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日乏长绳》双鲤迢迢

25、第二回 未得所（下）

　　（下）
　　原来夜已经这样深了，群妖早已四散，一片寂静中我抬起头，漫天的星星。
　　“呵呵，你这个妖怪好端端的抬头看什么星星，是不是动了情爱之心？快说是也不是？”
　　我扭头看看月老那喝的醉意浓浓的红脸，也笑道：“呵呵，你个神仙好端端的呆在我们妖怪山上做什么，是不是动了做妖的念头？快说是也不是？”
　　他却也没喝糊涂，反应倒极快：“你定是梦到了中意的女子，不然如何这般惆怅神色？啧啧，一觉醒来发觉是梦，可真是惆怅万千啊……”
　　我摸摸自己的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惆怅么？这种词跟我这生来活得痛快地妖怪牵在实在奇怪，看看月老那满目探究，心头不由得说不出的窘迫滋味，我只好狂笑几声道：“好老儿，你平白无故耍戏本大王，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呢，看吃我一拳。”
　　那月老抵死大叫道：“大王，手下容情，这三个梦难道都不合你的心意么？”
　　我手下果真慢上一拍，想到那个荷塘边遇到的女子，可是，此刻记忆却好像失灵了一般，越是清醒，越发想不起她的样子。唇齿间还有着莲子清苦的香气，我颓然坐下来，脑袋里面乱成一团，月老可真没说错，这情爱之念果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动不得，动不得啊。
　　月老看我此状，颇有几分得色，说道：“是不是又苦又甜，让你心中辗转反侧啊？”
　　我闷声道：“什么辗转反侧，我连梦里面的人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月老奇道：“嗯？怎会如此？”说着从袖中拿出个布袋翻找一通，拿出来一个小画轴道：“我记得选了她入你梦中，你看看是也不是？”
　　我低头一看，是一浣纱女子的画像，虽容颜十分秀丽可并绝不是她。
　　月老道：“难道放错了？”说着将那布袋中的小画轴都拿出来给我看，我虽记不得梦中那女子的容颜，可直觉若我再看到她定能认得出来。
　　月老见我一一否决，惊讶道：“这就奇了，我这梦境送来送去也有几千年啦，这还是头回出错的，你倒说说，你梦到的是个什么模样的女子？”
　　我将身往后一靠，说道：“你干吗那么紧张？”
　　月老道：“这个……有关我神仙素质，我这梦境之法叫做“梦中情人”，不知成就了多少美满姻缘，好好的戏法耍了千年，这会儿出了差错，你总得让我知道哪个环节的问题吧，好歹我也是你情感启蒙的重要人物，喂……你别睡啊……喂……你这妖怪怎地这样欺负神仙呢？看我不要你一夜噩梦嘞……”

　　黑甜一觉，一夜无梦。
　　其实我倒想梦到些什么，究竟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第二日清晨一睁眼便看见月老须发凌乱，满眼猩红地盯着我看，唬得我一退，怎么这老神仙真要变妖怪不成？
　　月老揉了揉眼睛道：“我想了一宿，这梦境女子出错可不在我。”
　　我起身大大的伸个懒腰道：“老神仙，你怎么还在这里？昨晚酒也喝饱了，玩也玩够了，这还不走真要留下来当妖怪啊？”
　　月老一脸悲苦，语重心长道：“你这妖怪可真没良心，我好心开导你，你却要赶我走？这天底下那里有妖怪赶神仙走的道理？难道你真不想知道那梦中人是谁？”
　　我道：“老神仙，你莫要太认真了，这梦境虚幻之人，何足挂齿？”说完心里确实有些虚，暗念叨这话随便骗老神仙的，荷塘女子，你可莫要当真。
　　月老道：“这事关我的仙力高低，怎能不认真呢？你怎地这般轻慢，实话告诉你我已参透玄机，难道你就真的不想知道么？嗯……我说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呢你……”
　　本大王生来最怕这啰嗦之人，开口道：“你若是要说，就快快道来，休要啰里啰嗦教人气闷。”
　　月老一时气苦，含恨道：“我偏不说，我……我急死你。”
　　我转身就走，又停住脚步对他一笑道：“好，好，好，那您就忍着千万别说，看这心里憋不憋得慌。”
　　那月老气的七窍生烟，果真憋得满脸通红，一闭眼睛竟倒下去了。我忙过去看看，这若真有神仙死在我这山上，可也是大大不妙，所幸他只是又气又累昏睡过去了，便嘱小妖将他看好。
　　自出了洞府，看门外朝霞散彩，山色青冉，原先觉得我这连综山再好不过，此时看在眼中却有缺憾。一时不知为何胸口似郁结一股烦闷之气，不由仰天长啸一声，直震得遍山的妖怪从睡梦中惊醒，慌张赶了过来。
　　我站在巨石上对他们道：“你们这些懒妖儿，睡到此时才醒，难不成忘了今天要和那黑风洞的独眼熊恶战一场么？”
　　台下有小妖谄媚道：“大王，这如何能有你亲自出马呢？小得们自己就料理得了。”
　　我一摆手道：“大王我手脚也该活动活动了，你们各自收拾妥当了快快随我前去。”
　　又有小妖战战兢兢道：“大王，这约的时间是午后，咱们这会儿杀过去，似乎不怎么光明。”
　　“什么早啊晚的，这打假还分时候不成？我今晚偏生要吃熊掌，你们那个不去，自己把手掌剁了我吃。”我也知不怎么光明正大，可是我此时极需要痛痛快快地打一架，好把我内心那点不协调的心思全给打出去，只能怨那独眼熊自不量力非要上山挑衅于我吧。

　　这一架杀得个昏天黑地，唯独这独眼熊怪太不挡事，我那心中郁气还没出尽，他就跪下磕头如捣蒜，心生不耐，找了几个小妖将他处置。自逮住一片急云便腾上了天空，凡人说越热闹就越空虚，此言不假，刚才我果真打得痛快，可此刻心里也果真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没着没落的。
　　心里一松弛，脚下就有几份把不住劲儿，况且这云儿怕真有急事，飞得忒快。转眼就回了连综山，我跃下云头，只见月老正被一群女妖围住，口沫横飞的说着浑话。连素来不见踪迹的蜥蜴精都现了形，化作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姑娘，真真是山中奇况。
　　只听月老声嘶力竭道：“各位姑娘，这庚帖实在发完了，明天再来吧，明天赶早啊。”说着抖抖手中的布袋，果真空空如也。
　　女妖们还不肯散，对着月老东拉西扯，月老眼尖瞅到我忙大叫救命，众女妖回头看我面色铁青，吓得忙四散了。
　　我看着月老低头裹包袱，还真得了不少好东西，可隐身的蜥蜴皮一张，可喷毒的牙齿一副，什么？怎么还有旌天他娘子的翎毛两根，这片疑似绿云可得先除了去，我伸手摘过那翎毛，放在手里揉了。
　　“暴殄天物啊……”月老嚎道。
　　“你这是真要在此成妖了？居然摆摊，装神弄鬼搞乱我山中和谐气氛，看我怎么教训你。”
　　“大王明辩啊！分明是你这山中女妖众多，盛情难却，我走不脱身啊，而且我这般放下身段与妖为伍，还不是为了大王你么？”
　　“为了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深深地点点头，“为了大王你那无爱的毛病。”
　　我哭笑不得，半晌才道：“好你个神仙是不是真的无事忙啊，消遣到本大王这里了，我本是个快活的妖怪，无情无爱最正常不过，谁要你替我治呢？”
　　他道：“怎是正常？若说这世间无情无欲无爱无念的，只有佛祖。你一个妖怪怎能如此呢？这大大的不正常啊。况且我那“梦中情人”的法术也对你失灵，只能说因你心中对爱的执念太深太重，所以如今才看似无爱。”
　　我死死盯住他看了一会儿，没能用眼神把他给吓退了去，只好干干笑了两声道：“胡扯的也够了，你那做梦的游戏，就是失灵一次又有何妨？”
　　月老摇头道：“非也，非也，这梦境不会失灵，问题只在你的身上，我且问你，那梦中的女子你是否有熟悉之感但是有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我沉默着。
　　“一定是个你熟识的，可你偏偏不记得她了。”月老笃定道，看我不语又加上一句：“真是可怜啊。”
　　“什么可怜啊，我怎么不觉得自己可怜，你这神仙是不是看不惯妖怪过的比你快活阿，处心积虑的要让我烦恼，谁可怜，我日日夜夜欢歌笑语，那点可怜呢。”
　　他躲过我的拳头，叹口气：“谁说你可怜了，我说那个被你忘记的女子可怜。”
　　她可怜？
　　忽然想到她忍着眼中泪水，对我的凄然一笑。
　　一瞬间我象失了力气，颓然坐了下来。日暮时分，山风微凉。巨大的太阳慢慢地沉下去。
　　可我觉得心中有些什么东西在隐隐的冒出头来，努力想要发出一个小小的嫩芽。
　　月老随我盘膝坐下道：“你虽是精怪一类，却与寻常的妖怪不同，你想一想，可是怎么到这里做妖怪的？”
　　我皱眉道：“我自生下来就在这山上，又有什么不寻常的。”
　　“听那些小妖说，是狐精玲珑把你给捡回来的，怎么她偏生要捡了你这个来历不明的？”
　　“她说是山神的旨意。”
　　“哦？呵呵……哈哈……山神……”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个妖怪，连我这个素来亲民的老神仙都随意打骂，倒相信什么山神？真真好笑。”
　　的确有些好笑，只是我从没深究过这个问题，我既如此顺理成章的做了连综山的大王，那还不是这山的旨意么？可是，这时候我倒想起玲珑平日的古怪言行了，难道她……
　　真是想不通，干脆气势汹汹的看着月老，他可真是个老神仙精儿，一脸慈悲地看着我：“别怨我，该来的总会来的。只因你现在还不知其味，自然觉得烦闷，理不清头绪。等你找到那梦中女子，自然会感激我的。”
　　“我何苦要找她，我这么过的不是很快活么？”
　　“是呀，你何苦要找她呢，你何苦要想她呢？最好全部忘掉了，压根儿当作没见过，一相见便相知，一相知便相恋，相恋化相思，相见倒不如不见，免得辛苦相思，也省得情思萦绕，牵肠挂肚。”
　　什么饶口的理论，听得我头痛欲裂，将手伸到他的喉咙止住他胡言乱语，“我根本不牵肠挂肚，那根本是个梦，梦里面的能当真么？你别把你法术失灵算到我头上来。”站起身转头就走，可那月老还在叹息：“真是……可怜。”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忙得阿，而且还在隐隐卡文中，争取下章加快进度。
妖怪到情圣这个心理转变也是需要个过程的。现在属于害怕，抗拒，又渴望又否定渴望的时期，呵呵，看来需要上天派来催化剂 ^ ^
真心谢谢大家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