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呈祥》初算

7、第 7 章

　　秦康十六年六月，皇安城骄阳似火，热浪翻滚，皇安街上一行军队急惶惶闪过，带头之人乘在高头大马上，头戴钢盔，看不见面容。人们交头接耳，猜测四起，皆以为京城要出大事。
　　皇帝的七公主嘉云，此时刚刚送走自幼的伙伴张淑仪，正在无聊间，听人来报说成王火急火燎地来了。她走出去一看，人已到院中，穿了一身战服，腰上别着剑，她惊道：“你怎么这样来的？出了什么事吗？”
　　他一把将她抱住，说道：“沁德族不知如何混了一支队伍进来，下面来报，已经到京城外了，有八百人之数。”
　　“沁德族？什么时候混进来的，怎么我从未听说过？”
　　“你处在深宫，怎么会知道这些？皇上久病，这些事情平日都是上报太子殿下处理的，眼下我出城也是太子殿下的命令，但我手下只有五百人，以寡敌众，也不知道能不能……所以我要来见你一面。”
　　她心慌地抚摸他的脸，那张脸像钢浇铁铸的一般，冷硬得很。
　　“我给你的玉佩，你可放好了那是当年跟我父皇上过战场的，它能保佑你。”她探手到他腰间去摸，被他握住手，放在嘴边轻吻一下。
　　“放好了，放心吧，为了你，我无论如何都会回来的。”
　　成王走后，嘉云公主总感觉心神不宁，也不知在殿中来回走了多久，忽然有人急急来报，说“太子殿下逼宫造反了”。
　　她听完愣了愣，随即笑道：“你说什么？这是唱的哪出戏？是皇兄叫你来戏弄我的吗？”那太监不答。她只看他脸色惶急，眼神因为惊恐不安而灼灼有神，眼珠白得晃人，上头血丝横布，她往后倒了一步，全身的骨头像雪山一样崩塌下来，婢女赶紧上来扶住。
　　什么都来不及想，也不敢想，她箭一般冲出去，她要先见到皇兄，见到他一切就都明了了。
　　可她除了太子昭仁临死前那一面，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冲到崇华门，只看到遍地尸首，都是她哥哥昭仁的部下，所有人都身中数箭，不难想象，当时的情景便是这一行人一入崇华门，便有人关上大门，城楼上万箭齐发，像射杀笼中野兽一般，不给他们任何反击和辩驳的机会。
　　血肉的腥臭气随着太阳的热浪充满整座崇华门，一尘不染的皇宫里，这时候飞满了闪着绿光的苍蝇，神话中出现过酒池肉林，如今嘉云公主正在肉池蝇风中艰难行进，她并不是在找她的皇兄，她知道他不在这，他或许也已经死了，或许还活着，这都不重要，因为仅凭她一己之力，不管皇兄活着还是死了，她都见不了他，也救不了他，她要在这片尸沼中找到一个活人，只要他尚有一口气，就可以告诉她事情的经过，只要她知道事情的经过，皇兄就还有救——即便他现在已经死了，起码还可以帮他洗雪冤情。
　　可她翻遍所有尸体，却没有找到哪怕一个活人。人人都万箭穿心，根本等不到她来。他们就像练武场上的草把子，不知痛痒地被插满了箭。一阵邪风刮过，嘉云打了个冷战，悲痛潮水一般淹上心头，她伏地大哭起来。
　　李云许在悲痛中缓缓睁开了眼，看见一张极其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脸正在不远处，那里的一双眼睛含着复杂的情感，正直愣愣地看着她。仇恨翻上来，因为悲痛而愈加仇恨，她的眼睛射出冷光，说道：“是你？”
　　他一抖，嘴唇苍白得像将死的病人：“你……你认得我？”
　　“……你不是皇安街上，与我抢匕首的那个人吗？”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他一瞬间泄光了全身的气力，有些自嘲地笑道：“是啊，是我……”
　　她吃力地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环境，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手臂上的疼痛阵阵传来，她摸了摸，仿佛这才想起被袭击的事。
　　“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也是被抓进来的？”
　　他一顿，点头苦笑：“是啊。”
　　她冷笑道：“你骗我。门都开着，你怎么会是被抓进来的？你是抓我们的人才对吧。为什么要袭击我们？我们犯了什么罪，要被大人关在这里？”
　　他回头看了看那扇大开的门，自嘲地笑了一阵，最后恢复冷漠，冷冷地看着她：“不错，是我抓了你们。“
　　“为什么？”
　　“你们一众京城流匪，前几日杀死了十七个官家子弟，不该抓么？”
　　“京城流匪？”她冷笑起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只是不明白，我们这一行人好端端的，怎么惹了大人，难道就因为那日我与你争了一把匕首么？”
　　“我问你，你们龙王谷的人不好好在谷中待着，跑到京城来做什么？”
　　“原来大人已经知道我们是谁了。连龙王谷都敢得罪，大人恐怕也不是一般的大人，”她直起身子，凑到他耳边道，“你是成王吧？”
　　热气喷撒在他耳边，他一震，这女子身上的气味为何与嘉云一模一样……他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转头看着那女子，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讥诮地看着他，这样的眼神，不正是嘉云当初看他的眼神么……
　　他站起身退开两步，直摇头道：“不可能……你用了幻术，是不是！”他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像是恼羞成怒。
　　她丝毫没有被吓到，露出淡淡的嘲笑：“你看我这样子，还使得出幻术么？”
　　“你不是嘉云，你根本不是嘉云，嘉云已经死了！”他说完这句话紧紧皱起了眉头，一副痛苦难当的模样，他怨自己，为什么说出“嘉云已经死了”这样的话来。他大步跨出门，将锁链从地上捡起来，在木门上绕了许多圈，双手颤抖，脑门上满是汗，最后终于扣上锁，仿佛一下子用光了全身的力气，后退两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一定会杀了你的……你根本就不是她……没有人骗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