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三回 曾轻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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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甲子，日升月落，或者月升日落，都没什么相干。如此无波得过了几天，或者是几个月，真也记不清楚了。
三星洞门被人踹开的时候，我正百无聊赖的在院中练功。哐当一声巨响，洞门带着一股碎石飞沙朝我飞来，我将身跳起，忙使出手中长鞭控住石门走势，只听门外一声狂笑：“须菩提，我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壮汉大步踏进院来，见我一愣，忽然哈哈大笑道：“妖怪，真是个妖怪。”
我见他这般张狂，不由怒道：“我自是个妖怪，与你何干？你又是何人？找家师何事？”
那壮汉也不答我，只冲着里面道：“须菩提，你又收了个妖怪做徒弟，可喜可贺啊！”
但见菩提老祖从内走来，嗤笑道：“好个韦驮，几万年不见，怎么一来就拆我的房子呢？”
那韦驮道：“谁让你这里结界如此深重，我不用些力气如何找得到你。”说着又上下打量我道：“不错，不错，这般结果真是我没想到的，不知须菩提你这妖怪徒弟教得可顺心？”
菩提道：“你倒说说到底用心何在？”
韦驮道：“大家心知肚明，不然我道也不必下来这一趟了，我看这妖怪资质不差，不知比猴子如何？”
菩提道：“各有千秋。猴子胜在无欲则刚，妖怪此时尚好，日后心中执念涌起，恐怕未能如你所愿啊。”
韦驮沉默许久，忽然转头对我道：“妖怪，要你做这天地的主宰你愿不愿意？”
本来他们一问一答如在无人之地，我正听得云天雾地，不妨这么一问，反应不及只回道：“天地主宰？我是个妖怪啊，怎么做得了？”
韦驮道：“是妖是仙，是神是魔，还不是黑的变白了，白的自然就黑了。你若做了这天地主宰，说妖怪是天下最大，那个敢跟你说不呢？”
这话倒有几分歪理，只是……我脱口问道：“为何要作这天地主宰？一定比我做连综山的大王强么？”
韦驮道：“好个没出息的问题，我都替你寒碜。须菩提，你这是如何教徒弟的？”
菩提淡笑道：“我只买你一个面子，教他本领，可他若天生不上进，又有哪个有办法。”
韦驮道：“全因他如今蒙昧未开，若是知晓……”
菩提忙出声阻道：“韦驮，此事需缓。你我几万年未见，不是一开口就要说这些吧。连综，你且去替我们拿坛好酒来。”
菩提此处美酒无数，我随意挑了一坛子送上，菩提显然不打算给我询问的机会，点头接过酒，拉着韦驮便进了后殿，瞬间难觅半点气息。
我自是满腹疑惑不解，细细想了半天，韦驮看来认得我，至少知道我，不然菩提不会收我为徒，难道我与这央九子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前缘不成，可我搜刮许久实在找不到半点和此人相关的记忆。他要我去做天地主宰，这话可说的没头没脑，又无理大胆，菩提呢，似乎不太同意，说我没有上进之心，不如他前面一个猴妖徒弟。
这其中似乎有些阴谋计算，难道他们要利用我打遍六界，做天地主宰和他们的傀儡？可这两位本领似乎都不小，何必假借人手，自己亲力亲为可不更好？菩提这些年来对我虽不算亲，可也照顾有加，实在不像有什么预谋，就算是预谋也应该不是针对我而来，难道教我这么多本领对付他自己么？这起因应是在韦驮身上，虽如此，可心里对菩提究竟跟着冷了几分。
罢了，真若是着了他们的道，大不了一番比拼，如今我自比昔日又胜了许多，且看他下步如何吧。这么一想心下倒也舒坦多了，又在月下练了会儿功，方才回房歇息去了。
睡梦中却听得争执之声，隐隐听得我的名字，由不得不清醒过来，以他二人功力再挣得情绪激动，也不至如此，心中冷笑道你们既要说给我听，我便好好听着，且看你二位有何打算。
“须菩提，你能忘得了宁馨，我却不可，这千万年来我在那天牢中如何熬过这日日夜夜，那仇恨如利齿不停地撕咬着我的身心，我若不是答应了她，早就捣了凌霄宝殿，大家同归于尽了。”
“韦驮，你既已答应了小妹，今日此举岂不是食言了。”
“我答应了永不反叛与他，可没答应不能助旁人反叛他。”
“这有何区别，关键是你心生恶念。”
“须菩提，你心存善念么？若是如此当年为何教那猴头真法，又为何要教他本领？你真的放下了么？任凭他们颠倒黑白是非？天界已无人知晓咱们三个的名字，宁馨自化作馨香去了，你日日躲在这自设的结界牢笼之中，而我被关在天牢中受尽凌辱。”
“前尘往事，何必执著呢，便是你主宰了天界，也换不回宁馨了。”
“是，你可知这世上最毒的就是悔恨之情，我恨不得灭了自己元神随她而去，可怎甘心由得那些歹人逍遥。你难道不知如今金蝉子转世为人到人间历劫，你那好徒弟孙悟空就保他西天取经。”
“……”
“我就是要看那天庭动荡，大不了同归于尽。你若怕了，我明日带着连综去，以后生死两不相干。”
“唉！何苦拉个不相干的进来承受你自己的仇恨，悟空当初所为是他天性好胜，可这连综，你当日既然救他性命，不如要他就此无牵无挂过了此生，不也好么？”
“无牵无挂，谈何容易？况且是他自己执念太盛，不然我也救不了他。”
“若他真这般执着，那又怎能与你一心呢？韦驮，我诚心劝你一句，罢手吧。”
“……须菩提，你这里百般的好，可唯独花卉甚少，我来的路上寻了千百种花，可都不能让我回想起宁馨的样子，时间真是可怕我竟真的会忘记宁馨的样子，若不是他们，宁馨怎会这般下场，你让我放手，我要如何活下去，看他们风光无限呢？想来一切也是注定，当时若不是他那番花香的话打动我，我也不会管这闲事，可既救了，生死也由不得他，更何况若天庭知道他还活着，少不得来追究智金玉的下落，即便他什么都不记得，以天庭一贯的作风，如何能留他活路，到时候也不过为了自己性命一搏罢了，一心不一心的，何须深究。”
听到此处我不由心中猛跳了几下，似乎有些什么东西飘来飘去，可我如何也抓不住它，这一番心头混乱，不由乱了心脉，他们二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渐不可闻。
寒夜寂寥无边，我躺在黑暗中想了许久，迟迟未得定论。头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本来这样烦乱，并不期望能梦到她，可是我的心却不由得我，竟又是去了那荷塘边上。
只是她却不是一人，比肩站了一位锦衣贵公子。
我心一惊，借着月色远远一打量，但见那男子龙章凤姿，气宇轩昂，站在她身边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玉人。
不由脚步一退黯然躲在荷叶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从未曾因自己是个妖怪而觉得有何不妥，可此时心想若是换我这凶恶模样站在她身边，可不大煞风景。嘴角忍不住挂满苦笑，可心中仍舍不得走，这一醒又不知下次何时再梦到她。
他们默然地站了许久，也不曾说上半句话，这寂静夜里唯有淙淙流水之声不绝于耳。
还是那男子先打破沉默说了些什么，我不该偷听，可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心，心内念了个决但听他道：“……不曾想到这荷花还能死而复生，当初寻了观音大士的玉露都不曾管用，只当是无救了，如今却这般枝繁叶茂真是稀奇。”
她本面色不佳，听了这话却露了丝笑容，“这花本是长生种的……”话突然嘎然而止，目光朝着我藏身的荷叶处看来，我屏息隐气，不敢露半点踪迹。
那男子见状随她同看过来，未见异样只问道：“怎么了？”
她仍是呆呆看向这里，半晌方才收回目光，对那男子摇头道：“没有什么，我近来总有些奇怪的感觉，明明知道不可能，可总觉得他躲在附近。”
男子微皱眉道：“逝者已矣，太深的思念反而会惊扰了亡灵，使他永不得返生。”
她听了这话却一呆，冷冷笑道：“返生？你又何必说这些没用的话，当初若不是你们这些高仙齐齐哄骗我们，又怎会让他白白送上性命，在你们高贵的眼中，他这样末等小仙去做诱饵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你们……你们……”她眼中溢满了哀伤，强忍着泪说不下去了。
那男子道：“你始终不肯相信，我当初真的并不知道，况且那时他也不是没有机会，是他决意不肯随真武大帝走，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不是的。”她忽然凄惨笑道：“是我，是我逼他这样选择。呵……我有什么立场指责你呢？一切全是因为我，最初我强加给他自己的哀愁，最后强加给他自以为正确的道路，当初若不是我逼他，怎会让你们有机可乘，害他元神俱碎，灰飞烟灭……”
“师尊，这是师兄命定的事情，并非你能改变的。你如今何必再独自守着座空山，自我折磨呢？”
“命定？谁来定这命运？你们么？”
“师尊，你若如此偏激，只怕在这天界越发难以立足了，到时候发难与你……”
“殿下何须担心，本无人知你我之间的关系，就是驻生他们也早和我脱尽了关系。”
那男子听了这话，不由气道：“你何苦这样误会我，我一番担心全是为了你好，这些年来天庭任何宴请你一次未去倒也罢了，此次王母嘱你献酒，你却一口拒绝，你可知天庭流言蜚语又有多少？”
她摇摇头静默下来，半天方道：“我知道你素来为我抵挡了不少，只是还是罢了吧，我实在不愿再和那些神仙来往，你就任我在此做个散仙吧。”
男子眼神一暗：“难道在你眼中只长生一人值得你挂心么？那当初你何不……”
“现在还说什么当初，当初若知如今，我怎能任他如此牺牲……罢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少昊殿下，王母宴会之事不必再劝，此时天色已晚，还请早回。”
男子欲言又止，见她神色倦怠，只好躬身道：“师尊保重，丹生告退了。”
男子离去后，又见她缓步走到荷塘边上，呆望着月下繁花。
我不由起了疑惑，难道她此时不是在我梦中？不然怎会另有他人。难道这里不是梦境，而是现实中的某个地方？我用手伸到湖水中，冰凉凉的。怎会是梦？那我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我现在是真实的自己么？我不由低头望着自己，一时惊得难以自抑，我竟又变化作了人形，可是分明不记得自己念过变化的咒语，这惊异之下气息一乱，竟被她发现了，她对我叫道：“长生，果真是你来了。”
看着她越走越近，我却迟疑不定，头忽然又疼的要炸开一般，竟自梦中醒转了。
东方已白，我起身洗漱，推门出去，却见菩提站在外间。我叫声“师父”，又不由又往他身后看看，他见状道：“他有事先行一步。”
我点点头。
他问道：“连综，你没有什么要问的么？”
我看着他，干笑了几声：“师父，若我问，你就会答么？”
他道：“你问，我答。”
我点点头：“那好，我和那韦驮是何关系？你为何要因他收我为徒？你们究竟有什么预谋？我是否可以拒绝参与其中？”
他一笑，回道：“你和韦驮昔日不过是萍水相逢，他帮了你一个忙算救了你的性命。我收你为徒你却不全是因为他，是因你和我的一件旧物有缘。预谋？昨日不是告诉你了，他想你打上天庭，颠覆了这天地。你当然可以拒绝，但是很多时候由不得你。还有别的问题么？”
我道：“师父这些回答几乎等于没说，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能再说的清楚些么？”
菩提叹道：“前因自己去找，不然怎得正果。”
我想了想道：“最后一个问题，我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么？”
菩提看我一眼，笑道：“来去自由。”
我微微一惊，随即跪下来叩首道：“多谢师父多年教诲。”
菩提道：“你莫谢我，我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他伸手一指，眼前山门大开，可并不是来时的汪洋大海，一条小路曲曲折折通往山下。
他默默送我到山门外，道：“韦驮日后定会寻你，一切好自为之。”
门缓缓关上，我一步一步走下山去，不大会儿忍不住回头望，却不见了那三星洞的半点踪迹，风声鹤唳，落叶萧萧而下，竟有些凄凉之感。
细细算来，我在此学徒已有近三十个年头，却全如一场梦一般。
亦真亦幻，难以言说。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三回 曾轻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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