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伯利安外传》俞大西

1、第 1 章 1

　　1

　　当我接到悦石大人的命令后，立即乘柏林号前往海伯利安。虽然柏林号是清朝级驱逐舰，但从伯利恒到海伯利安，仍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光速飞行的柏林号就像穿梭于死海之中的唯一一条白鲸，苍凉而又孤独。深邃幽暗的星空透过全景舰身，犹如黑色飞毯飞入我的眼里然后又快速离去。
　　由于海伯利安的特殊性，联邦必须要尽快消除这个隐患，才能迅速从北方战区调回兵力，支援岌岌可危的西部战区。而解决海伯利安问题，联邦内部两党争执不休，以海格代表的银河军团势力强烈要求以武力镇压，而以悦石为代表的永恒光辉联盟建议和谈。
　　海伯利安位于北方战区边沿地带，周围几光年范围内，都没有任何星系，使海伯利安得以长久的自治发展，据说海伯利安的土著和移民相处融洽，星球上环境优良，一片和谐温馨。但自从十年前被一个能源勘探小组发现晶石开始，海伯利安就再也没有一天安宁。星球上发现了大量的矿晶石。矿晶石被发现蕴含无穷能量，对星际战舰的武器系统起到战略作用。
　　于是为了矿晶石，联邦要占领整个海伯利安星球，但星球内部在首席执行长柯桥的带领下，迅速建立起了强大的武装，从星空海盗那里购买了大量新式战舰，严阵以待。而联邦的北方战区驻守部队，虽然装备精良，又有好几艘东京级超级战舰，但想要拿下海伯利安，也必定要伤筋动骨，这恰巧是此时此刻联邦不能承受之重。
　　这期间长达三年，联邦一直按兵不动，但暗地里，却派了很多间谍混入海伯利安，去达成不可告人的任务。我的妹妹珊莎就在其中，他被联邦首席议长悦石大人亲自指派，前往海伯利安执行任务。而现在，任务显然已经完成，我的妹妹却杳无音讯。包括悦石大人在内，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一定要找到她。

　　2

　　漫长的一个月之后，柏林号抵达海伯利安。从高空看往这个星球，犹如一颗镶嵌在黑色幔布上的翡翠宝珠，时刻不停地散发出耀眼光芒，召唤着寻宝者的到来。我命令柏林号绕着海伯利安飞行，发现很多城市已是一片废墟，还有一些城市依然冒着浓烟，意味着这些地方战斗还没有结束。
　　从资料显示，珊莎的任务相当成功，一年时间她就摇身一变，成了海伯利安首席执行长柯桥的爱人，曾与柯桥无数次出现在公众场合。珊莎是怎样快速崛起，成为举世瞩目的独立战争领袖柯桥的身边人，没有人说得清楚，更加不会有人知道，在外人眼里事业上夫唱妇随，生活上和谐美满的背后，隐藏着残酷的战争和无情的背叛。
　　我将柏林号接入海伯利安的星球网络，寻找着有关珊莎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两天之后，我驾驶柏林号来到了当年的事发现场，距离海伯利安几万公里的一片星空。星空中漂浮着大量战舰残骸，这就是当时柯桥执行长的陨落之地。我曾好几次问悦石大人，当时的情形到底如何的，但从来没有获得任何细致的信息，海伯利安的执行长柯桥，为何独自驾驶战舰来到联邦军队前，联邦军队又是如何集火于那艘孤独的战舰，将那艘战舰和他的主人一同变成星空中的一抹火海，细节之处无人知晓。外界报道是柯桥准备和谈投降，但却临时变卦，朝联邦舰队的指挥舰开火，联邦舰队不得不反击，从而让这个盛名在外的独立战争领袖成为历史教科书上的素材。
　　我仔细检查着这片星空的一切，从战舰残骸可以看出，没有哪怕一块合金外壳是属于联邦战舰的。我将柏林号战舰上的搜索程式改为空间探索，在残骸的一个区域，我发现了一丝空间波动，那是战争发生之后，我到来之前，有战舰从这里进入光速离开的痕迹。我驾驶着柏林号循着痕迹，以亚光速搜寻，不知不觉，十几天过去了，仍没有发现，但痕迹依然保持着，一直延伸至无边的虚空。我将战舰速度调至光速，让战舰按痕迹方向自主飞行，直至发现异常方可停下。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一月一月过去，一年过去了，时间来到第二年，我被战舰的提示音吵醒，发现战舰已经减速，前方是一个橙红色星球。
　　从星球的形态判断并无威胁，照例我让柏林号绕星球飞行一周，对它进行了简单的外围扫描。这个星球只有海伯利安的十分之一大小，在联邦的星体开发计划中，这样的星球，也只有航道中转基地的利用价值。星球大部分是平原地貌，只有零星几处小小的内海，而星球之所以呈现橙红色，是因为几乎整个星球陆地上，都长满了橙红色的巨大植物。
　　我在星球的几何中心纬度发现了一艘尼米级小型联邦战舰。这种战舰因其速度快，机动好而受到联邦有钱人的青睐，当然作为军队里军官的私家座驾也比比皆是。战舰周围没有发现其他飞行器，战舰停放不远处，有一间简易木屋。
　　我将柏林号停在战舰不远处，启动列式通讯协议，不出意外地与这艘小型战舰的智能通讯系统建立了联系。我启动了联邦战争紧急通讯预案，由于柏林号的战舰级别高于尼米级，战时出于必要，可以强行接管次级别的战舰控制权。
　　从尼米战舰的通讯志中，我得知它就是珊莎从海伯利安逃离的座驾，从海伯利安出发之后，一直以最高速度航行，从航线看不出任何目的地，直至来到这里。
　　我来到不远处的木屋，周围是一片五亩见方的平整草地，被开垦过的痕迹，只是已被遗弃多时，杂草丛生。木屋屋檐下尚保留着简易的锄头和镰刀。小屋虚掩着，我轻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仅有一桌一凳，还有一床。床上一张素白的被子下面，仿佛一个人正在酣睡。床前的地上，放着一个闪着微光的有机箱子。我快步来到床前，颤声喊，“珊莎？”却没有回应，当我从被子的一角，看见留在外面早已干枯腐烂的手臂和指骨，我知道她永远也不会回答我了。
　　还记得小时候父亲就给我们讲，长大以后要远离政治，做一个普通人。然而我们都没有遵循父亲的嘱咐。
　　在床前的地上，有机箱子里面有透明的一方世界，看上去像是虚幻的，仔细看又确实存在。我知道这是一款记忆模拟器，它可以根据人的大脑记忆，还原并呈现某个人曾经的过去，当然是还记得的，或愿意记得的。记忆越深刻的，就会越加清晰。记忆模拟器中，我看见了珊莎，她在京迪中心大学草坪上看书，然后是她大学毕业典礼，慢慢的播放着，仿佛一部纪录片。我慢慢的看着，一直看到海伯利安和柯桥，以及，柯桥的“最后一役”。我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知晓了事情真相。
　　箱子旁边，还有一个微型日志存储器，我捡起来放到上衣口袋，然后来到屋外，拿起锄头。我给珊莎挖了一个向阳的墓地，将她移至那里，用干燥松软的沙土覆盖，从小屋木门上拆下一块厚重宽大的木板，竖在了墓地前，用激光蚀刻上“妹妹珊莎之墓”。

　　3

　　我回到柏林号战舰，拿出日志存储器，连接战舰显示屏，我看见了珊莎。她满脸泪痕，对着镜头，虽是自言自语，其实是对柯桥说话。下面我将她所说的，抄录过来。
　　“我亲爱的桥，我辜负了你对我的爱和信任，我知道你可能还是会原谅我，但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我被和平的幌子蒙蔽了眼睛，狡猾的政客利用了我的信仰，或许你才是对的，只有战争才能带来和平。
　　亲爱的桥，当我看见你的战舰化为一片火光的那一瞬间，无情的现实把我击垮，我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骗局，而我就是最重要的一环。要不是我，你也不会独自过去，要不是你对我的爱和信任，你也不会独自过去，你应该跟着自己的感觉走，而不是选择相信我。
　　而无知的我，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无条件的信任那个狡猾的政客，我是多么的天真，我早该想到才是。
　　亲爱的，你现在有权知道你的爱人的一切，那个把你害死了的爱人的一切。你总是真诚的对待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但却不知道你最亲密的人，是敌人派来的间谍。你被我的伪装欺骗了，虽然我对你说的全部是实话，但唯独这个你是永远不会知道的。后来的我，也不可能告诉你的，因为我知道，虽然我已经忘掉了那个身份，却不能忍受失去你的痛苦，我绝不想失去你。
　　亲爱的，可我仍然失去了你。
　　联邦最高议长悦石是唯一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也是他派我来的。我的任务是了解你的一切情况并促成和谈。
　　开始时，我一个人无依无靠，毫无进展，但就在那次联邦占领派针对你的刺杀行动，却误伤了你才三岁的儿子，你的妻子美亚伤心欲绝，一直不再见你。从那时开始，我巧妙的接近美亚，渐渐地，我们成为了好朋友，与她一同承担丧子之痛，我们无话不谈，于是，我知道了你的一切。美亚依然拒绝见你，认为丧失爱子是你的原因，她无法原谅你更无法原谅她自己。
　　我通过你的卫兵透露了少许信息，让你知道了美亚的情况，以及我的存在。你接见了我，还给我安排了一份你办公室的工作，就这样，我的任务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亲爱的，你是海伯利安之子，是海伯利安的希望，你的使命是守护海伯利安，不收外界侵扰，但你知道的，联邦中主战派势力非常强大，他们眼里只有征服。但海伯利安的价值，使得主和派也不想放弃对能源晶石的窥觊，主和派的底线是合作开发。
　　而主和派的这个设想，对于风口浪尖的海伯利安来说，应该是最好的路线。你听过我的分析和意见，但我知道，在你心里已经接受这个设定，海伯利安的战舰可以换来和谈的机会，只要确保海伯利安的安全，能源晶石的开发方式都可以谈，在这个残酷的宇宙中，怀璧其罪比人类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加明显。
　　亲爱的，你在汹涌的民意和强大的外敌之间巧妙的斡旋，你的自信和强大，让海伯利安的人民免于恐惧，却让你的敌人越来越害怕。悦石曾多次问我对你的思路判断，我每一次都无比坚定的告诉他，你的和平谈判设想。我们曾探讨过谈判的具体形式与预设结果，想必联邦首席议长悦石大人一定是清楚的，而悦石也希望这样的设想得以实现。
　　亲爱的桥，在最后关键时刻，你决定独自赴会之前，我明白你对形势的担忧，毕竟对方的谈判级别不够真诚，在此之前悦石曾告诉我，让我充分信任这次谈判代表，部长级是可以派出的最高级别，并拥有联邦的最高授权。
　　亲爱的桥，是我没有洞察到他们的阴谋，是我的那个身份给了我先入为主的判断，是我低估了政客们的阴险，是我给了你最后的决心。
　　亲爱的，每当我回想起你下定决心前，看着我的眼神，以及眼神里透露的完全的信任，这种信任是爱人之间的，是家人之间的，是心心相映般的信任。
　　亲爱的，请原谅这世间的虚伪吧，不要对宇宙失去信心，我依然爱你！请你在宇宙的那边等我，我将脱去这方世界的沉重，还你一个洁白无瑕的爱人，我们继续构筑甜美的伊甸园，就你，和我。”

　　4

　　两年之后，我返回了海伯利安，并辞去了联邦职务，定居在一个漂亮的小岛上，并认识了小岛上的一个漂亮姑娘，安逸的生活着。
　　有时候我会情不自禁的仰望虚空，唱起那首童年歌谣：
　　“船儿尖尖，入海港。
　　夜色深深，灯火闪亮
　　东方之星，我的爱人
　　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
　　……
　　”

　　全文完。
　　2019-0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