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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击杀 ...

  •   第一节

      九月九日,早晨九点整。

      苏青松了松筋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所有人,除了老吴,大南门派出所全部的人、池州的张老和张嘉译,加上各分局派来的精英们都已经在疲惫的情况下将派出所的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雨势渐缓,但没有要停的意思。

      由于地点在市中心,来往行人特别多。看热闹的都不肯走,连记者也都闻讯赶来。苏青不得不调几个人把他们都“请”走。

      邬金作为总指挥,强打起精神,被雨水淋了半天,众人清醒了不少。臭鱼替大家人手一份买了早点,另外还另买了一些中餐,僵持多久,仍然是未知数。

      众人表情都分外严肃。

      他的目的似乎并非绑架老吴。大家对老吴很了解,极本分的人,与世无争,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小阎王怎么会和他有怨仇。

      截止到现在,他还没说想要得到什么。但是,不管老吴是不是曾一起朝夕相处的战友,大家都不希望他出事。他还有几年就退休,回家带孙子。

      大南门派出所是大家待的最久的家,可以说,在这里待的时间比在自己家还长。对于地理位置,闭着眼睛都记得起来。根据丁瑞文从对面一栋楼的望远镜反馈来的信息,小阎王就坐在大院的最东边的死角,老吴被绑在院中的大槐树上。院里有许多槐树,是邬金种的,说这样凉快,若从射击的角度来看,槐树太多,挡住了视线,加上还在下雨,根本瞄不准。

      邬金捶胸顿足,暗骂自己。这时,马涛出主意,调直升飞机来,从空中完成狙杀。秦叔培骂他,脑子被门夹还是没脑子,在安庆,见过直升机啊,电影看多了。

      苏青把剩余的几人集中在一起。“大家都别争了。使用蛮力是做不到的,会伤及老吴。所以,催泪瓦斯和狙击都排除。首先,形成包围之势,这个咱们已经做到,对手只有一个人,咱所里没有暗道,后门也被封死,大家也知道,墙上通了高压线,碰上就是个死。他跑不掉。”

      “难说,”大家对杀手的能力深信不疑,即便他突然变身成卡尔埃尔,也不足为奇,“他肯定有详细的逃跑计划。杀了七个人,咱们连根毛都没找到,凭啥来送死。”

      苏青手里握住望远镜,调得越来越近。他也想不通。杀手坐在角落,身着警用雨具,连眼睛都没露出来。雨依然淅沥沥哗啦啦地下着。

      邬金吩咐大家打所里的电话,一共十七个,每一个都打,现在下雨,杀手又穿着雨衣,怕他听不见。“给我往死里打。”

      此刻,苏青不急不慌地抄起大喇叭。说了一通官面上的话,最后,“你有什么要求,我们一定满足。只要你不伤及人命。”

      喊了十来分钟,杀手都没挪窝,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众人猜测,他昨晚也没睡好,在打盹。苏青转过头,叫他们别贫。

      邓丽雯走过来,眼神犀利。“苏队,我身为一个女人,心会很细,有时候又会想得太多。我觉得咱不能杀死他。”

      大家都凑过来,想知道她有何高见。

      “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我认为已经很明显了,”邓丽雯给大家分析,有条有理,大家都听入迷了,最后,她总结道,“综合分析,他并没有杀人的目的,准确地讲,他想杀的是他自己。你们想,他为什么可以残忍地连杀七人,因为他得了癌症,不怕死。除了复仇的快感,他和查理曼森一样,要名声。如果在派出所里打死了他,他肯定名垂青史,载入连环杀人犯名人堂。”

      苏青对她刮目相看,眼前一亮,分析得头头是道,有几分道理。可,有一点说不通,若他急于想死,又为何绑着老吴,自己躲进射击范围之外。

      怕了?不会。经过几轮争斗,他的形象就是一个冷血硬汉,只有病魔能将他击溃。那么,他在等什么,还是,在思索什么。

      丁瑞文在对讲机里说,“苏队,杀手一直在查看手机,好像在等谁发消息。”

      张嘉译心头一惊,“他有同伙?”

      “肯定不是叫外卖,”蔡志忠苦笑道,“我充分相信,他跑不掉。大家想,古代用兵打仗,粮草先行。咱派出所穷得连康师傅都不剩,里面没有食物,咱给他断水断电,不废一颗子弹,就能把他灭了。”

      “可他身旁有个行李箱,里面说不定都是食物和水,”熊耀华嘟囔道,“按里面的容量,撑一礼拜都没问题。现在是白天,看得很清楚,晚上怎么办?”

      “白痴,戴夜视镜,”王力坤竖起中指,“成天就知道吃,常识都忘了。”

      丁瑞文的声音又出现在对讲机里,“苏队,杀手接到陌生电话后站了起来。他开始往大院中央走,还提着行李箱。箱子好像很重。

      苏青立刻在对讲机里提醒狙击手,做好准备,如果角度合适,就地枪决。丁瑞文在另一头简单地回答,“收到。”

      丁瑞文是市里有名的神枪手,据闻,下雪都能打中目标。

      苏青相信他的能力。

      这时,听见一阵枪声传来。大家都很兴奋。苏青在对讲机里询问,“打中了没?”

      然而,丁瑞文惊慌失措,不妙。随后,他赶紧回答,“所有人请注意,刚才不是我开的枪。杀手有枪,要小心。”

      这是大家都没料到的事。情急之下,苏青让大家都留下,他去和丁瑞文汇合。局势发展得太快,这下轮到大家耗不起。

      “来啦,苏队。”

      “老吴还好吧,”苏青拿起望远镜就看,老吴仍被绑着,身上没有子弹,脖子还偶尔活动一下。在雨中,杀手穿着警用雨具,在捡地上的碎片,“他刚才朝什么开枪?”

      “手机。”

      “那里面肯定有不想我们知道的事,不管怎样,他比之前更危险了。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有机会就射击。”

      丁瑞文拍拍胸脯,必须的。

      “苏队,他在开行李箱。里面不会是弹药吧,那么沉,可说不定。”

      “目击者称他是坐出租车来的,他体格瘦弱,里面应该不会是弹药。我都怀疑他连开枪的力气都没剩多少。”

      “那会是什么,值得拎过来。”

      杀手在拉拉链,从高倍望远镜里可以看到,此前,行李箱并不是不透气的,而是留下了一个大孔。他拉开后,里面不是食物,而是另一套黑色的雨衣。

      箱子中呈卷曲的人型,被雨衣包裹着。

      “苏队,里面是个人,”丁瑞文再仔细看,大惊,“是个长头发的女人。是睡着还是死了,现在还不确定。那应该是下一个丧事请柬的牺牲者。”

      苏青也离得更近去看,从雨衣的下半部分露出了长裙的裙摆,头发从雨帽中露出来。

      “苏队,我知道他的目的了,”丁瑞文咬牙切齿道,“他想在所有警察面前制裁她,然后光荣地死去。他疯了,想出名想疯了。”

      “还不好下定论。”

      不一会儿,苏青就撤回了望远镜,杀手一直没动,苏青提醒丁瑞文瞄准点,别伤了人质。刚准备动手,苏青就让他等等。

      杀手在掀女子的雨帽,苏青马上用望远镜查看,一倍,两倍,三倍地不断放大。当画面定格时,苏青整个人脸色都苍白了。

      丁瑞文焦急地拍他的背,又自己拿起望远镜查看。女子很美,可又怎样?

      苏青大喘一口气,一把抓住丁瑞文的衣襟,力度很大,丁瑞文疼得直叫娘。

      “我不管,即使我叫你开枪,也不准。就算他要杀我,你也不准开枪。记住我的话?”

      丁瑞文乘苏青放松之际,挣脱了束缚。他一拳打在苏青的脸上,叫嚣,你神经病啊。苏青没有还击,脸上平白挨了一拳。

      随后,苏青赶忙用对讲机呼叫,“大家切记,不可以擅自行动。杀手手上有两名人质。切记,就算是万不得已,也不准开枪。听到了没?”

      众人不太理解,不过,队长的话在行动时就是圣旨,都一致回答,“明白。”

      “你疯了吧,他要是开枪打人质或我们,难道要束手就擒?”

      苏青握紧拳头,再也按耐不住愤怒的情绪。“他要开枪也是打我。我进去会会,你们谁都不准轻举妄动。就算他真朝我开枪,按我刚才说的,绝对不准射击。”

      “你逞什么英雄,按你制定的方案,有多少人质都救得下,何苦牺牲自己。”

      苏青斟酌半天,咬咬牙,决然地往楼下走。

      “我输不起。那是我老婆。”

      第二节

      两分钟后。邬金驳斥了苏青的提议,并且分析道,杀手绑架你老婆分明是冲你来,他不会杀她,目的就是引你去,他手里有枪,去了就是送死。

      王力坤也在一旁劝诫。“苏队,这人从前很可能与你有仇,你再想想,毕竟咱干警察的没少得罪人。你不能去,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我别无选择,”苏青因为愤怒而握紧拳头,“是我连累了她。现在要打死杀手很容易,但根本无法保证他们的安全,万一发生枪战,就是三条人命。老吴且不说,我要怎么向我岳父母,还有我自己交待。”

      “你这倔脾气哟,”邬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做事不要这么鲁莽。再合计合计,实在没办法,我一定同意你进去。”

      苏青强作镇定,望着大家,可大家仍察觉到他和平常的苏队差得不止一个银河系。面对爱人可能被伤害,即便是经历过无数次死亡威胁的英雄,也会害怕。

      “苏队,相信我们。一定会救出嫂子。”

      苏青扫了一眼大家的表情,他们意志坚定,这份坚定也传染了他。他终于抹掉仍在心上滴的泪珠,向大家点点头。

      “内一组特。”

      这是苏青二十多年刑警生涯里说的最多的一个单词。

      “内一组特。”大家齐声喊。

      这时,丁瑞文用对讲机在说,“嫂子还活着,不必担心,我刚才看到她动了一下。有情况,杀手动了,他在往办公室的路上。他进去了。”

      大家纷纷猜测,杀手是否要行动。时隔30秒,孙思邈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听,是一个明显用变声器伪装的声音。不是杀手,却又是谁。

      “让你们头听电话。”

      之前大家都用自己的手机打了办公室的电话,杀手一定是随便拨打了一个之前的来电。孙思邈不敢怠慢,赶紧把手机交给邬金,邬金接过来,一脸的严肃,“我是所长,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你不伤害人质,我甚至可以让大家撤退,让你安全地离开安庆。”

      苏青投去感激的一瞥。他是一个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甚至很多时候会冷酷无情。他把热血和赤诚都藏在内心最柔软的部位,不让任何人窥探出藏身之处。

      这是一个历经风霜的男人特有的味道,味道里散发出醇厚的男性荷尔蒙。没有哪个男人见了会不与之同仇敌忾,而女人则芳心暗许。

      没有和这样的男人生活、战斗过,又怎好意思说嫁的是一个男人。

      “我要和苏队长说话。”

      邬金眼神示意苏青过来,将手机交给他。苏青接到后,神色平静地回答,“我是苏青,你要什么?”

      “我要听实话。”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处。

      “有什么话尽管问。”

      “你出轨过吗?”

      大家都目瞪口呆起来。各种猜测都有。杀手是个女的,亦或者是个男的,他/她一直暗恋着苏青,如此一想,把他老婆抓来,也合情合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老婆知道你出轨的事吗?”

      “捕风捉影。”

      对方突然把电话挂了,再打过去就是忙音。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不到一分钟,却听见院内又传来两声枪响。

      苏青一边用对讲机询问事态,也不管里面能不能听见,一边在外面破口大骂,“你他妈的。”

      对讲机传来丁瑞文的声音,声音低沉,带着悲伤。现场环境开始变得压抑。丁瑞文在另一边欲言又止,“杀手刚才走到院中央,开枪打死了老吴。浑身都是血。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他会真的开枪。而且,我也不能开。”

      苏青意识到是他害死了老吴,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脸上全是愤怒。眼角滴出泪水,但只有一瞬间,男儿有泪肚里流。

      很快,丁瑞文又报告说,杀手重新进入了警局。

      又是三十秒。

      苏青接起手机,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手在颤抖,突然,“为什么要杀人?”

      “你对我撒谎了。”

      众人皆别过头去。

      苏青眼里散发着冷光,很快,他镇定下来。

      “我说实话,你保证不杀人?”

      “我从不说谎。”

      气氛一阵静默,大家都不敢再开口。

      “我出过。”

      “几次?”

      “两次。”

      “和谁?”

      “和一个姓曹的女孩。”

      良久之后,杀手才再开口。

      “你能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能。那两次都是喝醉了。”

      对方不说话了。苏青焦急地在电话里喊,越喊越急,越急越喊,一分钟后,杀手冷笑一声,道,“你看过《狙击电话亭》吗?”

      “看过。”

      “咱玩个游戏。”

      “怎么玩?”

      “不问问游戏内容就答应,爽快,”但很快他的话就如芒刺在背,扎进苏青的心里,他惨然一笑,“我从没有过真正的爱情。所以,我想看看它是什么样子。”

      “我不太明白。”

      杀手更进一步解释道,“先听我说完,你再考虑要不要答应。”

      片刻后,苏青深呼吸一下,叹了口气。

      “你说。”

      “游戏规则很简单。我可以立刻放了她,前提是,你主动进来,什么都不准带。”

      “我答应你。”

      “完全不考虑?”

      “不需要。我可以替她去死。”

      “话别说得那么绝对,”杀手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妻子也出过轨,2017年3月3日,她夜里没回家,跟你说睡余姚家,事实上,她和一个男人,不是我,在汉庭酒店406号房。”

      苏青暗想,他想动摇自己的信心,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考验。不过,他说的很详细,日期和人物都对得上,莫非是真的。

      “实话?”

      “我从不说谎。”

      苏青咬紧嘴唇,不说话。很快,他镇定自若地回答,“我还是要答应。”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可以,”苏青坚定地说,“我答应过她,不管做错任何事,都会原谅。”

      杀手在另一边赞赏道,“像个爷们。那么,游戏从现在开始。”

      第三节

      “是陷阱,苏队,”臭鱼力劝,“理由也太牵强了。他就是想骗你进去,然后,杀了你。咱一定能想出更稳妥的方案。”

      苏青拍着臭鱼的肩膀,坦诚地说,“我也觉得是。可,你如果和我有相同的经历,即便是陷阱,是男人就得淌过去,因为,对面是你的下半辈子。”

      邬金也想劝,他不希望最得力的手下出事,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他润润喉,准过身,说,“去吧,你自己也是人质,第一要务是保护自己。”

      “遵命。”

      大家围住他,“苏队,保重。”

      “不用伤感,老子命大。”

      说完,苏青按照杀手的要求,扔掉对讲机和佩枪,脱了鞋和裤子,再是上衣和衬衫,只穿一条平角裤,双手平展似维特鲁威人,笔直地往前走。

      丁瑞文专注地盯着杀手的方向,他仍然在射程范围之外。院子里的槐树太坏事。由此,丁瑞文分析,杀手此前来过。

      杀手做了周密的部署,一定也料到自己逃不过死亡的命运。除非他有其它逃跑计划,否则,他纯粹就是来送死。

      若如此,苏队就太危险了。

      一个连生命都放弃的人,还有任何尘世的东西可以打动他?布局这么久,费了这么大劲,只为玩一场莫名其妙的游戏。

      丁瑞文看不懂。

      大雨早在半小时前就停了。杀手在雨中的槐树林里站了很久,他没打算躲起来休息,更没有脱下他的雨具。

      老吴没有了呼吸,像雕塑一般矗立。

      苏青不敢看得太仔细,怕情绪失控。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他越走越近,全程都在朝四周查看。杀手并没有做任何布置,周报也没有多余的物品,和前两天一样。偶尔他也注意脚下,光着脚丫子踩在石子遍地的路上。万一埋几个雷,瞬间就能变骨灰。他不敢回头看,怕杀手背后来一枪,连反应的机会都失去。

      孟庭苇被杀手抱了出来,放在一旁。她仍然穿着雨具,看上去像睡着了。苏青忍不住偷瞄了两眼,心疼地想把她抱起来。

      杀手近在眼前,离他只剩十五米。

      “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释放她是条件,并不是游戏的一部分,我得留她一会儿,”杀手只露出一张嘴,“游戏特别简单,我问你答,如果是实话,我不仅放了她,也放了你。”

      他手里的枪发着寒光。

      苏青明白,不管是多么隐私的问题,他都必须作答,不说一句假话。他再次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孟庭苇,点点头。

      “问吧。”

      “你是好警察?”

      “是。”

      “你认为何为正义?”

      “法律就是正义。”

      杀手顿了顿,几乎是嘲讽地说,“一二八特大网贷诈骗案,就发生在2016年,你没忘吧。”

      苏青心里一咯噔,他知道什么。

      “一二八特大网贷诈骗案”是市发生最大的一起利用网贷平台诈骗的案件,涉案金额高达一亿,共追回人民币七百四十一万,抓捕涉案人员三十七人。

      足足耗费了半年时间。而当年的办案组组长就是苏青。一开始,案子办得很慢,随着七名未被追回赃款的受害者清一色选择自杀,没过三天,案子就告破,嫌疑人悉数落网。

      杀手眼神一凛,露出一不易察觉的微笑。

      “说一说,你做伪证的事。我记得,当时出现一个关键的证人,指证那三十七人就是罪魁祸首。事实证明,他们确实罪有应得,只是,这个证人并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个。苏队长,你很喜欢无间道啊,这个证人在案发后就失踪了,根据我的调查,他做了你五年的线人。”

      这番话令苏青胆寒,他不能否认,又不敢承认。那是他的污点,也是辉煌战绩中最耀眼的光。

      见苏青不敢回答,杀手又说,“尽管在这里承认,没人知道。我只想听实话。”

      “为什么要玩这种游戏?”

      “无聊。”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和我一样。”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乐趣。”

      苏青深知再说下去,就像在和精神病人对话。他看起来像走T台的模特,卖内裤的那种。他镇定地说道,“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可以放了我和我老婆了。”

      “你们都可以走了。”

      这是他此时最渴望听见,听到后仍有一种不真实感。苏青仔细打量着这个个头不高的怪人。他和孟庭苇身上的警用雨具大小一致,穿起来都略大。那是自然,这两件都是苏青的。杀手一定是在苏家绑架的孟庭苇。苏青的枪一直都在,杀手拿的应该是在黑市买的。

      苏青走过去,抱起孟庭苇。还是那熟悉的感觉。记得第一次抱还是谈恋爱的第一年,在水上公园。最有意义的一抱是新婚的头一夜,那天喝醉了,是孟庭苇把他抱进了婚房。

      抱着体重超标的孟庭苇,他一点也不觉得路途漫漫。抱到大门口了,后方却传来扳机叩响的声音。杀手的假音从后方传来。

      他停下了前进的步伐。

      没得选择。

      谁都没有子弹快。

      “回来,”声量宏大,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我改变主意了。你得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第四节

      对讲机里,丁瑞文在说,“本来都快出门了,又被叫了回去。”

      邬金追问,“没用枪对着吧?”

      “没有。”

      “在保证人质安全的前提下,才可以射击。明白了吗?”

      “了解。”丁瑞文回答得特干脆。

      赵卓娜一直拿着手机,左看右看。邓丽雯走过来,“唉”了半天,她才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她。邓丽雯眉关一锁,努努嘴,指着手机。

      “等谁的电话?”

      “没谁。白血病数据库。全国那么多病例,复杂得很,不好查,”赵卓娜说的很平静,“再等等吧。不是急的事。”

      “这还重要吗?”

      “不知道。”

      “一会儿死了看真人,看什么照片。”

      “那么多回被人家耍着玩儿,这回长本事了,人多欺负人少,确定能干掉他?”

      邓丽雯一寻思,心头一凉,此前,小阎王已经展现了他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能力,想从重重的包围圈中挣脱出去,未必不可能。

      “我就纳闷了,他现在本可以坐在飞机上,喝着香槟,搂着美女,带着耍完警察后的快感离开,去任何城市,甚至出国,没人会抓住他,甚至连通缉他的照片都没有。他为什么要留下来,玩这么一出戏?”

      “你别忘了,他有癌症。”

      “可,你也别忘了,这家伙一个念珠就值一亿以上,会在乎这点医药费,拿格列卫当糖吃都行,”邓丽雯是天秤座,喜好与人争论,“他一定别有目的。”

      赵卓娜像被闪电击中一样,说了句谢谢,立马就打电话。不一会儿就接通了。赵卓娜不停地“嗯嗯”和“麻烦了”,三分钟后就给挂上。

      “啥事?”

      “这不谢谢你的提醒,他肯定是有钱看病的,除非已经没救,他患的很可能是急性白血病,我猜想,应该是发现得不及时,已是晚期。”

      “你这番话有一个最大的bug,连你自己都没发现,”邓丽雯说,“可以骨髓移植啊,无血缘关系虽然也可以,配型太困难,同父异母的后代,概率起码有一半,他为什么又要杀掉自己的两个希望?”

      赵卓娜知道,她指的是陈玉楼兄妹。

      “或许,已是晚期了。”

      另一头,大南门派出所内。

      苏青放下孟庭苇,把她轻轻地放在柔软的土地上。他抬起头,和杀手对视。杀手欣慰地笑了。不一会儿,他说,“这对你是极有力的事。”

      “说说看。”

      “算作我发给你的红包,”杀手眼神在雨帽里耷拉下来,死盯着前方,他手里握着枪,“我快要死了。你知道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什么?是等死。上帝给了我两张来人间的车票,三十年前,我用了来程,现在,该我用回程了。”

      这样,今天这一切无厘头的闹剧都说得通了。杀手想找人杀死自己,可,他并不想默默无闻地死去。死在警察手里,风光无限,可以上报纸头条,网页首页,更可以进入警方档案馆,甚至未来被改编成纪录片、电影、电视剧,像绿河杀手一样,成为死后也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魔。

      一个人活着被名利左右也便罢了,死了还想被人记住。这只能说,他也确实是一个人。是人都不希望被遗忘。

      “我不做。”

      “不做?”杀手说,“你不怕我被抓以后反咬一口,把你做伪证的事说出去。你这辈子就别想再做警察了。”

      “那有什么,我早就想退休了。”

      “为什么不愿意?”

      “我没理由杀你,大家都看到了,是你把我们放了。”

      “我不想便宜你们的狙击手。”

      双方僵持不下。但很快,杀手又回心转意。他和颜悦色地说,“这回,你们真的可以走了。”

      良久之后,苏青才说,“你不够干脆。”

      苏青再次抱起孟庭苇,朝大门走去。到大门时,故意回了头,杀手不说话。于是,苏青继续往门外走。杀手离门约五十米,丁瑞文清楚地看到,杀手在小声奔跑,等到距离只有二十五米时,他的左手举起了手枪,瞄准了二人的后背。

      “GameOver。”杀手咧开嘴,笑得很开心。仿佛得到了某种解脱。

      可,杀手的位置已完全暴露在丁瑞文的射程内。

      来不及做任何汇报,他一咬牙,握住扳机,“咔嚓”一声,子弹直奔杀手的额头而去。“砰砰砰”,三声枪响,苏青抱着孟庭苇回过头,杀手已经应声倒地。

      一大群人群情激动地往里冲。领头的邬金立刻来安慰苏青夫妇,孟庭苇想是吃了安眠药,还未苏醒。王力坤前来确认杀手是否死亡。

      事实证明,丁瑞文不愧是顶尖神枪手,一颗子弹已爆头,一颗打在胸口,最后一颗打在脖子上。王力坤脱下杀手的雨衣,面前是一个瘦弱但斯文的男人。

      和想象中冷酷无情的杀手对不上号。

      赵卓娜走上前,想起在登云坡时的第一次相见,拿起手机和真人对比。没错,就是他。这个患了急性髓性白血病的男人就是在这几个月内把安庆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的小阎王。

      “他叫什么?”众人都纷纷询问赵卓娜。

      他脸上定格的不是恐惧,而是心安带来的满足。

      “王维,”赵卓娜轻唤,“苏队,他不是上回的证人吗?”

      杀手竟有着一个和大诗人一样的名字。苏青放下孟庭苇,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凝视着这张熟悉的脸,哭得比雨声更大,更响。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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