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尊姓大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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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谭眨着大眼睛，看着眼前木桌白盘上的食物，仿佛不敢相信的样子。
——那是一盘白面馒头。市面上两文一只、最最普通的白面馒头。
韶光赶紧用一大口馒头塞住自己的嘴巴，低下头去一通猛嚼，心里思量着一会儿大小姐开始发飙的时候该往哪个方向躲才最有可能免除池鱼之殃。
世人都知道扬州多美食，尤其重视早点，她家大小姐一向养尊处优，更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哪天早上不是上等的小笼汤包、翡翠烧卖以及和美酱菜伺候着？所谓“早上皮包水，晚上水□□”，正是说的扬州人早上小笼包晚上洗热水澡的悠闲生活。可是现在，她家大小姐从昨晚逃家开始，甭说洗澡，甭说小笼包，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而此刻，让她坐在这种路边的小店里——吃、馒、头？！
点点冷汗从韶光额头上沁出，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谭大小姐杏目圆瞪，素手拍案，雌威大震时的场面，不由自主地朝对面的漂亮冷公子瞟去。
暨寒宵似乎完全没发现小谭的异样，自顾自地将手伸向盘中，就在快要触及盘子的那一刹那，小谭忽然大叫了一声。
韶光一哆嗦，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到地上去，脸色苦得能炒苦瓜——看，来了吧，来了吧？
暨寒宵伸出的手微微一顿，皱了眉头去望小谭，谁知竟正好撞见她仰头哈哈大笑的样子。
韶光愕然抬头，暨寒宵眉头轻锁，店里的小二吓了一跳地望过来。却见小谭得意洋洋道：“我如今终于也算走了一次江湖，吃了一次馒头啦！”说罢大大方方抓起一只馒头，大大地咬了一口。
韶光诧异地看着小谭，嘴里的馒头完全忘记要咽下去。好吧，她的确是低估了自己家小姐的适应能力了……但是……她在心中抽泣着强忍拿馒头挡住自己脸的冲动——都到了金陵，还是和在扬州一样的丢人啊！
暨寒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情绪——这个女孩儿……很奇特。
不过……
看着新奇地咬着馒头的小谭，暨寒宵不由暗自冷笑——这样的新鲜感能维持多久？一天？两天？她会坚持多久就忍不住要求自己送她回家，嫁给沈家少爷呢？
人，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从来没有特别的人。从来没有！
小谭开心地咬着馒头，正想和她美丽的侍从说一句话，却正好将他眼角的讥诮收入眼底。她眉头一皱：“你在嘲笑我！”
“没有。”暨寒宵移开眼去，淡淡否认道。
“有！”小谭把馒头往桌上一顿，眉毛有倒插的趋势了。
“没有。”暨寒宵的语气已经有些硬了。他讨厌被人不停纠缠。
“都写在脸上了！还说没有！”小谭霸道地将他的脸扳正，强迫他对着自己的眼睛。
暨寒宵下意识地就想打开她，却听小二打抱不平道：“这位小姐，那位姑娘哪里嘲笑你了？你别冤枉人才好。”
小谭微微一怔，明白过来的时候一阵笑声从喉咙里不可遏止地滑出，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韶光也差点被馒头噎着。暨寒宵冷冷睨了小二一眼，那小二立刻觉得心上被冰刀子割了一下似的，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心里直叫“邪门”。那个美得天仙一样的、穿男装的姑娘，看人的眼神咋那么瘆人呢！
小谭正笑不可遏，暨寒宵脸色却忽然一变，清喝一声便向小谭和韶光拍出，掌风直带得她们跌出三四步！
韶光吓得尖叫起来，“哎呦”一声刚跌在地上，便听到身畔重重“碰”地一声——自然是小谭了。她吓了一跳，连忙爬过去扶住小谭迭声唤到：“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小谭被摔得七荤八素，脑袋上好像还有几只小鸟在绕圈圈，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腾”地一下火起，从地上弹起来指着暨寒宵就要开骂，却突然瞪大了眼睛。
——自己和韶光刚才坐的地方多了两根手指粗细的银针！
乖乖，要是桃花不把她们推出去，恐怕这会儿自己和韶光身上就要多了两个血窟窿了吧！小谭吐了吐舌头，不由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转眼却又已兴奋起来，连眼睛里都射出光来——追杀！书上说的追杀诶！
韶光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早吓得两腿发软，趴在小谭身上了。
小二初时没反应过来，等看清形式后立刻“哎呀”一声熟门熟路地跑走逃命去也——闹市是非地啊，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是以虽然心中暗呼晦气，却还不至于太过惊慌。其他客官也一哄而散。转眼，小店中就只剩下小谭一行三人了。
小谭唯恐天下不乱，几乎拍手叫好，正要问她家桃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听一阵笑声传入店来，虽然爽朗，却总给人做作之感。笑声未歇，一个年轻公子便已经出现在门口。云纹苏缎的长衫，皂布细织的靴子，一把洒金泼墨山水画纸扇摇得风流倜傥，仿佛是京城哪家的富豪贵胄。但那眉目间总是闪烁着几分阴险狠戾，和这一身文质富贵很是不衬。
小谭的兴奋达到顶点，知道这便是发针的人了，赶忙理了理脸上的表情抱了个拳，打算说一句有气势的开场白，谁知那人竟然直接从她面前掠过，看也没多看她一眼。
小谭的脸部当场僵化，眼角也抽搐起来。
那人走到暨寒宵面前，自以为很潇洒地甩着扇子道：“暨楼主，幸会了啊。”
暨寒宵面无表情，手指一松，三根银针就“当当当”三声掉落在桌上。
小谭看了，心里的火苗更是刷刷刷蹿地老高——好哇，丢我只丢一根，丢他却用了三根，这不是摆明了看扁我么！心里对这个人的厌恶更添了几分。
那人见状面色微微一变，转眼却又哈哈笑起来：“暨楼主果然好功夫，竟能一手抓住三支雪云针，陆某真是佩服之至。”
暨寒宵冷冷一笑：“金陵金粉地，陆二庄主好兴致。”
“陆二庄主”陆云摇了摇头，道：“在下并非来金陵游玩，而是听闻绝色楼暨楼主尊驾在此，特来向楼主借一样东西。”
暨寒宵淡淡饮了口茶：“哦？”
陆云笑着，眼中厉光一闪而过，一字一字道：“尊驾的——项、上、人、头！”
语音未落，一把折扇便已疾如流星，直朝暨寒宵身上大穴刺去。
小谭和韶光哪知道他们说打就打，不由一个个目瞪口呆。
暨寒宵冷哼一声，一个纵身便跃至桌后，与陆云对起招来。陆云江湖人称“铁扇飞针”，雪云针疾如白鹤排空，落星扇沉如巨石落海，招招直打对手要害，暨寒宵绝色楼武功却出其不意，走势奇诡，亦足以让陆云应接不暇。
韶光吓得闭上眼睛连声尖叫，小谭心中也有些害怕，却是瞪大眼睛望着两人打斗方向，眨也不舍得眨一下。
陆云久攻不下，难免烦躁，听到韶光的尖叫，忽然心念一动，一个阴险的笑意浮现在嘴角。下一刻，银光一闪，一根雪云针已直奔小谭她们而去。
暨寒宵心中微恼——他虽不在意那两个女娃的生死，但若在他面前杀了她们，让他颜面何存？当下左手接陆云的招式，右手屈指一弹，一枚红果便激射而出，将飞针震偏原轨。
飞针擦着韶光的鬓边呼啸而过，嗡嗡的鸣响几乎震破耳膜，“夺”地一声钉在木柱上。韶光尖叫一声，终于昏倒在地上。
小谭虽也下了一跳，但见那飞针，心念一动，眼珠一转，竟然转身拔起那柱子上的针一声娇喝：“姓陆的，看本小姐扎你！”
陆云暨寒宵皆惊诧了一下，手上却一点儿也没慢下来。
陆云心下讶异，暗道：“这女娃儿好大胆子，莫非会武功不成？”不由提防了起来。
暨寒宵面色微微一沉——紧要关头，这个大小姐还给他添乱！于是一边对付着陆云，一边准备着随时出手救人。
可小谭喊过之后，好像完全没她事儿似的，仍旧在原地一动不动，笑眯眯看着两人打斗。陆云又好笑又好气：“敢情这姑娘是口气大胆子小。”正要专心对付暨寒宵，却又听小谭喝了一声：“姓陆的，看本小姐扎你！”
陆云将信将疑，却仍不敢掉以轻心，与暨寒宵动手时眼中余光总不自觉地向小谭瞟去。暨寒宵面无表情，心中却不由微微一动——难道这丫头想……手上不由加紧了攻势，迫得陆云全心应战，无暇顾及小谭。
拜托！千万不要是他猜的那样！
但是他听见了小谭的第三次叫喊：“姓陆的，看本小姐扎你！”
这次，陆云哈哈笑着，看也不看小谭一眼，而小谭却真的飞身扑了过来！
暨寒宵的面色陡变，陆云自然更是大吃一惊——这丫头先前两次的叫唤，竟然只为了这第三次的攻其不备！不及多想，他循着先前小谭声音所在的方向反手就是一根雪云针。
鲜血喷涌而出。
陆云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地看着插入自己心口的暗红色软剑，缓缓倒了下去。
在他分心向身后发针时，暨寒宵的红颜剑已出。
“当”的一声，小谭的银针丢在地上，脸上一道细细的伤口，缓缓流出血来。她两腿微微发抖，却死撑着不肯跌坐到地上。
暨寒宵缓缓走到小谭面前，面色阴沉得可怕：“你找死？”
小谭第三次叫喊之后，做出扑上来的样子，其实却并没有真的冲向陆云，而是朝自己左侧跳了两步。她的时间卡得非常巧，和陆云循声出手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是以那根针堪堪贴着她的面颊飞过，没有伤及性命。
小谭的心脏明明还在嗓子眼里怦怦跳动，却偏要昂起头来大声道：“我帮了你！”
暨寒宵的脸色顿时冷如寒冰。
几乎所有见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人都被吓得瞬时冰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偏偏小谭拿他当空气似的，不服气地回瞪回去。连刚才差点被一针扎死的惊恐仿佛都消退得差不多了。
暨寒宵心中微讶，却听小谭开口道——
“而且我知道我死不了，反正你会救我的呀！”
反正你会救我的呀！
暨寒宵的心口仿佛被重重撞击了一下，下意识地看进小谭的眸子里，不由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救你？”该死！那双晶亮的眼睛里哪里来的那种乐观，哪里来的那种……信任……
小谭又挺起胸膛了：“因为你是我的桃花！更因为我是扬州第一大小姐谭佳丽！”
暨寒宵沉默了。他看着小谭，良久：“你叫谭佳丽？”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本来他以为无关紧要，因而从未想去问的名字。
小谭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脸上差点多个血洞还惊恐：“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不会吧？这男人也太孤陋寡闻了，连她都不知道，还有胆跑扬州混？难怪会被人打昏在雪地里。
暨寒宵无视她乱七八糟的逻辑，稳稳地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告诉她：“暨寒宵。”
“呃？”小谭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我的名字，”暨寒宵淡淡地看着她，“记好了。我叫暨寒宵。”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尊姓大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