觉，醒来就有一双可以飞翔的翅膀。
　　小火蜥蜴的梦想遭到了其他火蜥蜴的嘲笑，它们说：“不要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了，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习惯于满足现在的生活了。”
　　老树晃了晃枝条，一片金灿灿的叶子落在小火蜥蜴的脑袋上。老树说：“好孩子，相信我，你的梦想会实现的。”
　　“谢谢，现在该你讲故事啦！”小火蜥蜴兴奋的说。
　　（二）老树的故事
　　小火蜥蜴听着老树的讲述，在自己的脑海里描绘了这样一个故事：

　　虚空之中，礼仪之神伽洛斯的神殿内，英俊的青年神祇对懒洋洋盘在他脚边的小白龙说:“啊，奥利司，你是不是应该去完成你的工作了呢？”
　　小龙眯眼看了看伽洛斯，没有理会，依旧趴在那儿闭目养神，只有尾巴尖在悠闲地晃动。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小家伙”，伽洛斯拨弄着悬浮在面前的水晶球，语气更加温柔了。
　　休养中的小龙却像听到恶魔的低语般惊醒，在看到伽洛斯脸上的笑容后更是受到惊吓般飞走了，根本没有犹豫。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小龙回来了，尾巴轻轻一扫，金色的字符飘进水晶球内，水晶球里面显现出人类正在进行某种祭祀活动。
　　小龙不满道：“这是日出之国今天举行的吉礼，伽洛斯，你不要总是威胁我，不然我就······”
　　“怎样？”伽洛斯将目光从水晶球移到小龙的身上，小龙打了个寒颤，低声嘟囔道：“又这样，伽洛斯，你一定是最坏的神了。”
　　可青年只是笑而不语，继续低头看水晶球了。
　　一炷香的时间，伽洛斯抬起头，语气平淡的说：“日出之国的现任皇帝昏庸无能，百姓请求神赐予他们一个贤能的君主。”
　　小龙打了个哈欠说：“你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请愿了。”
　　千年时间，不过须臾。
　　这天，小龙从人间回到神殿后，兴致勃勃的对伽洛斯说：“伽洛斯伽洛斯，你猜我看到什么了？”还没得到回应，小龙又说：“是大地母亲，我只在天上看了她一眼，她可真优雅。”
　　伽洛斯没有理会它，只是神色不虞的思索着什么。
　　小龙依旧兴奋的说着，最后甚至央求要到人间去生活。
　　伽洛斯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泛冷“你真的要到人间去？要知道，离开神殿后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小龙被他的语气吓到了，但还是嘴硬的回到“这神殿冷冰冰的还那么无聊，离开也好。”
　　伽洛斯沉默了好久，小龙看他面无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会儿正要道歉，就听见他叹了口气说“如你所愿。”

　　老树许是讲累了，他停下来喘着气，小火蜥蜴问道“那小龙离开了吗？”
　　老树淡淡道“离开了”。
　　“那伽洛斯呢？”小火蜥蜴追问。
　　“他不放心小龙一个人在人间生活，就将神殿收进水晶球，也来到人间，成为了日出之国的教皇。”
　　这次小火蜥蜴没有立刻发问，它歪着脑袋想了好久，最后语气笃定道“你是神”。
　　老树笑了，树枝都在晃动，“曾经是”。
　　（三）寻找
　　皇帝拄着拐杖艰难的在潮湿的林地上跋涉，他年纪太大了，又没有带侍从，所以不得不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他一路上都在想邻国国王对他讲的那个故事，茶香让那些模糊的记忆忽然鲜活起来。
　　他记得自己曾是一条小龙，就是他随身携带的水晶球中的那一条，他的灵魂来到人间成为皇帝，身体却留在神殿之中得以保存，而这一切都是伽洛斯安排的。伽洛斯最后还将神殿收在水晶球中，自己也来到了人间成为教皇陪他长大。
　　皇帝紧紧握着水晶球，里面的小龙还在沉睡，当邻国国王告诉他里面装着整座神殿的时候，他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就连大地女皇消散的时候他都没有这种感觉，那时他只是悲伤，现在确是真真切切的痛。

　　就在皇帝在迷雾之森跋涉的时候，日出之国发生了一件大事，皇帝退位了，皇帝的手谕上说将从他亲自培养的候选人中选出新任皇帝，百姓都在议论谁会是他们的新皇帝，又联想到皇帝孤独的一生，他们的皇帝励精图治却终身未娶，没有一位子嗣。
　　当梦生与月来到日出之国的时候，这个国家正在为他们的新皇举行登基仪式。他们面见新皇的请求很快就被允许了，事实上他们是被侍卫以贵宾的礼遇迎进宫里的。
　　年轻的新皇端坐在宝座上，整个人看上去沉稳又大气。梦生带着月在侍卫的引领下进入大殿，梦生向新皇行了一礼后便在脑海里思索着要怎样开口询问关于老皇帝的事。
　　新皇屏退左右侍从，从台阶上走下来直至梦生身前，他已经收起那一脸严肃，微笑着看向梦生说“其实你不用一直低着头的，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
　　梦生抬起头看面前并没有比自己大多少的新皇，只见他从袖中拿出一份卷纸，梦生接过那卷纸展开，那是一张地图，看上去是一片森林的地图，上面详细标注着溪流、沼泽、灌木的位置。
　　梦生疑惑的开口“皇帝陛下他在森林里吗？”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恰当。新皇并未在意，他说“这是迷雾之森的地图，陛下让我将它交给你们，”他伸手想去摸摸小鹿的背，却被小鹿躲开了，梦生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小鹿道“不好意思，它有些怕生。”“没关系，”新皇继续道“陛下说他就在迷雾之森，但你们能不能找到就不好说了，毕竟这份地图已经存在很久了，标注可能都不准确了。”
　　梦生说“陛下，我还有一个问题。”
　　新皇说“请讲。”
　　“皇帝陛下怎么会知道我们要来？”
　　新皇想了想，“他说是一位朋友告诉他的，他还说那位朋友会保佑你们找到他的”。
　　梦生没再多问，拜别了新皇就向迷雾之森出发。

　　（四）我没忘
　　迷雾中，苍老的身影在缓慢前行，连皇帝自己都不知道要走多久、朝什么方向才能找到教皇，邻国的国王没有告诉他，只是捋着长须说迷雾之森有他寻找的人。
　　皇帝走了很久，他有种直觉，他走的方向是正确的。

　　“嘘！是谁来了？”
　　“胡说，这里怎么会有人来。”
　　然后趴在老树上的火蜥蜴们就都不说话了。
　　树木间渐渐有一身影从薄雾中走来，他拄着一根拐杖，已经好几百岁的样子。
　　四周安静下来，连老树的枝叶都不再晃动了。
　　“你认识他吗？”小火蜥蜴问老树。
　　老树没有回答。
　　皇帝走到树下，他伸出手摩挲着苍老的树皮，口中喃喃道“伽洛斯，对不起······”
　　老树依旧没有反应，小火蜥蜴顺着树干爬到皇帝面前，问他“你是那条小龙吗？”皇帝不明白这只胖胖的小火蜥蜴为什么要对他“嘶嘶”的叫，他只觉得愈发悲伤“伽洛斯，原谅我吧。”
　　老树叹了一口气，垂下长长的枝条轻轻拂过皇帝的脸，“陛下，你没有错。”
　　“所以，你是不肯原谅我了。”皇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老树缓缓开口：“陛下，过去的事情还是忘记比较好······”
　　“我没忘！”皇帝打断老树的话，他被老树漫不经心的语气刺痛了，“伽洛斯，我想起来了。”
　　不再需要伽洛斯回答，皇帝拿出随身携带的水晶球，迅速摔了下去。金色光芒自地面蔓延，直到百年之后，人们还会谈起那一天迷雾之森金光弥漫的情景。
　　皇帝的身体被金光淹没，他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奥利斯，我原谅你了。”
　　（五）往事
　　日出之国的皇帝奥利斯有一个小秘密，他喜欢大地女皇，他发誓终有一天要去寻找她。
　　变故发生在奥利斯13岁的时候，大地女皇消散了，大陆也随之分散开，人们都说这是大地女皇给他们的惩罚。
　　那一天他哭着跑去找教皇伽洛斯，“是你承诺说只要我有能力了就可以去找她，可她现在已经不在了。”他大声的哭喊用力拍打着伽洛斯，而伽洛斯只是抱着他，平静的说“对不起。”奥利斯更气愤了“你根本就不知道大地女皇对我有多重要，你什么都不知道！”
　　伽洛斯没有再说什么，他当然知道大地女皇对他的重要，那是他的小龙宁愿放弃一切也要追寻的人。
　　那一天奥利斯望着紫沙大陆的方向，对伽洛斯说：“导师，我讨厌这些人，是他们背弃了大地女皇对不对，如果他们还记得她、信奉她，她就不会消散了。”
　　伽洛斯站在小皇帝身边，他看着那轮即将沉没的太阳，开口说道：“人类总要有信仰的，只要信徒够多，大地女皇还会回来的。”“真的吗？”小皇帝惊喜的问，伽洛斯笃定道“当然，陛下，只要是你心中所愿我都会帮你完成的。”
　　奥利斯只当这是一句安慰的话，之后的几天他都沉浸在悲伤中，而伽洛斯却不知在忙些什么，这天伽洛斯突然出现，将一个水晶球教给他“陛下，答应我，保护好它，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它会代替我守护你的。”
　　那天奥利斯说“伽洛斯，我不会让你离开的，我命令你要一直陪着我。”
　　在被放逐的那些年里，伽洛斯常常会想起奥利斯的这句话，即使他并没有兑现，即使他已经忘记了。

　　奥利斯渐渐发现自己与身边人的不同了，他生长的非常缓慢，在身边的人都步入中年他还是个孩子的样子，伽洛斯解释说这是因为他是被神祝福的皇帝，民间也有好多人修习魔法延缓衰老的例子，奥利斯就没有再怀疑。
　　奥利斯113岁那年，伽洛斯被放逐了。
　　那一年紫沙大陆沉没，无数生灵葬身大海。不知是谁先把这件事和日出之国教皇伽洛斯联系起来的，说紫沙大陆的居民是被他们信仰的神惩罚了，而他们所信仰的太阳之神正是伽洛斯主张信奉的。还有人说日出之国的皇帝可以长生，是因为那些死去的生灵的能量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一切都是他指使的。
　　一时间，流言四起，议论纷纷。
　　面对奥利斯的质疑，伽洛斯没有解释，只问了一句“陛下相信吗？”
　　奥利斯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你为什么要让他们信奉太阳之神，太阳之神真的存在吗？”
　　清晨的天还不是很透亮，伽洛斯声音也不是很清晰“或许吧。”
　　他原本只是想让人们信奉太阳之神，这个本不存在的神，只要信徒足够多，信仰的力量足够大，他可以让大地女皇以太阳之神的身份重现人间。可没想到发生了变故，人们的信仰力量居然创造出了一个“神”，一个毁灭之神！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我呢，我承认我做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如果紫沙大陆的沉没真的和你有关，我会将你流放到迷雾之森。”奥利斯回答。这是他想了一晚的结果，他不会处死伽洛斯，他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伽洛斯。他已经有一份连夜绘制的迷雾之森的地图，他愿意放弃皇位，陪伽洛斯一起去迷雾之森，不去想这位教皇大人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迷雾之森吗？我很喜欢呢。”伽洛斯微笑道。
　　日出之国的迷雾之森，环境复杂，物种稀少，视为禁地。
　　那一天阳光是何时明媚起来的，奥利斯记不清了，就像他已经记不起日出之国曾有位叫伽洛斯的教皇。从那一天起，世上再无伽洛斯。

　　在失去能量化为老树在迷雾之森中不见天日默默受罚的日子里，伽洛斯时常会想起奥利斯，他的小龙。他不后悔抹去他的记忆，抹去自己在这个世上的所有痕迹。
　　紫沙大陆的沉没总归是有他的责任的，当惩罚降临到他的身上的时候，他选择自己承受，后悔吗？他也问过自己，想想又觉得好笑，他连神的身份都可以放弃，还谈什么后不后悔。
　　日月流转，匆匆又是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