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sible Empathy》今乐也

2、壹 司南遇

　　司南遇见叶栖是在一个夏天，恰逢夏至，那天是关泽阳的生日，他请了一大伙朋友，揽着叶栖的肩向司南介绍：“阿司，这是我发小叶栖，我们穷困潦倒的植物学家！西子这是司南……呃、他就不必介绍了吧？”
　　司南还没来得及细看叶栖，就被他的金发亮瞎了，匆促眨了两下眼睛缓解不适，刚才叶栖的动作慢慢在脑海中回放，他被关泽阳的话逗笑了，仰起头笑眯了眼。临近正午的阳光正好镀在他身上，照出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他笑得很爽朗，摇头晃脑的，头发因此深浅不一地折射了光——等叶栖稍微端正了神色，姿态舒展地和司南打招呼，他才意外地注意到叶栖不仅是很好看的，而且长得很像少年时代的他。他们的不同只有眼睛，司南的杏眼蕴含水波，清澈纯善；叶栖是懵懂又多情的桃花眼，无辜却很勾人，上帝在他眼皮上深深地划了两道痕。因这眼睛区别，几乎不会有人第一眼就觉得他们很像，但叶栖长得太像刚爆红时的自己，那是他最熟悉的少年时代。一举成名的时候，他每日端详着自己的脸，对自己的魅力担忧不已——现在看固然也承认自己好看，但隐隐的不自信在当时更多是会引导他胡思乱想。
　　生日会只是关泽阳一时兴起想要呼朋唤友一起玩儿，来的基本都是跟他在冬日里分享过同一块烤地瓜的好友，大家基本是相熟的，至少也是脸熟的，所以也不怎么见外。像叶栖这样初次见的自然吸引人眼球，不过他倒是没有一丝不自在，眼睛总是笑意盈盈的，因为过于喜欢展示自己整齐洁白的牙齿而把脸上的肉恰到好处地堆起来，卧蚕也鼓鼓的。在一群漂亮的人之中竟也很突出。
　　司南看着叶栖圆圆的脸，甚至觉得连笑容都特别熟悉。自从觉得他像少年时候的自己后就跟中了蛊似的，竟然越看越像。曾经他不喜欢自己长得那么可爱，现在反倒有些羡慕了。
　　吃饭时，叶栖挖了块蛋糕躲到屋子另一头的树荫下，双腿在草坪上舒展，整个人躺在边牧关小贰身旁，头枕着它软乎乎的肚皮。司南几天没休息好正困得慌，跟关泽阳打了声招呼去补觉，进屋后从关泽阳一堆摆放得乱七八糟的抱枕里随手抽了一个，一抬头正好透过客厅的窗户看见他。
　　八成是糙惯了，生活技能也很好，躺着就能吃蛋糕，沾到嘴边舔舔就算了，舔不掉也不管。奶油吃完了把蛋糕分给关小贰一半，然后猛地熊抱住，脸噌蹭噌地往人家脸上蹭，等他心满意足地再次躺下，关小贰已经在不明所以的心跳加速下思考人性，压根没察觉到脸颊上一撮毛被奶油沾成了一团。
　　关泽阳送了客，兜兜转转找叶栖，这时突然看见了，蹑手蹑脚靠近后一鼓作气往叶栖身上一扑，带起一阵疾风，引得周围的灌木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声！叶栖这会儿正闭着眼，但别处似乎还长了眼睛似的，迅速滚了半圈，竟然还能让自己侧立在阴影之中。关小贰就没那么幸运了，它还惬意地沉浸在夏日的阳光里，在光的沐浴下狗毛光滑皮肤紧致……没想到突然有个人俯冲过来——
　　“汪！”关小贰发出愤怒又痛苦的哀嚎，两条前爪的肉垫拼命拍着关泽阳的后脑勺。
　　叶栖唰地跳起来，猛地抱住关小贰，呼吸短促，边抽抽边呐喊：“关小贰！小贰！别，别这样！（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手和眼睫毛同频率颤动）你看看你看看，被你这得天独厚的天魔铁爪一挠，你哥就算不死也得残了……（关泽阳还俯身趴在地上装死，呼吸不畅）啊！你听听，都呼吸衰竭了！你哥今次怕是时日无多了……”然后哽咽着扑通一下带着关小贰压倒在关泽阳身上，捂住他哀嚎的嘴先声夺人：“呜呜呜，阿泽你怎么了？！我、我就知道啊，命中的劫数一个也躲不过！从你三岁往树桩上撞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你有这么一天……”
　　“不过你就放心去吧，我一定会替你将关小贰宰了和你埋一起的。我这就去给叔叔阿姨打电话，让他们来看你最后一眼！”说完叶栖跪坐起来，猛抽鼻子，还擦了擦眼泪。
　　关泽阳身子都被压软了，艰难地翻身摔在地上，愤怒的小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最后嚎一声蹦过去和叶栖扭打在一起。
　　“叶西你个傻逼！老子怎么有你这么混的朋友！你特么什么时候能成熟稳重点儿！”关泽阳边打边骂，估计带了从小到大积累下的怨气，气得还怒拍了两下他屁股。
　　叶栖比力气显而易见地输了，边嚎边企图翻身压他，反被关泽阳不屑地把着肩膀一摁，叶栖猛地停止挣扎，闭上眼装死三秒，这三秒里关泽阳懵逼、困惑、怀疑的情绪缓缓递进，在头脑风暴中力量不知不觉放松了，于是叶栖使劲浑身解数一翻身坐在关泽阳肚子上，手指着关泽阳的头，嘴巴不忘指挥：“关小贰！上！！！”
　　关小贰饿虎扑食地在关泽阳脸上舔了一嘴口水，叶栖自认为潇洒地做了个扎头带的动作，目光如炬，声音清脆又嘹亮：“Yo ho… haul together! hoist the Colors high…heave ho,thieves and beggars,never shall we die……”

　　这觉是睡不成了。
　　司南坐起来，抿了口桌沿放着的红酒，站起来往门外走。将近两点，正好是最炙热的时候，绿叶都扑棱棱地伸展开来和阳光最大面积交流感情，周围是一片混杂但舒心的香气。
　　叶栖看见司南，一翻身从关泽阳肚子上下来，一屁股坐在关小贰旁边，一脸无辜：“嗨，司南，你还在啊。”
　　“嗯，我刚在屋里……”司南话说了一半就停了，关泽阳哎哟哎哟地坐起来，一脸倒霉样儿，怒斥叶栖：“阿司一直在屋里睡觉，就你吵吵嚷嚷的，像不像话！”
　　叶栖目瞪口呆，最后睁圆了眼瞪了关泽阳一眼，抬起头却对司南笑得很乖巧，只不过一看就不是那么靠谱：“不好意思啊，”他舔了舔嘴巴，“你继续去睡吧？我们会很安静的。”
　　关泽阳毫不留情地斜眼睨他：“嘁。”
　　司南笑笑，看起来似乎也不太相信。刚刚那个大嗓门红歌真是太有震慑力了……他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关小贰另一边，手也扒拉上去。
　　叶栖咳了一声，语气疑惑：“欸？阿泽，小贰一直不安分，是不是有虱子啊？你快去屋里拿瓶六神来喷喷！”
　　“放屁……”关泽阳眼神瞥过来刚想怼他，看见叶栖一脸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很艰难地在吞咽口水，于是了然，“啊……行。”说完还小声嘴碎了一句烦人精才进屋里拿了瓶气味清淡不造作的香水，对着小贰怜悯地一通猛喷，又状似手滑地对着司南喷了一身。
　　司南被喷得莫名其妙，甩了甩脑袋，一脸待机状态看着关泽阳。
　　“叶栖是狗鼻子……”关泽阳一脸无奈地跟司南吐槽。他身上有烟味儿，叶栖最不喜欢，说不但影响他的肺，还影响他感悟大自然的灵敏嗅觉。不过他通常都不好意思吐槽当事人，关泽阳在他面前也不抽。
　　司南明白了，转头看见叶栖悠然地躺在草地上，鼻子像小贰一样舒服地一耸一耸的，眯着眼摇头晃脑做愉悦状，小声问：“叶栖和你同龄？”
　　“不，他比我小一岁，但比你大点儿。”关泽阳滔滔不绝，“不过年龄都是白长的，脑袋也是虚长的，你看他那样儿……”
　　“关小贰，咬他！”叶栖立刻弹起坐直，手指着关泽阳，怒目而视。
　　“幼不幼稚啊你叶栖！”关泽阳吼他，一把捞住叛徒小贰的两条前爪。
　　“哼！”叶栖比了个丑绝的鬼脸继续躺倒。
　　司南咧嘴无声地大笑，感到一阵快意。他也有过这样打打闹闹很纯粹的铁哥们儿，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慢慢地变得互相恭敬起来……像叶栖和关泽阳这样能不被时间、距离影响的感情让他有些羡慕。不过这样的情况似乎也是寥寥，据他所知，也许他的处境才是常态吧。
　　他想不太明白叶栖是怎么做到这样天然地表达自己的任何情绪的，既不过分夸张，也不勉强收敛。他以前就察觉到，即使是真心的朋友，彼此也会为了让双方相处舒服而无意识地做一些加工。不过虽然相处变得更融洽了，但遗憾的是表现出来的已经不是百分之百的自己了。他跟着躺下，被穿过绿叶交错的光刺得闭上眼，在睡意催促下迷迷糊糊地想，怎么做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