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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何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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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偏僻静谧的古宅缩在喧嚣城市的一角,如窝团小兽般憩息无声。
“我可都依你的意思办了。”
红裙乌发的少女语气轻快,尾音调皮地上翘,悠闲地晃着雪白的小腿坐在高高的窗台上。
水泥窗台上爬满了乌绿的陈年青苔,她却一副完全不在意嫌脏的模样,精致的红色裙摆染了污渍拖曳下去,流苏随着动作晃人眼 。
日光照射过去,漆黑的屋中央矮木桌被光影切割破碎,沿上模糊的雕花纹路已看不清晰。
“多谢你,商遥。”
矮桌暗处一角煤油灯影轻晃,映亮一张中年男子的脸。
他缓缓站起身来,言辞恳切。
一身道袍似的深色长褂,面目清瘦平凡,鬓角的头发稍微秃进去一些,神情却平淡甚至算得上木讷。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那双清明又灰茫的琥珀眼,似历尽沧桑,又似什么也没看进眼里。
红裙轻晃,雪白的小腿落下来,停了。
“其实你不必如此,你若想见她,我……”
“商遥。”
他淡淡出声,打断她漫不经心的欢快嗓音。
“怎么了?”
她眨了眨眼,回得很快。
绵绵的声音带着温和的懵懂笑意,不明显地夹杂着一丝空洞。
他似沧桑苦行的僧人,早已看透人间苦乐,不悲不喜,不恸不感,任何事物也引不起丝毫反应。
背对着他,厚重齐眉的乌黑刘海下,雪白细腻的瓜子脸,墨眸朱唇,却在一瞬间阴沉下来,黑潮翻滚的圆眸莫名可怖。
——
洞内火堆依旧烧得噼里啪啦,冰冷石硬的洞内昏暗,即使是白天也与晚间无异。
这厢的秦熹又一次从瞌睡梦中醒来。
洞内飘着焦香的荤肉的香气,赵熹微尴尬地摸了摸肚子,腹中早已是饥肠辘辘。
从昨天,哦不,是生前在医院做完尸检后,她就没再吃过东西了。
意识告诉她,多次的昏睡已经说明她这具瘦弱的古代女子身体已近乎透支。
接触的尸例有不少是饿乏而亡的,不用一两天身体中的糖原会被消耗殆尽,人的胃容量急剧缩小,导致能量和脂肪分解最后死亡。
虽说饿死的进程确实并没那么容易,但这瘦弱的古人身体她也说不准。
无论怎样,她一定要保住这具身体宿主地性命。
饿啊…香嫩的碳烤兔肉就在眼前。
少年坐在火堆旁,昏黄的火光错落间,映着他过分沉静的脸庞,沾了血迹洁白长指捏着粗糙的长木枝。
即使在做烤兔肉这么接地气的动作时,依旧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秦熹暗自诽谤,撇过头去不看他惑人的俊色,瞥见一边的碎石地上一堆沾了血肉的灰毛皮肉,心中微微寒栗。
那是两张完整无缺的灰兔皮。
她亲眼见他干净的手指捏着活蹦乱跳的兔子,眼睛也没眨一下,一手自首至尾干净利落地完整剥下。
皮肉分离,血肉模糊。
鲜红粘稠的血顺着皮肉淌下,灰兔从死死挣扎渐渐一点点在他手中失了生气,最后一动不动地垂晃下去。
少年全程慢条斯理,面目沉静。
不由想起从前做法医的时候,各式各样地死态死法摆在眼前时,她有时会想那做恶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是不是也像他这样,冷静得渗人。
“做什么?”
回过神来,正对上他回望过来的目光,眉目冷淡,言辞间是冰凉的疑惑。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又盯着他看了许久。
魏秦熹啊魏秦熹,你简直没出息。
肚子咕咕作响,她偷偷咽了咽口水,眼睛不住地往那烤兔上瞄。
话说这人从头到尾不给人好脸色,是个什么态度啊。
好歹她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吧?
而且到现在他们二人也算是有共患难的情谊,她又是配合演戏,又是帮他处理伤口的。
要不是她业务娴熟技术过硬,就这潮湿的破环境,那伤口早就发炎流脓,性命不保危在旦夕了……
如今还想看着她饿死不成?
某人心中怨气横生,身体却诚实地凑了过去,脸上讨好地笑眯眯回应。
“那个…您,应该吃不下两只兔子吧?”
他望过去,眉宇间隐约露出一点忧郁的神色,又似轻蔑反感的情绪。
她面黄肌瘦的脸沾了污渍,乌发凌乱,
像一只…狡黠的动物。
深山老林里出现的女子,心口不一,谎话连篇,面对烧杀奸掠的场面不显慌乱,三番几次接近他救他……
若她真是那人派来的奸细,他倒是有些看得起这让他有些看不懂的新花样。
只是不知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笑盈盈地望着他,还不时冲他眨眼 。
嗯,这双眼睛,剜来给小花制成琉璃球作玩具倒很是不错。
赵熹微见他正看她,表情愈加丰富起来,语气诚恳真挚:“公子啊,如果你的两只兔子吃不完,我可以…帮你解决一只啊,毕竟是你辛苦打来的,浪费了多可惜啊,你有没有听说过浪费粮食可耻,珍惜粮食光荣这十二字箴言?”
“可谓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这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啊我想公子一定不是那种浪费粮食的可耻之人……。”
趁他愣怔之际,她实在没忍住,动作快于思考,劈手便夺了一支已经烤得焦黄的兔肉在手。
“多谢多谢。”
赵熹微捧着烤兔挪了位置,见那人并未在意,这才松了口气,来到火堆的另一边安定下来。
而后心思全落在了烤兔上,馋得忘乎所以。
“为何救我?”
他似乎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发问。
她低着头狼吞虎咽地咀嚼,确定填饱了肚子才停下来。
抬首,落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他的眼睛漠然看着她,她看清了那眼底的审视和怀疑。
如果她没给他想要的答案,他会冷静地杀了她。
像那两只兔子般,永远留在这里。
她后知后觉。
从始至终,她的心思都被他看穿。
镇定下来想了想,说了实话。
“救你也没有什么理由,我只当求个心安罢了。”
她是个法医,也是位现代医生。
“如果非要有什么理由的话,那当然是我一个姑娘家害怕啊,你想,外面有狼,又有劫匪,我可不想一晚上跟具尸体待在一起。”
作为姑娘家的某魏法医:我竟无力反驳。
她清澈的眼神直视着他,语气平淡却坚定,带着丝不易显露的颤抖,不似方才的浮夸。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而后眼尾微垂。
秦熹暗暗松了口气,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颁了个奥斯卡影后级奖项。
想来应该是相信她了。
偷偷看了一眼他,她胆子大了些,问出心中的疑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冷淡地瞥一眼那又继续猛啃烤兔肉的女子,哪里有半分姑娘家的形象,简直不忍直视。
“跟你没关系。”
也就是我没必要也不想告诉你。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我也不是那么想知道。
吃饱了心满意足的赵熹微心情好了许多,仿佛整个世界都明朗了很多,果然美食是最好的心情良药啊。
突然觉得,就算混到这境地也没有那么惨了,有道是知足常乐,不愿乎其外。
满足地喟叹一声,轻阖双目,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双手垫着头。
某人饱暖思淫欲,突然有了聊天的雅兴,侧头发问。
“诶,话说,你为什么会受伤啊?是有人追杀你吗?”
少年倚在石壁上闭目养神,脸色苍白,惘若未闻。
“喂,那名字你总该告诉我吧,不然我总喂喂喂地叫,也不大好听啊。”
“……”
“你怎么这么不爱搭理人。”
“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困在这深山老林里了,你说我们怎么出去啊?”
“……”
某人懒懒躺着,自顾开启自言自语话唠模式。
“闭嘴。”
他声音有些低弱,依旧是冷漠而冰凉。
无意回首间,一眼望过去,他脸色惨白无血色,闭眸倚着石壁。
“你…你怎么了?”
她心惊,感觉有些不大对劲,迅速从地上爬起身来凑过去。
“与你无关。”他偏头躲过她下意识要试他额头温度的手。
“你又发烧了。”
她皱眉,这一次似乎更加严重,伤口又一次裂开比新伤要严重许多,再加上洞里阴冷潮湿,不发作才怪。
“伤口才刚处理好就跑出去,不知道很容易裂开吗?你不知道自己的伤有多严重吗?”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火气,只是见他这副模样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少年似有些怔住,半晌,眼睫轻眨,泛出冷冷的光。
“我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