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semary西餐厅》YHzu

44、不同立场的师徒

　　张丰毅又点了根烟，但没抽，他捏了捏仅剩两根烟的盒子，苦恼的半趴在栏杆上。这叫什么事啊，张丰毅弹掉那少得可怜的烟灰，又摸了摸中间光溜溜的脑袋，他是不是该去买彩票了？
　　想了半天，他决定给老婆打个电话。
　　就在张丰毅趴在栏杆上讲电话时，忽然背后一凉，有人在看他，他感觉到了。
　　“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还惦记着？我看小南这孩子也不容易，听说她之前还回餐馆找你了，现在又在H市碰上，你还不趁着这个机会和人孩子解释解释？”电话那头，程南秋的师母正苦口婆心的劝着，后面又忍不住损了他一句：“你要不要这么老古董？”
　　一字不漏听全了的程南秋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她倒是不觉得尴尬，但她怕师傅会尴尬，一怒之下甩手走了。
　　被抓个正着，张丰毅确实又燥又恼，绝了，今天这运气，他不去买彩票都对不起这运气。张丰毅和老婆胡扯了两句，挂掉电话。他偷偷看一眼小徒弟，两年多不见，她似乎没变过，除了皮肤被捂得白了些，依然是那套穿着，那个发型，以及他熟悉到不行的表情：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心里慌得一批。
　　每当小徒弟觉得自己工作没做好，就是这样一脸“我是不是做错了？”的神情，让他既无奈又觉得好笑。
　　张丰毅清清嗓子，故作凶状。“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师傅。”程南秋看看他，又看看他脑袋上明显的地中海，软软的说：“你的头发……”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张丰毅气得瞪了她一眼，“你就知道气我，把我气秃了你就笑吧。”
　　“没有。”程南秋想笑又不敢笑，咬着下嘴唇重复道：“我没有，师傅。”
　　张丰毅瞅瞅她，吸了口烟后意外冷静了下来。“别叫我师傅了，咱俩说好的，离开那家店，咱俩各走各的。”
　　程南秋嘴边的笑容瞬间僵掉，她张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也罢，既然老天安排我们遇见，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还要上班。”说最后一句时，张丰毅还有些心虚，上什么班，他差点又想翘班了。
　　但程南秋已经没有心思去研究他的心虚是为什么。十分谨慎的斟酌一番后，程南秋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事，为什么师傅要辞去中餐厅的主厨职位，又为什么来这里。
　　“为什么？”张丰毅说，“我没告诉过你我女儿嫁到这来了吗？噢，我好像真的没说。”
　　他避重就轻的回答听在程南秋耳里是明晃晃的拒绝沟通。她走到他身边，也将手搭在栏杆上。知道这个地方还是服务员透露给她的，听到师傅向师母求教的时候她真的很开心，觉得师傅还是刀子嘴豆腐心。然后现实却给她泼了盆冷水。
　　张丰毅最见不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烦躁的想再抽口烟时，才发现烟已经烧完了。他摸出烟盒，自己拿了一根，又将盒口朝向小徒弟。
　　“喏，来一根？”
　　程南秋一愣，“师……我不抽烟的。”
　　“诶？”张丰毅看看她，又看看烟盒，把烟揣回了口袋里，这次他倒是没点上烟。“以前见你在我们这群大烟鬼中淡定自如，还以为……算了，不抽烟也好。”
　　程南秋不知该说什么，便把视线放到了不远处的行人上。抽烟喝酒对男人来说大概没什么能束缚到他们，虽然不代表女性也同样如此，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这些行为，也没有立场去劝说谁。
　　她的思绪飘回到那些年下班回家前的场景，烟鬼们围在一起抽烟，对烟敏感的他人躲得远远的，只有她能心平气和的坐在旁边，偶尔，也有人和师傅现在一样，对她说：来一根？
　　他们厨房的人大概都不把女生当女生看。
　　师徒俩都不说话了。张丰毅默默叹了口气，就在他想着要怎么劝小徒弟回去时，他看见了她还贴着创口贴的食指。
　　程南秋愣神之际，就被他抓住手腕，一把撕开创口贴，又迅速合上。她抬头看着师傅，师傅眉头微皱，接着“啧”了一声。
　　“怎么又切到手了，”张丰毅并不意外的说，“跟你说过多少遍，刀口别冲着自己，就是不长记性。到头来受伤的还不是自己，你血多也架不住三天两头放血啊。”
　　程南秋有些受宠若惊，受伤被骂是不是证明了师傅还关心着她？
　　“小伤，不疼的。”她说。
　　“谁要管你疼不疼。”张丰毅抬抬下巴，一幅口是心非的模样。程南秋心情颇好的抿唇微笑，他装做没看见。
　　“那什么，你回去吧，既然是来吃饭的，就好好吃，待会菜凉了别又说我煮的不好。”
　　“可是……师傅。”程南秋软软的说着。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像赵新宁一样卖萌撒娇。也许是她的撒娇真的管用，也许纯粹是张丰毅自己想通了，觉得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事。他终于敞开心扉，和小徒弟正经的谈一谈。
　　“小南啊，你真的不用再喊我师傅。我已经好几年没带过徒弟，不习惯这个称呼了。”张丰毅说，“你走之后，我也反思过。小南啊，从一开始我们师徒俩就不是一类人，你以为你能说服我，我以为我能留下你，结果呢，我们都没做到，怪得了谁？”
　　程南秋沉默。
　　“再说当年，你刚来的时候，我还真不看好你，觉得你小小个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能干什么。”张丰毅摊手，似有些无奈，“我承认我有些老古董，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本来是想把主厨的位置留给你的。”
　　是了，程南秋终于想起来，两人为什么争吵。在师傅看来，她放弃唾手可得的职位很傻，可在她眼里，她根本没想在中厨房待多久。也许就像师傅那句无心的话一样，她是个小白眼狼。
　　见她不说话，张丰毅忽然伸手揉了把她的头发，师徒俩最亲密的时候，他常做这样的动作。如今场景再现，两人心里都有些心酸。
　　“好了。小南，我想说的就那么多，你回去吧。”张丰毅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语气轻快的问道：“对了，你怎么突然跑来这里了？”
　　“和朋友一起过来的，她有些事要办，我陪她来的。”
　　餐厅里，陶俞正百无聊赖的用筷子戳戳盘里的鱼肉，南秋怎么还不回来？鱼凉了就不好吃了。陶俞拿下筷子叹口气。
　　“哟，以前总见你孤零零的，什么时候多了个待遇这么好的朋友？”张大厨一脸八卦样，“男的女的？你喜不喜欢人家？”
　　那有人听到朋友两个字就问是不是情侣的，程南秋被她师傅的神操作秀到了。
　　“她是女生，师傅你想什么呢，我们就是单纯的朋友。”程南秋嘴上抱怨着，眼神却很诚实。
　　张丰毅是什么人？他见过太多的人，一眼就看出了程南秋心里想什么。有猫腻，他想，小徒弟还是太年轻。
　　这次张大厨倒是没再抓住称呼不放，他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围裙。
　　“我哪知道你们年轻人在搞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你说不是就不是喽。”张丰毅又把放在围裙口袋里的厨师帽拿出来，遮住地中海的他一下年轻了四、五岁，程南秋顿时不纠结朋友不朋友了，变成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张丰毅瞪她一眼，“想笑就笑，憋不死你。”
　　话落，师徒俩相视一笑。张丰毅拍拍她的肩膀，“回去吧。”
　　程南秋回餐厅时，陶俞已经吃完了自己面前的米饭，菜倒是没动多少。见到她时，陶俞懒洋洋的眼神瞬间明亮起来。她仔细端详程南秋的脸，看上去状态不错，嘴角带笑，有种“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感觉。
　　“见到你师傅了？”陶俞问她，“是不是和好了？”
　　程南秋重重的嗯了一声，又忍不住扬起微笑，“阿俞，师傅和我说了很多……”
　　她刚打开话题，一只手拿着杯子“噔”的一下把杯子放到两人面前，成功打断了她。程南秋迷茫的抬起头，只见师傅一脸坏笑的看着她。
　　“小南啊，天这么热，送你们一杯冰过的红枣桃胶炖奶，降降火。”他说着，一屁股坐到程南秋旁边，又笑眯眯的对陶俞说：“你就是小南的朋友吧，我刚才动作粗鲁了点，你别介意。”
　　程南秋不给面子的撇撇嘴，心道师傅你那何止是粗鲁了一点。
　　陶俞看了看那杯白中透红的饮料，轻轻点头。话说，只送一杯是要她们两人分着喝吗？从刚才南秋谈及自己师傅的只言片语中，她还以为这位大厨是个不苟言笑、十分严肃的人，现在见到真人，倒是她猜错了。
　　张大厨继续笑道：“我想小南应该跟你提起过来。巧了，她也跟我说过你。”
　　陶俞的视线瞬间转向游离于外的程南秋身上。程大厨觉得自己很无辜，她那有和师傅说什么。
　　“是吗？”陶俞反问道，“不知道南秋说我什么了？”
　　张丰毅一听她这称呼，心里更有底了。如果所有人都喊小徒弟南秋，他不觉得有什么，但很明显他们不会这样叫。况且从面前这个女人嘴里喊出来，言语间的亲密与甜腻让人无法忽略。
　　张大厨又瞪了眼小徒弟，怪不得单身到现在，这么笨能不单身吗。
　　“其实也没有说什么。”张大厨决定推一把进展，深藏功与名。“就说你长得好看，脾气也好，和你相处很愉快。她说她最喜欢你了。”
　　程南秋听着自家师傅的胡说八道，惊得瞪大了双眼，慌慌张张的说：“师傅你怎么……”
　　“怎么？我说的不对？”张丰毅拿出当年压制得程南秋死死的威严来，妥妥的威胁，偏偏程南秋已经习惯性服从，不敢再为自己辩解。
　　虽然师傅说的挺对的。程南秋捂脸，自己表现的这么明显了吗？
　　师徒俩来这么一出，陶俞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面上不动声色，然后摆出一幅后知后觉的欣喜神情来，“啊，真的吗？其实我也最喜欢……南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