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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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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迪莱斯一直在肖家老宅停着。
有人看到似乎是新主人的中年男人在指挥着清洁工人们打扫着所有的房间和院落。
紧接着是很多物件被从两辆中型货车中卸下,一一送入宅中。
没过几天,一对老夫妇正式入住。
随着时间的往前推移,经过好事者的多方打听和汇总,一条很可靠的结论在吃瓜群众中相传:真是风水轮流转哦!肖家破产了,不得不变卖老宅,更是忍痛出售墓园,接手的这户人家非常有钱,听说是祖辈曾在镇里住过,现在想着要落叶归根。
陈星河想起了那个皮肤很白的男孩,还有那个爷爷,天呐,什么都卖掉了,他们心里一定特别难受吧。
暑假一溜烟的过去了。
放假之后总是不爱去上学,相当地。
幸亏两天之后就是周末,想想教师节还能放假一天,陈星河又从无力中恢复了些元气。
生活就是一个一天接着另一个,谁都在这个圈里转着,逃不出。
周二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妈妈讲起了今天的新鲜事儿。
“知道嘛,肖家老头和孙子又回来了,这次是打算常住了。”
陈星河停下了吃饭的动作,嘴里带着饭要说话被妈妈拦下了,“你咽下去再说。”
因为着急吞咽,他还差点噎着。
“哎呀,你着什么急啊?!这又不是抢着答题,”陈妈妈给他拍了拍背,“喝点儿水不?”
陈星河摇了摇头,“那他们住哪儿啊?”
“就你三大爷家隔壁。”
“什么,那儿怎么能住人呢!”陈星河激动地立马站起来,脑袋里闪现的是那满院子荒草的画面,高到能淹没两个自己。
窗户玻璃是最最老式的四格,还早就破烂不堪,不去数上面有多少小窟窿,他记得大的窟窿最起码也有几个了。
“我看,他们是想找一个荒废的房子住下,”陈爸爸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照这么看,老肖家确实是遇到坎儿了。”
“爸爸,村里那么多房子都没人住的,他们挑一处住不就行了?为什么要选最破的?”
村子里确实有很多很多空房子。
很多全家外出打工,过春节才会回来的。
还有就是举家外迁的。
“因为就那里彻底荒废了。”
“我不懂。”
陈爸爸耐心的给他解释,“儿子啊,打个比方啊,咱们要是搬到城里了,留下这房子是不是还是咱家的?”
“嗯。”陈星河点了点头。
“所以啊,要住是不是还得事先联系咱,得到允许了才能住。你三大爷家旁边的那间房就不用去问谁,想住就住。”
陈星河这下明白了。
“妈,他们今天就住里面了吗?”
“对呀。”
过了几秒他皱着眉头,心里想着,平常没人住的房子即使充分通风也有股潮乎乎的感觉。
过年去拜年的时候,小玉她二叔家就是那样。害他总想打喷嚏。
更何况那间屋子呢。
即使自己从未进去过,但不难猜出里面一定是糟糕透了。
如果让自己去住那里,肯定是要整晚都睡不着觉的。
那个肖家的小孩也一样吧。
妈妈这个时候催他把碗里剩下的饭吃掉。
他不知怎么的就没了胃口,但还是遵循着吃光所有米饭的好习惯,夹了一口菜,就着米饭慢慢吃了起来。
第二天放学之后,陈星河并没有回家,而是和小玉一起朝三大爷家的方向移动。
其实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去看看隔壁那间屋子,好奇里面住的人都还好吧?
途中两人讨论着。
“小玉,你说里边的火炕会不会早就塌了呀?”
和陈星河同岁的小玉思考了一阵,想起外边窗户的样子,点了点头。
“啊,那他们睡地上呀?!”
“也只能睡地上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种情况是惨上加惨。
陈星河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小玉也跟着小跑起来。
到了三大爷家的院门边,陈星河反倒是有些迟疑了,因为他想起了上回自己探头朝墓园里望的时候,被问的那句。
小玉都冲到了隔壁的门口了,察觉到陈星河不在自己的旁边,一转头找到人了,三米之外。
用无声的嘴型告诉他快过来。
发现陈星河没动。
她只能跑到他身边,“你怎么了?”
“碰到了说什么呀?”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呗。”小玉拉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俩人停在了没有大门的门口。
往里面瞧去。
窗户还是带着大小破洞,屋门依然残破,唯一的变化是杂草被收拾了一些,留出了一条可以走人的小路。
霸王别姬的故事肖铎第一次听爷爷讲。
当他们把太爷太奶的骨灰盒安放在最廉价的公共墓园里最便宜的位置的当天晚上,无家可归的三个人在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爷爷说要给他讲一个故事。
一旁的爸爸心情很不好,头一直低着,像是一个瘪下去的充气娃娃。
爷爷善于讲故事,不仅仅是肖铎爱听的童话。
征战多年的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一世英雄,好不了得!
从不把刘邦当回事儿到最后被困于垓下,听着四面楚歌。
实在是难以忍受。
送别虞姬,自刎乌江。
而江的对面就是他最早带兵起义的故土。
“小铎呀,看起来他是不是凄惨的生无可恋,走投无路了?”
肖铎悲伤的点了点头。
大概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爱带入故事情节,此时脑中闪现出一个漫画式的项羽,铜铃般的突出的大眼睛里爆着血丝,绝望的举起手中的武器。
放眼看了看小公园斜对面的居民小区,亮着灯的住户们像是一个个逼近的刘邦。
爷爷笑了笑,“他自杀,一切就都结束了,留下了一个不可更改的句号,后来的人讲到他的故事就停在了这儿。”
夏夜很嘈杂,成群的知了奋力的叫着。
“如果能顺江而下回到楚地,我想啊,倒是能画出一个问号来,咱们今天还有后续的故事可以拿来听。你说是不是?”
肖铎想了想,真是这么回事儿。
这时爸爸抬起了头,和爷爷对视着,久久的。
后来肖铎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爸爸和爷爷的眼里不约而同地有了笑意,最后商量着去附近买点吃的,当然了,越便宜越好。
新的一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爸爸打起精神开始专心忙碌他的事情,肖铎跟着爷爷找房子租,找工作。
爷爷找到了一份小区门卫的活儿,不费什么体力,但是必须倒班儿,干一天一宿再休息一天一宿,把肖铎带在身边倒是没人说什么,可是门卫室地方太小,只能容下一把椅子,尽管肖铎懂事说没关系,总不能让孩子到了晚上一直坐在凳子上趴着睡吧。
不行。
保洁员的工作做了一周之后,也因为爷爷的高血压而不得不终止。
他们爷孙俩也尝试过去拾荒。
但几天下来所得收入甚微。
最后商量了一下,一老一小回古道村,不管怎样,总算是有瓦遮头,花销小,种点菜自给自足,也不拖累肖铎的爸爸。
在回村的前一晚,肖家爸爸还没回到暂居的棚户,爷孙俩睡前聊天。
“小铎,咱们这次回去之后,就得住那种特别破旧的屋子,有很多很多事情都得靠自身慢慢地适应。”说这话的时候,肖爷爷的脑袋里想着住进去之后会有的需要克服的一幕幕。
人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更别提这并不是只需要节俭就可以了的情况。
自己可以咬牙挺过去。
孩子还小,那样的环境太苦了。
于是肖家爷爷改变了主意,等小铎爸爸回来之后,告诉他,这里就继续租下去吧,别去住地下室的床位了。
“是爷爷不好,光想着让你爸爸专心打拼,没有考虑到你,城市的棚户虽然破但不潮湿,还有水电都是方便的,比村里荒废的房子强的太多,你就留在这儿跟着爸爸,爷爷一个人回去。”
肖铎用浅褐色的眼瞳望着爷爷,摇头。
“不,我跟着您,我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我什么都能适应,可以照顾爷爷您的。”
八岁的肖铎在这一年里经历了太多。
从车接车送到徒步捡垃圾。
从高级餐桌上嫌弃菜的不合口味到只求肚子不饿。
从不在乎私立小学的高额费用到如今的凑不起普通学校的学费。
肖铎的心里年龄线已经在短短的时间里快速攀升。
想想看。
爸爸忙着。
爷爷年岁大了,时不时会头晕,自己要担起照顾爷爷的责任。
能听到孩子这样说,肖爷爷心里有一大股暖流划过。
伸手搂过肖铎,摸着他的后背,“爷爷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懂事儿,听爷爷的,等爷爷一切安顿好了再来接你。”
“爷爷,我不和您分开。”肖铎紧抓着爷爷的背心,“真的,我什么都不怕,和爷爷在一起就好。”
宝贝孙子的声音带着祈求,快要哭出来了。
肖家爷爷心里难受极了。
重重地叹了口气,“爷爷也希望天天见到你,可是要住的地方条件太不好了,爷爷舍不得你受那样的苦。”
“不苦的,只要和爷爷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爷爷,您别丢下我。”
没有得到回应,肖铎又一连说了两句别丢下他。
肖爷爷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把孙子搂得更紧了,“好,好,我们一起回去。”
做的要比说的难上太多。
从踏入村里见到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肖铎都在心里暗暗地与各种不舒服作斗争。
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催眠式的自我安慰。
笑着和爷爷一起拔着又高又扎手的荒草,为自己的家开拓出一条小路来。
昨晚忍受着屋里的潮湿阴冷和从窗户破洞里穿过的风一夜没睡。
现在爷爷去买扁担和水桶了,因为屋里的水缸已经太破烂不堪不能用了,爷爷说以后用它们去不远处的井里挑水和储水。
而他徘徊在院里厕所的附近,想上大号却犯了难。
不是他有洁癖,而是里面的两块搭着的细长木板虽然被爷爷证实安全可用,可是他觉得自己踩上去,会掌握不了平衡继而摔倒。
对此他有着一种深深的惧怕感。
于是他决定再憋一会儿吧,实在不行再去。
想要回屋里的时候看到了正在张望的陈星河和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