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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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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那位伟大的彼得已经撒手人寰,这位沙皇性格暴躁,行事古怪。他有一位小他一岁的宠臣年匙糕夫,两个人好到共享一个女人。这位年匙糕夫是一位军事天才,帮助彼得从哆瑟西北的司外礼涯、薄汝瓷、宝蓝地夺取了大量土地和港口,立下赫赫战功,彼得于是将国政和税收全交给他管理。年匙糕夫趁机大肆揽权纳贿,私开盐场,贩运木材,无利不贪,人们纷纷传说,年匙糕夫的财富足可以抵得上半个国库;他奢侈张狂,不可一世,人们称之为“半个沙皇”。
传闻飘到彼得耳中,彼得可不会循循善诱苦口婆心,他直接将这位好哥们引入密室一顿爆捶,令他老实了许多。女皇凯瑟琳一世登基后顾念旧情,对年匙糕夫的所作所为全部予以宽恕。女皇晏驾后,年匙糕夫被众人参倒,带着几百车家财被流放到栖敝离忧,当这一切被充公之后,年匙糕夫穷死在那里,哆瑟的画家们最乐于描绘伤心凄惨的场景,年匙糕夫一家便成了他们最好的素材——这都是后面的事了。
此时凯瑟琳不忘彼得的遗嘱,要悉尽所能地扩张哆瑟的地盘,她将这一点明确地告之了一众大臣,一个名叫萨瓦的公爵毛遂自荐出使清国。、
目前的情况是,哆瑟不断地跑到喀尔喀边境处修筑城堡,简直不把大清放在眼里,雍正一生气,停了两国贸易,等定好界桩再行通商。这可犹如拧住了哆瑟的动脉。哆瑟每年岁入五百万卢布,其中有一成半来自与清国的贸易。这位狡猾的萨瓦公爵原本是个情报掮客,年轻的时候在幽若浦南部的几个小国间贩卖情报混事,如今投靠凯瑟琳,希望立下功勋好弄一块领地安度晚年。他本就是六国贩驼之能手,不仅对各方情况了如指掌,而且从各国收买了不少“朋友”,以备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是这样对女皇描述那位清国皇帝的:
朝臣们对这位新皇帝都不大满意,他苛刻无情,逼迫他们还清所欠先皇的债务,他是个贪财的人物,最喜欢的就是抄大臣的家,很多人被弄到倾家荡产,其中包括他的兄弟们;人们纷纷在暗地里祈祷他子嗣稀薄,早点完蛋,看起来他的暴行足以比得上罗马的皇帝内蹂,宫廷里面非常的奢华,人民却两餐不济……萨瓦还用□□吞天的气势对女王撺掇道:假如哆瑟能和幽若浦洲保持和平之势,转而和准噶尔勾搭好,再备好充足的军费,就能将只占中国人口五十分之一的满人赶回峒谷泗去,进而如同成吉思汗一般,吞并这个富庶温热的国家。
而隆科多对雍正描述女沙皇和她的国家如下:
彼得十分暴虐,以至于亲手将自己的继承人阿罹堪惜拷打至死,身后不得不将自己女奴出身的皇后推上宝座,国家朝政十分混乱;由于连年对傲狮忙热和芳汐用兵,国库的银子耗用殆尽;女皇浑身披挂着大块的宝石,穷人的孩子们却在极寒的天气里面裸奔,根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古训,哆瑟这艘大船迟早被它饱受凌虐的臣民们颠覆……
看起来人人都喜欢用眼睛盯住别人的短处,国家之间也是如此。接下来萨瓦公爵和隆科多展开正面交锋,两人先起来一些小小摩擦,因为哆瑟人对于中国人把老婆藏在家里头不给人看十分不解,而隆科多对于萨瓦把老婆带到谈判场地来抛媚眼秀恩爱更是觉得不可理喻。
只见马车缓缓驶入,车里影影绰绰坐着一个番邦女子,萨瓦的侍从官打开车子,扶着一位女子下了车。那个女人金棕色的头发,棕蓝色的眼睛,鼻梁突兀,唇红齿白,虽然也是个美女,但是比例和色彩叫华国人看了有些心惊。她身着金色和红色交织缝制的宫廷礼服,所幸这里气候寒冷,倒也不至于坦胸露乳,只是她的身型已然开始不可避免地发福,红色的上衣被撑得紧紧的,令人想起哆瑟的红肠。她的头上戴着银色的扇形发冠,手里捏着一把西洋最时兴的华国折扇。侍从官弯腰去吻这女子的手背,接着几个侍从官也纷纷上前,依次行吻手礼。
图立宸悄悄地和隆科多说道:“这是什么礼节,萨瓦的老婆居然可以让他的随从们这样轻薄。”
隆科多笑道:“听说他们那里的男男女女,还可以互相亲额头,明面上都这样了,私下里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萨瓦上前接过太太道:“叶莲娜甜心,你这一路走得好吗,我不是让你好好地在家里等我吗?为什么跑这么远的路程来这里呢?”
二人抱住四唇相碰,叶莲娜道:“亲爱的,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只是不放心,所以我赶过来陪伴你,意不意外?开不开心!”复又小声说道:“你快递给我的《康熙地图》我已经看过了,他们画错了不少,谈判的时候可以利用。”
隆科多道:“看看,来了吧。西洋人就是这等豪放,从今往后,你就等着肉麻吧。”
图立宸道:“我哪有心思看这个,皇上嘱咐,此事关乎千秋万代之声名,想想就觉得脊背发凉。我虽然对这里的风貌略知一二,可是这里毕竟路途遥远,诺大的荒野望不到边,又只有几个界桩,真不知道他们要多少,我们哪里该让,哪里不该让。”
隆科多道:“管他是谁的地界,如今也扯不清楚。他们要的,我们就不给,拉锯战而已。这一帮子红毛鬼是贪得无厌的,万万不可给他们惯下毛病。唉,说起来,我如今也是背水一战,若谈的不好,不仅声名,脑袋恐怕也保不住。”
图立宸正欲劝解,隆科多上前拦住了萨瓦一行道:“萨瓦先生,我看尊夫人一路劳累,不如去驿站休息就好。这里是谈判之地,女人进去,恐怕不大妥当。”
萨瓦道:“佟大人,有什么不恰当的,我们西人的礼节,大使夫人都是要出席陪同的呀。你怎么可以这样歧视妇女呢?你也可以把你的夫人带过来呀,说不定她们两个人会相处的很好呢。”
图立宸道:“哪儿有这样的道理,我们的孔圣人,孟圣人都是很注意礼貌的,我们的朱圣人,为女子规定了最合适的品德,那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萨瓦道:“这是没有道理的,你们的眼光要放得长远一些。从前我们国家的女人也是裹着很厚的长袍不许出门,后来我们伟大的彼得能够正视哆瑟的落后,他命令夫人们脱掉长袍,换上珐琅瓷国的裙子去参加舞会。我们的眼界开阔了,我们的国家也就进步了。何况女人也是有智慧的,总是把他们关在家里面,她们的才智就被白白的浪费了。比如我们的凯瑟琳女皇,尽管身为女子,不是照样也能统治一个偌大的国家吗?”
隆科多道:“男女颠倒,就好比母鸡打鸣,这怎么可以呢?不知道尊夫人有什么智慧,可以自信到坐在我们的谈判桌旁边呢?”
叶莲娜道:“这位佟大人,我真的是一个有智慧的女人,你不能小瞧我。我喜欢地图,喜欢画图,你们今天要谈判,就要用到我画的地图啊。”
图立宸道:“怎么可能,女人在家里画个花样子还差不多,这堪舆地貌,茫茫戈壁,男人们尚且找不到北,你哪能画得出来!”
叶莲娜道:“这都要感谢伟大的彼得皇帝,他开办了地理学校,请幽若浦的老师们来讲课。我虽然是个女子,不能正式去上学,可是凭借我丈夫的力量,我得到了教材,也能听一些课程。就此我发现了自己的天才,能够按照他们测的数字画出地图来。”
叶莲娜叫来地图,略略指点一二,二人哑口无言,叶莲娜反问道:“两位大人,不如把你们的地图也拿出来看看。”
两人语塞一时,隆科多道:“我们伟大的安牧孤狼汗,就亲自测过我们的堪舆,绘过我们的地图,至于这里的详图,因为它实在又远又荒凉,所以还没有详细测算过。”
叶莲娜道:“那真是太奇怪了!我们的彼得,开设了学校,希望更多的人懂得画地图。彼得皇对凯瑟琳皇说过:‘最重要的是地图!地图!’而你们的皇帝,只是自己会画,却没有想过把这项技能运用起来。请问佟大人,凭借我的智慧,我可以进去了吗?”
隆科多无奈只得放行,只见萨瓦从桌下为叶莲娜挪出椅子,叶莲娜就坐,展开地图道:“就让我们从东面开始吧,这里是乌地河及其以北的狭长地段,那里对于我们都是陌生的地方,是结了冰的大陆还是深不见底的海沟?因为那里天气和地形十分的恶劣,所以至今还没有人去过,我们双方要确保这里作为无人区,也就是缓冲地带。将来有了机会,我们双方再对这里进行分割。”
图立宸道:“老鼠掉进米缸里,只图塞得饱,却没有想过身子笨重了,逃不出去。方才你所说的这个地方,离你们的都城可谓是十万八千里,不知道你们为何要念念不忘。我大清倒是离这里很近,却从没有想过要去那种鬼地方,要来做什么呢?”
叶莲娜想起彼得的圣训:只要扼住了入海口,就扼住了一块大陆的喉咙。乌地河就是这块大陆东面的一个入海口。不明白华国人为什么不明白这一点呢?哆瑟从前因为落后,已经错过了大航海的良机。故此彼得的心思是寸土必争,哆瑟无疆界!管它那里是冰雪覆盖还是磷火遍野呢?只是目前确实没有能力控制住那个地方,于是叶莲娜接着说道:“我方之所以要强调这一点,是为了避免将来有可能出现的争端。那么我们朝西走,外兴安岭这个界限是没有争议的,只是我方希望在雅客厦租借一块地方,就像如今的恰可图这样,我们在北面,你们在南面,我们两个国家背靠背,以便于友好通商往来。”
隆科多道:“万万不行,这雅客厦乃是我打虎部落世代居住之地,当初他们好心收留了一些你们的士兵,谁知道这些人不仅没有感恩之心,反而多生事端,以致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我们伟大的安牧孤狼汗不得不兴兵北伐,才将这群土匪赶了出去,怎么可能再放他们进来呢?这里与恰克图不同,这里完完全全属于华国所有,不愿意再接受外人进来。就连这恰克图,我们也是为了照顾贵国商人的贸易,才在这里设立关卡。以我国的意思,我们双方总有争端,最好是两国边境之间留下一块缓冲之地才是。要知道背靠背,一转身可就容易打架。”
萨瓦道:“为什么要留一块缓冲,趁着没有第三方势力,我们应该把该分的地都分完才是,留着不知道将来会便宜了谁。”
图立宸道:“据我所知哆瑟不过千万人口,不明白你们占这么多地域做什么。我大清如今有两万万人口,可我们是仁义之国,从没有想过去占领别人的土地,如今我们所起来争端的北海,从前是匈奴人所有,再接着是突厥人,后来是蒙古人所有,如今他们都去了哪里呢?匈奴人、突厥人向西四散逃窜了,蒙古人则在不同的地方沉寂下去,千百年后,这一片又不知会归于哪里,如今你们急着在这里争什么呢?北海这里的部离亚特人,还是从前蒙古的残部,他们一向自由惯了的,谁知道你们硬生生地就占了这一块地方,也没有问我们大清同不同意。”
隆科多道:“部离亚特人黄皮肤黑眼仁,显然与我大清子民更为接近。如果这里作为缓冲地带,我方没有异议,可是贵国如果要把这里据为己有,我方绝不会坐视不理。从前你们悄无声息就管辖了部离亚特,如今理应论证一番,该是我们的,我们绝不退让!”
萨瓦道:“亲爱的佟大人,你应该降一降你的体温,我们征服部离亚特的时候,你们的部族也不过蜷缩在兴安岭附近,部离亚特是蒙古部落,和你们完全是两回事。既然你们选择征服南部,那么我们征服部离亚特又有什么过错呢?这就叫做‘先到先得’没有错啊。如果说仅仅因为你们征服了漠北蒙古,世界上所有的蒙古人都要臣服你们的话,那么成吉思汗当初建立了四个汗国,疆域遍布欧亚,连我们哆瑟也包括在内,有许多归化入籍的蒙古人,是不是都要归你们清国所有呢?”
隆科多道:“那倒不必了,我们是礼仪之邦,不会贪得无厌。只是当初蒙古共主林丹汗可是臣服了我们大清的,漠西瓦腊四部那时候的盟主是固始汗,也递上盟书表示归顺,因此漠西蒙古确信无疑是我们的臣属。谁知道后来噶尔丹台吉自立为汗王,这可是彻头彻尾的叛乱,在我们和准噶尔几十年的纷争中,你们可是没少添乱啊。”
萨瓦说:“那么荼尔笏特呢?他们已然迁入我们乳啊讴歌河域,也表示要臣服于我们,你们为什么又要派使者去连络呢,你们嘴上说对遥远的地方不感兴趣,可是荼尔笏特和你们中间隔着阿驷阿客,隔着准噶尔,你们为什么又不嫌遥远了呢?”
隆科多道:“这个在华国叫做‘民心所向’,你们虽然接受了荼尔笏特的归顺,可是没有把他们视为自己的同胞,一味地压榨掠夺他们,他们心中有所怨恨,对外联结,也是在所难免的吧。”
叶莲娜道:“我们如果这样一直争论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我看不如先在地图上划定出清晰的界限,我们双方不再帮助对方的敌人,也不再收留对方的难民,也就免得以后再起来这样的争论了。我认为有一件事更为重要,我们双方应该互相送去一些学生,学习对方好的知识,增进彼此的了解和友谊。”
图立宸道:“这件事我们商量过了,本来我们是不愿意别国之人大批进入我国的,不过如今我们需要翻译一些有关贵国的资料,那么就派一些学生来也可以,不过人数必须限制。”
叶莲娜说:“这就很奇怪了,为什么要限定学生的数量?互相学习难道不好吗?你们也可以派学生来彼得堡学习啊,无论来多少,我们都欢迎。”
隆科多道:“夫人你太一厢情愿了,哆瑟是苦寒之地,我就是倒找钱,恐怕也没人愿意去。我们的孔孟之道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学问了,如果我们的学生去了你们那里,学的忘了祖宗,忘了本性,反倒不好了。”
叶莲娜耸耸肩、摊摊手表示不理解,萨瓦道:“如果你们认为你们的学问是最好的,完全可以把它传播开来,比如在我们这里建立一个‘孔子学院’。我们还希望能在贵国修建一座东正教堂,派一些修士前去传教。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是有好处的。”
图立宸道:“就是信奉上帝么?从前因为一些西洋来的修士引诱了我们皇帝陛下的堂兄入教,引起了不小的麻烦,陛下十分不快。这件事我们无法做主,只能上报朝廷等待陛下的决定,不过你们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即使陛下恩准,也会对人数和传教范围进行限定。”
双方协商了几个回合下来,萨瓦觉得自己遇到了一块难啃的骨头。隆科多认为蒙古各部包括部离亚特均已是大清臣属,因此他们从前的领地自然应该为大清所有,哆瑟理应退出北海地区才是。萨瓦见难以谈拢,又不想真的打仗,再打下去女皇就要没钱买衬裙了。自己啃不动,就找别人来啃,萨瓦熟知人类的本性,又秉承那位蛮中之蛮的彼得一贯的策略:兵马未动,奸细先行。
他先是四处放风,做出与准噶尔侧翎勾勾搭搭的声势,好增加和清国谈判的砝马,接着找到一位在朝廷说得上话的喀尔喀台吉,萨瓦捧出金币和西洋礼物,台吉眼中放出光来,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萨瓦和他东拉西扯了一阵,台吉问道:“萨瓦大人真是豪爽,不知道我什么地方可以帮到你们?如果你们在恰克图那里缺少什么,就告诉我,我可以派一些快马给你们送过去。”
萨瓦道:“好的呀,如果我们缺少什么,一定会像你开口,既然这样,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这个人最喜欢交朋友,从南部欧洲一路到这里,各个国家都有我的朋友。其实我这一次接受女皇的派遣,是来和你们华国交朋友的,只是不知道台吉阁下是否了解隆科多大人,他对于交朋友这样的事好像不太感兴趣。”
台吉道:“您是说,您和隆科多大人合不来?佟大人是博客达汗的舅舅,虽然不是亲舅舅,可是比亲舅舅还要亲——不过,听说最近博客达汗不太喜欢他了。”
萨瓦问道:“博客达汗为什么不喜欢他了呢?”
台吉道:“我虽然经常去京城,可是这件事我也不太清楚,萨瓦大人,你走过这么多国家,应该知道,一个权利太大的奴才,总是叫主子不放心的。”
萨瓦道:“佟大人是很难说话,要知道,部离亚特那边的蒙古人,已经归顺我们国家快一百年了。我们这一次谈判,是要确定恰克图附近的边境,可是隆科多大人又要部离亚特和深月湖,我很为难啊。我们的女皇的脾气像火山一样可怕,她已经送来了懿旨,要和华国打仗。可是亲爱的朋友,一旦打起来,您这里可是第一站,而且您的皇上一定会让蒙古人冲在最前面的。”
可不是吗?这位蒙古台吉沉思起来,虽然曾几何时,深月湖一带是成吉思汗的领地,可是如今明显是哆瑟人更加厉害,连最应该继承那块地的额驸侧韧都认为那是一块无用之地,更何况别人呢?这位蒙古贵族收了银子,便力劝皇帝不要和哆瑟人动武,而且对萨瓦带来的几千兵力和火器做了一番夸大。
萨瓦又悄悄去京中连络内廷行走的珐琅瓷国人宋君荣,宋君荣道:“萨瓦大人非常善于选择礼物,看着它们,我好像回到了故乡。只不过我是一个修士,如果阁下想要聆听圣音,我可以做个使者,向阁下传递耶稣的告诫。其他的事情,如果我过于地陷入到世俗的纠纷,恐怕得不到我主耶稣的宽恕。”
宋君荣在胸前画了十字,萨瓦连忙跟着画了一个,只不过方向相反。萨瓦说道:“尊敬的教士,贵国的红衣主教们一直在控制着国家,可见他们不认为这违背了教义。相反,他们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辅佐国王,安抚人民的情绪,这一样维护了上帝的事业——让大地和子民得到拯救。”
宋君荣道:“萨瓦先生,您真是一位最佳辩手,我相信贵国派了您来和清国谈判,您一定可以凭借自己的大脑和嘴唇得到您想要的——可这与我无关。”
萨瓦道:“阁下不要忘了,您是珐琅瓷人。您要知道鹿邑国王最近拒绝了我们美艳倾国的伊丽莎白公主殿下,娶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宝蓝地公主。凯瑟琳女皇可以将此视为珐琅瓷对哆瑟最不可以忍受的侮辱,至少在贵国未来与伊莎堡乐和萘茜特爱诗的交战中,哆瑟无法保持中立……”
宋君荣的大胡子颤抖起来,他喃喃对萨瓦说:“阁下您要明白,以我的身份,并不能在华国皇帝面前和他讨论国与国之间的事务。”
萨瓦说:“这我知道,那么您一直陪在皇帝身边,应该知道,皇帝最喜欢听谁说话,或是有没有什么人是佟大人的敌人……”
宋君荣想起四位辅政大臣:其中皇帝的舅舅被发落到边境去谈判,显然他已然失去了皇帝的欢心;皇帝的第八个弟弟倒了台,第十三个弟弟一向不介入这种派系斗争;倒是第四位马齐,是一位不动声色的不倒翁,最近更是将自己的侄女儿推上了太子妃的宝座,属于从不爆红但是默默发紫的那种神人,如果能把他忽悠动……
宋君荣入乡随俗地递上门包,见到了这位首辅大人。这位首辅已然年届八旬,眼中的精光体现出他的智慧和圆滑,加上大部分老年人会有的保守和自私,揉在一处就形成了最致命的东西。马齐取起红色的拜帖,中间大大地书写着“宋君荣”三个漂亮的楷体字。马齐笑道:“宋先生的汉学造诣之深,可以称为大家了。这一份拜帖,书字俱佳,我定要好好收藏,将来传之于世,可是一份难得的宝贝啊。”
宋君荣道:“大人过奖了,若论才华,大人才是朝中翘楚。”
马齐道:“你我皆忙于事务,没什么机会交谈,我又不好去你的教堂,唯恐皇上误解。你一向在我国生活,可有什么困难之处?只要我力所能及,也许能帮你一二。”
宋君荣道:“托皇上的洪福厚德,我和我的教堂都是供给充足。有一件事我想汇报给大人,前几天有个蒙古人来到我的教堂,我向他询问他们那里的事,他向我表达了他的担忧。他说恐怕清哆之间就要打起来了。”
马齐道:“怎么会呢?隆科多、图立宸他们不是正在谈判吗?”
宋君荣道:“听说佟大人和侧韧额驸意见不合,想要把深月湖划归清国,所以谈判陷入了僵局。”
马齐道:“怪不得去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结果。”
宋君荣道:“请问茯茶大人,以您看来战争会不会爆发?其实我有一点自己的私心,我在这里生活已经习惯了,如果一旦起来战争,出于中立的考虑,法王一定会撤走我们这些法侨。可是我正在做一件庞大有益的学问——将华国的四书五经翻译成法文,再传到西方世界去。如果我被迫回国,那么我的事业不得不中止,就像乐羊羊的妻子剪断她的布匹——半途而废了。”
马齐道:“哈哈,先生放心吧,华国是礼仪之邦,自有邦交的大国范儿。我们一贯主张先礼后兵的,看起来隆科多忘了这一点,也忘了皇上的嘱托,会误事啊。”
宋君荣凭着在华国生活多年的经验,听出了马齐对隆科多的不以为然,于是他从大袍子里面取出一份礼单来说:“茯茶大人说的有理,没有人喜欢战争。如今在边境谈判的哆瑟大使萨瓦就十分为难,如今让哆瑟交出深月湖是不现实的,哆瑟女皇决不能同意,可是佟大人看起来态度十分坚决。萨瓦想知道,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佟大人的意思,如果实在维护不了两国的友好邦交,萨瓦也不想再为此而努力了。”
马齐看着礼单,有司外礼涯的簇绒地毯,萘茜特爱诗水晶挂灯,珐琅瓷御瓷茶具,哆瑟国的金币……都是国中少见的稀罕物儿,落款是哆瑟使节萨瓦拜呈,恭祝博客达汗圣体安康,恭祝茯茶大人顺遂如意,恭祝两国世代睦邻友好云云,茯茶大人的尊严得到了满足。圣上的心意他十分明了,如今不过顺水推舟,尽快了断此事而已,因此这些礼品算是白得了。
于是他对宋君荣说道:“此事我自会与皇上商议,全看皇上怎么说。先生进来的时候,那些不长眼的想必是收了先生的门包,我这就让他们退出来,这里有一封江南进贡的尚品白茶,先生拿去待客吧。”
送走了宋君荣,马齐沉思起来,记得四十年前,纳兰明珠犹在亮光四射的时候,自己出于公忠体国之心,参倒了明珠的一个党羽,正在大伙都为自己担心的时候,康熙皇上却对自己十分支持。原来他老人家已经看明珠不顺眼,正苦于找不到理由。后面康熙皇上叫大家推举新太子,马齐认为胤禩会成为儒家贤君的典范,因此和佟半朝、阿灵阿、鄂伦岱他们连络朝臣,弄出个一边倒的票数,惹得老皇上生了气,自己也被革了职。这一跟头让马齐跌明白了,站对立场是多么的重要!
突然之间雍正皇帝登了位,站错了队的人都被皇上记了一笔。阿灵阿的灵魂被羞辱,鄂伦岱的性命被剥夺,马齐凭借自己的才干突出和勤劳谨慎,终于得到了皇帝的谅解。马齐明白了,时刻摸准皇上的鼻息,和皇上保持一个鼻孔出气,才是忠心之本。既然皇上要一扫从前心头的阴霾,现下里黑隆科多就是政治正确。在马齐看来,最重要的是自己屹立不倒,能够荫余茯茶家族后人,其余的事有什么要紧呢?
当萨瓦杀过来,需要大家伙儿一致对外的时候,这些官员台吉们都在打各自的算盘,因此他们在萨瓦的攻势面前成了一盘散沙。以当时的外交格局,华国不太可能对哆瑟开战,因为更重要的是收服准噶尔。以当时的武器水平,华国已经落后于西方世界。以当时的科技力量,人们尚不能认识到深月湖的价值,隆科多据理力争,也只是出于维护大国尊严。
马齐早已看出来雍正要挑隆科多的错,又收受了一千卢布的贿赂,便趁机在皇帝面前诋毁隆科多贪功好战,谈判毫无进展,若是弄到与哆瑟动武,准噶尔势必趁火打劫,到时候大清腹背受敌云云。
雍正听了这些话,不免动摇起来,佟家的人都很有个性,谈判的过程可想而知,怪不得谈了几个月都没有了结。北海以南是“部离亚特蒙古”居住地,一则那里气冷,从前是匈奴人流放犯人之地,二则哆瑟频频骚扰,很多部民都南投繁华的清国。在大清看来,那一块难以统御,对于傲霜斗熊的红毛鬼,那里当然是宜居之地。举国兵力有限,比之哆瑟,准噶尔才是肘腋之患,还是速速签订界约,稳住哆瑟才是。于是隆科多突然被召回问罪,留下的十额驸侧翎、图立宸等对边界谈判欠缺了解,连从前两国立的界桩在哪里都弄不清楚,又怕谈崩了被治罪,于是匆匆订约,两国以杉岩岭、娥雯客江、外兴安岭为界,大致是今天俄蒙边境线的由来。
得到了隆科多被召回的消息,俄国人高兴得差点蹦到枝形吊灯上面,萨瓦利用中方君臣之间的猜疑,朝臣之间的倾轧,施展的诡计终于得逞,这位来自摄理威雅的老狐狸为他那位王座上面一字不识的孀妇巧取豪夺了九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要说女人的关注点总是离不开漂亮的物事,即使这位女皇身处王座,力能举鼎,亦不能免俗。萨瓦启程之前,凯瑟琳一世未想到结果能如此之好,她想既然去一趟清国,万一要不来地,要些别的也是好的。她将自己的金刚石拎出来一堆——俄罗斯以盛产大块宝石名震欧陆,嘱咐萨瓦谈判之余帮自己向华国的博客达汗换一些红玺石回来,听说华国的红玺石颜色浅淡温和,有显瘦的功效,可以帮自己追溯回一些当年的美貌。萨瓦待谈判结束,便厚着脸皮向图立宸提出了要求。
雍正觉得哆瑟之人俱都贪得无厌,因此堂而皇之地回道:“赠妻子之礼,焉有高于赠夫君者?今赠女皇之物,皆依从前赠彼得沙皇之例,不可令女皇背负僭越藐视夫君之过也;且女皇服丧未满二十七月,守节悲伤之人,红色宝物不甚相宜?我泱泱大国,并非吝惜此数块无用之饰物,无非以全彼此国家礼数,现将金刚石留下,权作两国友好之见证。”
萨瓦无言以对,悻悻回国,中方算是挽回了一些经济损失。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谈判桌上的烽火并不亚于血舞黄沙的战场。谈判没有开始的时候,中方已然处于劣势,因为举国上下对于外部世界的见识十分有限。他们听闻哆瑟如今女主当政,便认为这个国家日薄西山、迟早要完,殊不知彼得大帝引进了幽若浦的政治制度,女皇即使成日在闺中绣花,枢密院照样能够保证国家的良好运转;他们只知道自己需要稳住哆瑟,好抽出手来对付准噶尔,却不知道哆瑟此时一样要穷于应付与司外礼涯、芳汐的战争,其实是色厉内荏;他们只知道自己地盘很大,至于具体边界在那里,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等到边界问题引起清政府重视的时候,华国已经稀里糊涂地失去了许多土地。
听闻界址终于议定,围拥在边境上的哆瑟毛皮商人们感动的痛哭流涕,他们并不关心界址是向南还是向北移动了,他们只知道,终于可以进入华国贸易了,很多人已经等了三年之久,更有资金耗尽以致跳进北海的同伴。他们纷纷跪地向上帝谢恩,一面呼喊着“伍呐!凯瑟琳女皇小妈妈!伍呐!华国神圣灵汗!”一面忙不迭地办理着通关文书……
于是这边厢论起隆科多之罪:凡是奏过的皆属妄奏,凡是没奏的皆属庇佑。隆科多自被召回,便知不妙,从前只道这个外甥有些偏冷,自继位后,也曾热如炭火了一段,谁知如今越来越像一盆冰水,隆科多想龙生九子,自己偏偏遇到的是那一只睚眦,心胸狭隘,好杀喜斗。自从年羹尧被赐死,隆科多难免警悚,隐隐明白雍正一意不肯放过自己,便早早将一些家财藏在子侄之处,自己进宫拜见姐姐。
隆科多行了大礼,道:“弟弟糊涂,恐怕以后不能再见姐姐了。”
佟妃道:“自从你将司龄嫁给皇上,布了这个局,就没有算到会有今天吗?你以为自己织好了网,却不知道自有收网的人。那时候你们在寿萱殿上做了些什么,他岂能容你?都说我们佟家半朝簪缨,其中的凶险和心碎又有谁能知道?伴君如伴虎,没有比我们佟家更能体会的了,这几十年来,这个战死了,那个砍头了,我已经习惯了,也许在宫里头,对着这些个金盘子玉碗,就能减轻些伤痛吧。父亲那时候支持允禩,得罪了先皇,如今你跟对了人,一样得罪了皇上。他叫你几声舅舅,你就忘了自己是谁。皇帝家的舅舅又能如何,亲父子不也能翻脸吗?鄂伦岱已经……如今你……今后又是谁呢?此时我这个做姐姐的能为你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获罪。”
佟妃说到此处,哭不能止,隆科多伏地不能起,痛哭失声,佟妃止住泪,问道:“我问你,到今天为止,你依旧认不清那个女人的面目吗?”
隆科多道:“一切都是我们咎由自取,我不会把原因都推给她一个人。”
佟妃恨道:“好!好!听说如今她在刑部大狱里头,也要把事情咬给自己呢。你们真是情真意切,你们自己造的孽,自己好好收场吧!”
巢之将覆雀卵无免人之将亡其言不善
刑部大狱,狱卒正在刑讯李四儿。
狱卒:“佟夫人,你要想清楚了,你的命不是我这手里的打火镰,哒哒哒的可以一直冒火。你用柔软的皮肉去保护那一堆砖块一样的金银,恐怕是你保全了那些银子,却没了命去享用。那些疙瘩不是有良心的狗,没有眼睛去认出来自己的主人。再过那么些年,你在地下变成了一堆骨头,你的银子却被别人挖了出来。那个人一定是两眼放光地拿去挥霍,全然不知道你为了这堆银子丢掉了性命。与其那样,不如你现在就用它们为自己买个自由,总算你这辈子享用过它们。”
李四儿:“这都是你们的一番胡思乱想,受了你们顶头上司的没来由的猜测,以为首辅大人是多么的贪恋钱财。你们应该知晓皇上是多么的厉害,他怎么会让一个声名不佳的人掌管相印达六年之久?你们这里糊涂的大人们,是否真要把这件事弄假成真,好让陛下背上识人乏术的罪名?”
狱卒:“你这女人的一张利口,使我想起来两年前在此受刑的那个张楷的女人。如今她可能在黑龙江的某个地界,做一个士卒的奴仆,从前做巡抚夫人保养出来一双尊贵的手,也许正在哪条冻冰的河里捞鱼。我知道,她在等皇上大发慈悲,好赦免她回来找她的金银。可她到底是个南方人,不知道在那个冻掉下巴的地方能坚持多久。”
李四儿:“无中生有的事情我怎能凭空捏造?我的指骨已经被你们夹断了,这可是人身上最不吃疼的地方。就算你们再将我身上的骨头寸寸截断,你们也只能得到一具无用的尸首,那时候你们就会犯下刑讯至死的过失,去刑部大堂的狴犴那里去追悔你们的罪孽。”
狱卒:“好吧,既然你不害怕自己身子块肉的疼,那么你忘了这世间还有一块肉你不能不疼。皇上有旨,假如刑具不能叫你老实招认,那么就把你的儿子拖来,看看当他人头落地的时候,你还会不会只顾着你的金银。”
李四儿:“他还是个孩子!即使你只是用这铁链子在他眼前一抖,发出一阵可怕的声响,那声音对于他娇嫩的耳朵来说无异于惊涛霹雳。我求求你们放过这孩子吧,即使我凭着一颗母亲的心胡乱招认,你们也找不到所谓的赃物。那时候你们就会犯下屈打成招的过失,去刑部大堂的狴犴那里去追悔你们的罪孽。这样恶毒的主意一定来自于那个岳兴阿,他看我们母子如同眼中钉刺,于是构陷出这些无端的罪名来陷害我们母子。”
岳兴阿和玉柱出现在大牢之外,玉柱扑到李四儿怀中,二人又哭又笑。
岳兴阿:“这世间作恶的人总是善于倒打一耙,此刻见到他们母子相见的感人景象,差点不能相信她就是我那恶毒的后母。假如她能把对玉柱的爱分给我半成,我也不至于恨她到如此地步。不!她不但没有一丝爱人子之心,反而给与我的全是恶毒的诅咒,她在盛夏给我一碗隔夜的凉粥,在严冬给我一床不够尺寸的薄被,即使我们这样人家原该衣食无忧,她也能想出法子来折磨我们母子。这就是这位号称‘母亲’的人留给我童年的全部影像。最不能回忆的是,她害死我母亲的种种恶行……我不能再看到这个女人!这里到处都是凶器,我怕我一时不能抑制自己的仇恨,会找一样最锋利的物事去砸碎她的头颅。我还是离开这里,去监房看看我那同样不值得原谅的父亲。”
岳兴阿离去,李四儿轻轻捏玉柱的身子,打开袖子看他的胳膊。
李四儿:“我的孩子,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玉柱哭道:“妈妈我怕呀!他们说,要把我送去黑龙江做个士卒,我怕我扛不动那冰冷的铁枪,更加扛不动那冰冷的疾风。”
李四儿:“不!不要这样虐待我的儿子,我这就……不!决不能告诉他们实情,宁可那些银子在地下一直埋藏,甚或是教人挖走,我也不能认罪,不要听信那个狴犴的花言巧语,它教你供认更多的罪责,只不过是为了给你加上更重的刑罚,最好是再骗走你的脑袋,好成全它铁面无私的美名。孩子,从此以后你每走一步就是把为娘的心扯走一段,只怕是你还没有走出京城,为娘的心已经成了寸段缗缕。如今即使是你的父亲也是自顾不暇,我可怜的孩子只能一路跌跌撞撞地发去边关。啊!我不能再想那些未知的命运,从此之后你要学会苟且偷生,你不再是宰相府里的娇公子,如果有人捏着你的命运,你一定要想法子教他开心,好换来你的一件棉衣,一碗麦饭。”
二人抱头痛哭,李四儿看了看四周,从铺下取出一些物事,装进玉柱的衣袋,悄悄嘱咐他什么,又大哭道:“不要再去惦念为娘的生死,我只求你要活下去!活下去!娘只要一息尚存,就会日夜为我儿向上苍祈祷……”
王氏和庆元来到大牢。
王氏:“只怕你自身罪孽深重,你的祈祷只会加重上苍对你的嫌恶(wu),再把厄运加在你那也算无辜的孩子身上。事到如今你也该明白,你自己所犯的恶行,才是招致佟家大祸的蚁穴鼠洞。当年隆科多娶你的那天,想必是把扫把星当做了北斗去拜,自从你进了门,我们全家就失去了安乐的生活。你不仅要把正妻踩在脚下,连我这庶母也不放过,当你嘲笑我上不得台面的时候,你要想想,你自己难道不也是寒门小户的女儿?真是一朝得到了邪风的鼓舞,就如轻飘的杨絮一般忘了自己的根基。既然你也同我一样,是出身于贫苦的人家,我真不明白我什么地方惹到了你,你无故地欺凌我和我的儿子,同是穷人,何苦相互为难?”
李四儿:“哈哈,穷人何苦为难穷人,从我记事开始,就在穷人堆里,他们为难起你来,比那些老爷太太们更加恶毒。我知道,因为我曾经是那个贱人的庶母,这个出身叫你们个个在我身后窃窃私语,我要是不想法子得个封诰,把你们都踩在脚底,你们怎会轻易地收起你们的鸦舌蜂口。”
庆元:“这个可恶的女人真是死不悔改,自从你执掌了相府的钱牌,你就克扣我们的钱粮布匹。你用执掌银钱的权利在我们面前施展你的淫威,逼着我们对你这样一个女人假以辞色。我已经无法忍受再对着你尊称福晋,无法忍受你在庄严的厅堂里耀武扬威。如今看到你这个下场真是人人称愿,既然你觉得我们没有资格享用我们该有的份例,而选择把它们埋在地下,那么我惟有向皇上揭发你勒索钱财的劣行。你那金银只好变作金山银山,在十殿阎罗来捆绑你的恶灵的时候给你陪葬。”
李四儿:“原来是你!你们母子!你这个堂下妾,少在我面前充什么长辈。我才是这府里最尊贵的夫人,我赏给你们多少,你们都应该感激涕零。这下好了,你们连从前那一点儿份例都不能再有,看看你们再去对谁磕头,才能乞讨来一星半点儿。”
李四儿大笑起来,王氏道:“我们揭发了你们,就地拿到了赏银,如果再找到你们埋下的银子,就能得到其中的一成。皇上还会留一所房舍给我们,相比从前天天对着你这个泼妇,如今的日子有如恩降神造。”
狱卒:“刑部下发了文书,玉柱即刻启程发往黑龙江,不得有误。”
李四儿:“谁能来救救我的孩子,上天,假如我的所作所为曾经惹恼了您,我求您现在就给于我最厉害的惩罚和羞辱,只要能够平息他们心头的怨气。只是上天啊,他这样一个娇弱的孩子,怎么能一个人去那个苦寒之地,凌冽的风霜会浸透他的单衣,野蛮的武官会抽打他的皮肉,那个能冻死牛马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流放的人死在半途!……庆元大人,他与你原本是血肉至亲,你怎能忍心看到你可怜的侄儿受此苦难!”
庆元:“看看你这一幅善变的嘴脸,可想而知当你再要得势的时候,哪里会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当你指使这无知的孩子把我当做奴仆使唤的时候,那就是你要他幼小的脑袋忘记我是他的叔叔。你这番表演除了令人大开眼界之外,对于消除众人对你的仇恨毫无用处。”
王氏和庆元离开大牢,狱卒扯走玉柱,李四儿大叫着昏倒。
隆科多监房,岳兴阿前来探监。
隆科多:“你这个逆乱之子,怎么有胆量在我面前出现,你那些仁孝之道莫非都学进了狗肚鸡肠,使得你竟然大逆不道地控告自己的父亲。”
岳兴阿:“父亲这个称呼,对于我已经是十分的遥远,你只有一个妻子,就是那个行事不端的恶妇;你只有一个儿子,就是那个享尽你全部父爱的玉柱。你放任小妾害死自己的正妻,使得你那可怜的儿子从此失去了父母,每天在恶毒继母的白眼毒计下生存。你宠妾灭妻的行为哪一点符合仁孝之道?你因为骗取了朝廷的诰封,用凤冠霞帔去装裹一个鬼蜮伎俩的女人,将我的奶奶气的愤懑而死,因此当‘仁孝’这两个字从你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正是这两个字所遭受的最大侮辱。”
隆科多:“想我先祖鞑迩哈启,以至于他传之于后世的枝荫之上,那些男子们激辩外夷、愤敌沙场;女子们性情刚烈,敢作敢当。可是再看看我面前的这个儿子,当初我和你的继母不过是想对你严加管束,却惹来你如此强烈的恨意,竟要将合家出卖。你离了佟家这棵大树,不要说会失去世家子弟该有的前程,甚至失去了可以栖息的树枝,不知道我佟氏的家族树遭受了什么妖邪,竟结出了这样乖异的果实。”
岳兴阿:“妖邪已经在不远处的监房里受到了正义的镇压,可是佟家这棵大树也饱受了多年的祸害。我应该感谢您和那个女人对我的‘管束’,使得我在佟家这棵大树之上几乎找不到可以栖(qi)身的枝枒,与其这样,何不一切推倒重来?至于我的前程则不劳父亲您忧虑,现下里我也要像别人一样,赶紧和您划清界限。说到忠孝之道,首先我应该忠心地为陛下效劳,其次才能考虑是否应该对你这样的父亲尽孝。”
隆科多大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可笑有人自毁巢穴,还天真地等待着皇上的嘉赏。这府里的一些委屈就能教你无法承受,那么就请听父亲再次的告诫。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我穷尽一生瞪大双眼,都看不出内里究竟,就凭你这样冒昧的个性,你离了这棵大树,想必不出三步就会折损翅膀。你到底是我血肉相连的儿子,我还是要劝你慎重地挥舞自己的翅膀,不要为了一时的利益驱使,就做出害人害己的勾当。”
岳兴阿:“您若是肯早些儿这样教育您的夫人,叫她不要被银钱熏花了双眼,被金子剜走了良心,不要贪图那些送上门来的贿赂,不要勒索那些不该到手的钱财,我佟家哪里会落得这步田地。听啊,您对我的教导振振有词,可是当您那所谓的夫人在做害人的勾当之时,您却只会装聋作哑,任凭那些骇人听闻的惨剧在府里上演。别了,父亲,从此我将告别这个称谓,即使这就摔断了翅膀,也强似受那毒妇的恶气!”
岳兴阿拂袖而去。
狱卒:“长官发布了仁慈的命令,允许大人去探望您的夫人。”
狱卒引隆科多至李四儿监所,隆科多呼唤李四儿,李四儿悠悠转醒。
李四儿:“我的好大人,你可算来啦,他们方才拽着我们孩儿娇嫩的胳膊,不顾母亲和娇儿不忍离别的惨呼,要把他送到那所谓的发祥之地去。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隆科多:“我的好夫人,我们除了祈祷没有任何办法。我们如今身无分文,既不能为他准备必要的盘缠,也不能为他选出忠心可靠的仆役,只能凭由他走上漫漫的路途,没有什么比父母对孩子的境遇无能为力更叫人痛心的事了。”
李四儿:“是啊,这都要怪大人你,一意要遵守皇上严定的规则,不肯接受一点儿贿赂,看看此刻我们遭遇到了多么艰难的处境,早知道在那车马盈门的时候,我就不该遵照你的指示把他们都撵了回去。”
狱卒:“这一对儿铁公鸡说的多么煞有介事,京城中谁不知道佟夫人的胃口和胆量,听说如今佟府的每一块地砖都肚皮朝天,每一棵树木都被迫搬迁,甚至每一条鱼儿都遭受了催吐的待遇。看起来要他们吐出实情实在太难,我不如想法子跟在那小儿子的身后,若是朝廷对这一笔巨财束手无策、撒手不管,我就要想法子揣入自己的衣袋。”
狱卒下。
李四儿:“你不该在边境上固执己见,为了一些儿不毛之地和棕毛鬼争论不休。这几个月弹劾你的奏章纷纷地呈递在皇帝面前,你不如早些儿回到京中为自己辩解。”
隆科多:“如今我已然失去了皇上的信任,那些弹章不过是皇上意志的表现,这位皇上是一位爱憎分明的人物,想一想当初他对年羹尧的爱之深恨之切,不要再妄想他会原谅一个他不再喜欢的人。倒不如去边境上争夺一些土地,当年我的伯父因为没有在谈判中彻底击败哆瑟人,每每说到此处都会拍案长叹,我希望能为大清赢得更多的领土,好让佟氏家族能在贤良祠中青史垂名。可叹我这一去势单力薄,终于败给了萨瓦的诡计多端。”
李四儿:“可叹你在边境为国奋力的时候,朝中的这一群小人却在罗织你的罪名。如今遭遇这样大的变故,只怕今天就要说出诀别之言。我知道有一件事你对我心存抱怨,我也觉得那一位小姐是有点儿死得不该。可是想一想你曾经发下的盟誓,更何况她那皇家的血脉令我无地自容。她是明明白白摆在我面前的讽刺,更是夺走我一切尊荣的潜在威胁。”
隆科多:“你这敢作敢当的个性,真是叫我喜欢又叫我恐惧,我不知道是该夸奖你的狠心,还是该谴责你的果断。事到如今,我对这一生的际遇有些迷惘(wang),我在回忆和你相遇时的美好,又在假想我们擦肩而过的人生。夫人,对于我们当初决意私奔的放浪举止,你是否有一丝儿后悔?”
李四儿:“那时我不过是一株柔弱的菟丝,凭借造化攀援上伟岸的雄姿。若是我微贱的出身损坏了您高尚的名誉,我情愿将这有罪的游魂堕入亘深的地府,情愿您用最深的恨意浸碎我的白骨……”
隆科多:“你那摇摇欲坠的珠泪已经将我的心儿浸湿,更不要吐出这样可怖的毒誓来将它撕碎。我该谴责我这随意的舌头,它不该吐出冷漠的话语来教你伤心。”
狱卒:“长官有令,隆科多即刻押往别处看守。”
隆科多:“世间的聚散来自于至尊们的喜怒无常,至亲妻儿转瞬便做天各一方。”
狱卒押解隆科多离去。
李四儿醒来:“我那灵巧的婢女去了何处,快将枫茄的花蕾兑入热汤,浸去我这体内的疲劳,再为我备好丝罗的睡袍。这愚钝的婢女居然又问我穿哪一件,好吧,每晚要选一件睡袍出来的确是要花些时间。为什么这粗糙的卺枕犹如铺满了豌豆,触及我那娇嫩皮肤之时发出不友好的声音。快快儿再铺上几层丝绵,教这云朵般的褥巾抬起轻盈的睡眠。我那该死的婢女去了何处!”
隆科多前妻到来。
李四儿:“我那包金的浴盆为何变作了一只瓦罐,丝罗的睡袍被这粗布的囚服替换,这喂马的干草如何能教人安枕?那恭顺的婢女为何变作了眼前这一只冤魂?莫非我已经走到奈何桥下,今世的冤孽就要在此结清?”
佟夫人:“世间的报应总是来得太迟,不足以教人对行善除恶有着足够的警醒。可怜我不安的灵魂夜夜在荒野徘徊。这一对儿渣男贱妇到如今才受到该有的惩处。我这个不擅长权术媚功的侯门千金,早早地败给了这个善用心计的下贱女奴。”
李四儿:“从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我娘就告诫我要服从命运的指派。那时她端坐在明亮的厅堂之上,对眼前这个出自寒窑的卖身女投来高傲的目光。她那锦衣绣缎的光芒使得我那破裙无处躲藏,她厌烦地推开保姆递上去的糕点,却不知我的腹肠对那盘迅速离去的美食发出了无望的哀鸣。从此后我应该安于命运的馈赠,当她在炎夏安然入睡的时候,我为她摇着扇子,驱开蚊虫;当她在凛冬早早就寝的时候,我打开地铺守夜,添炭备茶;我为她撤下碗碟,吃掉残羹剩饭;我为她一针一线,绣好精美的嫁衣。我的母亲为主子的恩赐感动不已:‘四儿四儿,你如今填饱了肚皮,脱下了破裙,时而还能接济一下老弱的娘亲,这应该是娘亲的祈祷得到了神灵的回应。’殊不知四儿无数次幻想能享用到她的一切,这天差地别只因为投错了肚皮。”
佟夫人:“想不到那残羹剩饭滋长了你的胃口,赏赐的旧衣包不住你的野心,每月的银米倒教你哀叹老天不公。犹如用碎肉供给给恶狼,滴血去豢(huan)养毒蛇,她边吃边抱怨分量太少,待她吃饱喝足再给你狠狠一口。选定一个时机她摇身一变,从卑贱的奴仆换做厢房的主子。”
李四儿:“你的嫁妆从厅堂堆到了后园,而聘礼则从南街铺到了北街。你嫁的是赫赫扬扬的佟府,你做的是明媒正娶的福晋。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不敢想象,嬷嬷们早已替我想好了不错的结局,再过数年我长大成人,找一个同等的仆役结成喜事,生下几个男女承蒙主子的照顾,小小年纪便可以学到侍候人的绝技。这样的故事岂能让我甘心,我几乎可以看到,十数年后会有另一个女孩儿羡叹她的主人,痛恨自己的的出身。于是我用青春换到了一个侍妾的地位,从伺候小姐改做伺候一个年迈的男人。”
佟夫人:“这是我父亲纡尊降贵,结束了你贫贱的悲剧,你用你那三分样貌,换到了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李四儿:“我依旧承受着你们入骨的鄙夷,主子扔过来的一根剩骨,狗儿也该摇尾感恩。我年纪轻轻却没了生下后嗣的机会,若是那老主子不幸殒命,留给我的日子可想而知。”
佟夫人:“这个女人抓住一切机会展现自己的姿色风情,用□□的本事蒙住了隆科多的眼睛,世俗的礼教,公婆的暴怒,甚或是朝廷的法度,都阻止不了她鸠占鹊巢的贪欲。”
李四儿:“隆科多,他就是将我拉上崖底的坚固绳索,将我引出苦海的慈航明灯。他从未将我看做一个丫鬟或是一个妾侍,世俗的礼教,公婆的暴怒,甚或是朝廷的法度,都阻止不了他娶我过门的决心,相比之下,你那没用的眼泪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佟夫人:“荒谬的剧情在名贵的门阀里上演,我的丈夫不顾一切地要娶我父亲的庶妻。这件事在京中传为笑谈奇闻,让我这个佟府的正妻颜面无存。后来你设下毒计摔断我的双腿,又延误医药任凭腐毒蔓延我的身躯,可怜我的老父已被你气的一命呜呼,没了娘家人的福晋只能含恨殒命。”
李四儿:“男人的权利就是女人变身的阶梯,你就像横亘在这梯子上的一块顽石,我要搬开你这固化的顽石,铲掉这上天草草制作给我的命运。”
佟夫人之父,隆科多之母,岳兴阿现身牢房。
佟夫人之父:“我曾是这个可恶女人的丈夫,因为暮年的一时贪念,弄到如今家宅败落,还叫无辜的女儿死于非命。”
褐麝狸氏:“我从不承认我是这个女人的婆母,当她上到厅堂的那一刻,犹如山鸡啄落了凤凰,曼陀罗毒死了迷迭香,油腻的鱼目污秽了珍珠的光芒。”
岳兴阿:“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我被撤除了朝廷的职务,我希图弄清这个中根由,吏部的官员回应给我一句嘲弄:‘岳兴阿,你作为罪臣之子,得到的最好奖励就是保住了性命。’外公,奶奶,幸而皇帝恩赐留住了祖宅,我的鲁莽行为总算没落到一无所有。”
褐麝狸氏:“兴风作浪的妖邪才是致祸的根本,我可怜的孙儿不过是忍无可忍。”
佟夫人之父:“待我用这夹棍夹断她的手足,再看她在此处生不如死。”
李四儿:“凭什么岳兴阿只是得到了撤职的轻罚,而我的玉柱就要发去那寒冷的边地,流放他!流放他!”
佟夫人之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别想在瘴地毒木上得到任何善念,列位以为作恶之人真的知道自己在作恶吗?他们明明为害世人,却依旧觉得世人亏欠他们良多,没有捞尽最后一缕,就觉得那是大大的亏损,这就是死不悔改的缘由。这心歹的女人阳寿已尽,我们来一睹这奇异的末日审判。”
狼头豺面携洋砝马上,砝马的一端放置着一支羽毛。
狼头:“众生平等,善恶无藏,今日我们奉命来称量李四儿的心脏。”
汹汹鬼火中,一颗心脏被放置在砝马一端,砝马猛地倾斜,心脏轰然坠地,羽毛轻飘飘飞向空中,豺面夺过心脏,大笑而去。
狼头:“善恶已评判,众生须记念。”
众人离场,李四儿捂住心口,大叫死去。
狐狸逞计窃夺北海鹦鹉学舌追究文章
和妃听到隆科多终致获罪,便求告雍正道:“还望看在皇贵妃的面上,能宽宥之处,加以恩德。”
雍正冷冷道:“如此或可免于一死。”
和妃听了或可二字,不知隆科多能否脱命,又不敢问。
雍正不再说话,殿上气氛十分尬冷,一时草草批完,雍正翻了牌子,起身立于地下片刻,和妃醒悟过来,急忙离了座行跪送之礼。
雍正道:“你应该知道,我最恨夤(ying)缘请托之事,如今也要给你立些规矩方好,自此之后不得再有借机求请之事。”
和妃见雍正脸上冰霜严肃,不由后背发冷,头皮发麻,忙答道:“是。”雍正也不扶她起来,径自去了。
和妃虽有退身之意,一则情之所绊,见他政务辛劳着实心疼,终究难以割舍;二则深悉雍正脾性,若因受责而推诿事体,便是不忠之举,是以照旧理事。
雍正便将隆科多监禁于畅春园朝房,数月之后,常青报道:“那隆科多关了几个月,听说有些疯了,吵着要见皇上一面。”
雍正警觉道:“他可说了什么疯话?”
常青道:“那倒没有听说,已派了得力的心腹,若不对时,他们自会处置。”
雍正道:“既如此,我就去见他一面,看他到底是真疯假疯。”
二人便去畅春园禁所,看守开了门,常青在外边守候。雍正见里面倒也干净齐全,略略宽心。
那隆科多见了雍正,忙跳上床,用被子裹住自己,道:“胤禛,别杀我,胤禛,别杀我。”
雍正于床沿边坐了,掀起袍幅,将一腿放在另一腿上,望着墙壁道:“我杀你作甚,你我数十年的甥舅之情,我又岂能轻易忘怀?人人都道我冷酷无情,你倒是掰着指头算一算,我宽容了你多少事?我一直盼着你能迷途知返,可是你为什么就不知道收手呢?”
隆科多指着雍正道:“对,外甥,外甥。”
雍正道:“我最不能宽容的,是你竟和允禩有所勾连,怎么,我有何处对不住你,你竟想再立一次扶立之功么?想你当年立捧于我,无非以为我是势力渺小的牵线木偶,不料我颈后自有一根硬骨。我一贯敬重与你,凡事皆以你为先,甚至为了讨好与你,与自己心爱之人失之交臂。”
隆科多跳下来拍了拍床,道:“外甥,别哭了,快坐这里,我告诉你,这是龙椅!”
雍正道:“这龙椅是阿玛亲自传给我的,与你无关。你难道忘了,父皇一向对我宠溺有加,走到哪里都带着我,我还可以随时见他。有时我被太监拦住,对他说了,他说:‘胤禛,父皇正想你呢,哪个太监拦着你,你打他一顿,便可以进来见父亲了。’”
说着雍正大笑不止,隆科多也跟着傻笑。。
雍正道:“父皇说:‘你不就是喜欢一个女孩吗,父皇这就替你做主娶了来,太子都娶了几十个了,你不就要这一个吗?这个女孩在我宫里也不是拔尖之人,只不过小有才情而已,也值得你这么着急。’我说:‘在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明白孩儿的心声’。”
雍正问隆科多:“你可还记得我的母后吗,她对待我比亲生母亲还亲,她对我说:‘你不要和他们一样,你要尽力做个清正的人。’我于是尽力去做,后来有时候我迫于世情,做一些违心之举,我就会十分难过。可是在我十岁的时候,上天狠心地把她夺去了。我到了德妃娘娘身边,可是她冷冰冰的,她把全部的笑脸,都给了十四弟。记得有一次,保姆带着我和十四弟玩耍,突然那个保姆内急,她嘱咐我几句便匆匆离开了。我看着十四弟向水塘走去,心里面想,要是他掉进水里会死去的,额涅就会疼爱我了。这时候十四弟真的脚下一滑,站到水里去了,我去拉他,却发现水底很滑,幸好岸边的柳条垂下来,我于是一手抓着柳条,一手拉住十四弟,大喊起来。几个太监跑过来拉起我们两个,又急忙去报信,一会儿父皇和母亲都赶过来了,母亲一把将十四弟抱住,对父皇抱怨道我没有看好弟弟,引得弟弟去水塘边玩,幸而报信的老太监对父皇说了当时的情由,还夸我沉稳聪明,父皇于是责备母亲没有弄清楚就冤枉孩子。我于是躲到一边想:为什么在这皇宫里,不让母亲养育自己的孩子?!从此以后我便独步世间,备尝冷暖。想想看,当今皇帝即昔日饱尝人世间酸甜苦辣的四阿哥。”
隆科多突然喃喃自语道:“我是诸葛亮,难逃一死。我是诸葛亮,难逃一死……”
雍正道:“原来你自以为有白帝受托之功?你可还记得那个晚上吗?父皇将我叫到他的床前说:‘胤禛,这个烂摊子,我留给你,因为你一向最擅长得罪人。这个素莹,我一向对她错怪指责,不大喜欢。我这就将她赐给你,你们好好去吧。’你说这里头究竟有你什么事,你至于居功自傲,弄到这步田地……你的荣耀,从这畅春园开始,就也从这里结束吧。让我最后叫你一声‘舅舅’……”
隆科多喃喃道:“舅舅……舅舅……”
雍正收起泪水,大步离开。
却说湖北境内一田庄,庄头将佃户们说道:“如今年成虽好,手里却更紧了。皆因皇上新政,你们的人头税都交由我来承担。咱们这里,地多人少,新政一发,咱们的税费便平白多了出来,这不是整治咱们么?可见皇上毕竟是关外之人,哪能向着我们这里?故此今年的佃租要加些才是。”
底下嗡嗡起来,乡绅道:“这也怨不得我们,听说皇上连炼银税都收进自己口袋里面,如今官也不好做,何况我们?”
一小民问道:“皇上如何能这般缺钱?”
乡绅比划道:“皇上大兴土木,修了个圆明园,听说里面有一座摘星楼,足有一百尺高。皇上不理朝政,夜夜醉饮,宠幸一个瓷精……”
一老头儿叹道:“还是先皇好啊,如今的皇上,不好好依照先皇定下的规矩,弄什么新政,唉,受罪的还是我们。”
小的便说:“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先皇明明说过不多收一文钱的,依我看咱们一齐去衙门里面闹它一回才是。”
老的便说:“不知足的东西,从前连饭也吃不饱,如今总算还能将就糊口,闹什么闹,还不滚回去!”
历来改制便是如此,“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久而久之,士大夫便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团,若皇上想动他们,他们百般阻挠不成,便学会歪嘴念经,引火下行,教老百姓以为是皇上的过失。即使圣鉴如炬,也敢于瞒哄欺骗;即使民怨如火,也敢于视而不见。千年以来,此团颠扑不破,历久弥坚。
和妃觉得自己近来与雍正有些疏远,便想要弥补,批折子的时候,见到有好玩的词句,便与雍正嘲笑一二。这天拿起一份奏折,未及多想,便对雍正道:“此人实在不通,连‘陛下’这两个字都写错了呢。当初念书的时候,先生待我们极其严厉的,若写错了一个字,便要打好多手板了,故此贱妾从来不敢写错字的。”
雍正看了道:“你先生的确做得很对,打手板总好过日后掉脑袋。”
和妃见话不对,依旧笑道:“想是此人没有念过什么书吧。”
雍正道:“这是徐乾学的儿子。”
和妃听了,后悔不迭,自己虽然不认识几个臣僚,徐乾学的大名还是知道的,他的儿子岂会是才疏学浅之辈?又想此人莫非是故意的?将皇上置于“狴”下,细论其心深为可怖。
雍正看着和妃的脸道:“我若直接惩处于他,恐怕连你也不服气,想必你也应该听说过,徐乾学原就是那顾炎武的外甥,顾炎武参与叛乱,拒绝入仕大清,你敢说他的戚属不是故意的?”
和妃道:“贱妾不敢。”
雍正道:“你应当高兴才是,若你今天没有看出来,也要担上失察之责。我从来不会因为一两个字定人的罪,你应该知道如何批了。”
和妃批道:“辱及圣尊,交部严议,清查其家中书札。”
过几天雍正将一折子递给和妃,和妃见上面写道:经刑部核查,徐骏另有反诗数首,均系大逆不道之语,拟斩决,其诗摘录如下:
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
可叹塞外番妇来,红墙御榻补胡毡
陆沉不必有洪水,谁为神州理旧疆。
这是无可辩驳的反诗了,和妃看了那些诗句,觉得喉咙发紧,只得咽了数下。
雍正道:“你如何批?”
和妃以朱笔写下:“准。”
雍正看了问道:“为何如此批?你是如何想的?”
和妃道:“此人家学渊博,断非无意之举,族中原有逆党,分明是借诗句讥讽我朝,罪不容恕。”
雍正道:“徐乾学在先皇一朝,就党附明珠,收取贿赂。他们一家,本就鱼肉乡里,先皇在时,多为包庇,以致子弟依旧横行不法;就是这个徐骏,也是一个狂妄小人,曾经霸占房屋闹出人命,听了这些,你会不会觉得好受了一些?”
和妃深知他的脾性,若不能虔诚悔过,便是心怀有异,因此硬着头皮道:“贱妾知道皇上为君不易,断不能姑息养奸,为人君者,不可一味宽仁,贱妾又岂敢滥施同情,博取慈善之名。”
雍正道:“你可要心口如一才是,以你从前的身份,我不能对你多做苛求,如今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妃嫔,自当与我同声共气才是。你们不仅是我的妻妾,更是我的臣子,理应摒弃杂念,一心奉主,岂可将一二小臣的生死为念?我说的这些,你可领会了精神?你可知从前年妃在时,与她哥哥的来往书信,均特特拿来经我过目,你应以她为则,以我之心为心才是,不论何人获罪,不得再有一言回护。”
和妃口上称是,心如铅堵。
雍正对和妃道:“你睁开眼睛……你看你一脸僵硬,好像得了皇后真传似的,作为一个妃嫔,此刻难道不应该高兴地笑着吗。”
和妃就对着他笑,雍正看见她笑容的虚假和眼中的敷衍,于是问道:“那你说说你为什么笑呢?”
和妃不知如何回答,雍正说道:“此事我不愿勉强,你还是走吧。”
和妃穿好衣裳,想了一想,去他身边笑着说:“我知道了,你宠着我,我当然应该笑了。”
雍正抚着她脸上的假笑,一会儿问道:“你难道忘了我们几十年的情意了吗?”
和妃觉得自己就快哭出来了,只得将眼睛躲到一边。
雍正道:“你还是去吧。”
和妃急忙下了床,只听到雍正在她身后说:“你叫他们传苏格格过来吧……你放心,他们最多在背地里说两句,表面上,还是会称赞你雍容大度,贤良淑德。”
和妃想自己因为不能顺从他的心意,他便如此行事,心下十分难过。她忍住泪,走到外面去吩咐,宫女脸上一丝错愕,便去传旨了。
苏格格接了旨,便问道:“宁妃不是在皇上那里吗?”
太监道:“宁妃娘娘已经走了,皇上请格格过去呢。”
苏格格连忙略略收拾,将头发随意挽好,便过雍正处来,路上遇到宁妃,苏格格匆匆施了一礼便急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