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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释梦 …… ...

  •   温润的声音戛然而止,芈围斜倚在龙案上,注视着眼下匍匐的众臣,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缓慢地说:“不知从卿家对这梦有何看法?”

      良久,大殿上寂静无声。

      春天的慵懒气氛似乎在整个朝堂上弥漫,大臣们一个个神情倦怠地看着大殿外的流光光影,楚王的余音似乎还在沉闷的大殿里相继回荡,却终于减弱、消逝。这时,一阵絮风协着柳絮吹进了朝堂,绵绵的轻柔晃荡在眼前,令人忍不住伸手接住,抓在掌心把玩儿。

      芈围将手心的柳絮碾碎,神情现出一丝失望。似乎或多或少臣下的情绪所感染,他的脸上也挂着若隐若现的倦意。

      “微臣恭贺大王,此乃大吉之兆!”随着一个激动的声音,右尹郑丹急匆匆地穿过跪伏在地上的群臣,面对高高在上的楚王长身一揖,背身而立。

      楚王面露微笑,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古人云:‘民之精爽不携?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而为之牺牲时服,而后使先圣之后之有光烈,而能知山川之号、高祖之主、宗庙之事、礼节之宜,威仪之则、容貌之崇、忠信之质。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

      芈围注视着眼下匍匐的众臣,颇有欣慰之色。

      郑丹陈词一番之后,顿首等待芈围回复。良久,大殿上再次寂静无声,他偷偷抬头向上观望,发现楚王激动的神情,便起身再拜,提高了声调,大声道:“是故臣斗胆奏请大王以神子之姿,作为迎神祭典之觋,主持大典,为天下苍生祈福,同时昭告天下,我国之君,受命于天。”

      “卿之所言甚是,寡人也有意建高台,以邀天下诸侯齐会于国都,以彰我大楚煌煌国威,堵宵小之人的悠悠众口……”

      话音未落,跪坐在一旁的右尹子革打断了这位新任君王的后话。

      “民臣不同意郑大人的主张。大王明鉴:夫民,天之生也。知天,必知民矣。天、民一致,民为天生,是故民不可疏忽。如今,大王刚刚登基,然而我大楚边关仍欠稳定,北有齐国,西有大秦,南临吴越,且皆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如郑大人与大王所言,盲目开工,土木大兴,将牵扯大量精壮劳力,动用大笔国库储备,这等于给了敌人乘虚而入犯我边关的绝佳机会。臣以为,今当务之急应为内施仁政,与民修养 ;外守边疆,壮我军威。待国内民富力强,边疆真正稳定,四海之内惟我独尊,这时方可考虑远慑诸侯,争霸天下。祭天与保民,孰轻孰重,请圣上明察。“

      咸尹(掌管谏议的官员)此时也加入了这一场争斗中来,纷纷上奏,一时之间,百家争鸣,朝堂之上宣闹无比。

      “启奏大王,今年自初春至仲夏,汉水之滨滴雨未降,恰逢沧浪江断流,本是鱼米之乡的汉阳一带秧禾枯死,颗粒未收,民生艰苦。灾民总计十万余户,更有暴民,聚众谋乱,杀太守占仓廪,又有奸商与污吏勾结,囤积居奇,私分赈灾粮饷。臣刚从汉水之滨归来,亲眼目睹了那里受灾惨状,真可谓人间悲剧,汉水流域各地,乞丐成帮,流贼大盗与贪官污吏狼狈为奸,私吞救灾粮草,百姓落不到一点实惠且由于连年颗粒无收,村落中除人外已无其他生灵,从关中到汉阳,一路白骨遍地,再加之连日来的烈日毒阳,腥腐恶臭之气弥漫四野,许多人身染恶疾,不出半日便暴死,弃尸街头,不出半个时辰,便有成群沙漠狼入侵,分而食之。然而连荒原狼都逃不出必亡劫数。还未出村,便已奄奄一息,于是人又出击,明知食之必死,但仍求一时果腹之欢。一时间,当街人狼共舞,犹如地狱狂欢……”

      拖沓,呆滞的声音充斥着耳膜,芈围细细地听取咸尹的陈述,略一皱眉头,不耐的瞥了一眼只顾低头念奏折的咸尹,一拍龙案:“咸尹,你是越老越糊涂了,暴民造反事关民风教化,不妥善处理,一会损我楚国威严,二会贻笑诸侯番邦,三会授那些潜伏于民间叛贼以滋事口实,四会开刁民犯上先河,五会误导民智,六会……

      一低头,芈围看见了跪在殿中战战兢兢的咸尹,他已是一个两鬓灰白的老者了,不由心生不忍,挥挥手,厌烦的说;” 好了好了,你就替朕妥善处理此事吧。”

      “可是,皇上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还没领会吗?”

      “恕老臣愚钝。”

      他的额头上现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芈围气急,一甩宽大的衣袖。

      “我的意思就是你赶快下殿吧!”

      咸尹满脸潮红,唯唯诺诺退下。

      芈围先是激动,继而又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默不做声地看了一会阶下众臣众臣的沉默,然后缓慢而艰难地说:“传申无宇申亥父子上殿听旨!”

      随着传令官的声音一声一声相继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一对父子模样的官员从长长的队伍中出列,急匆匆地穿过跪伏在地上的群臣,跑向大殿,跪在苍凉而清脆的大理石阶面上。

      “今命尔等前去旱区赈灾,诛杀奸商,惩办失职属员,开府库济民,务必又平息刘叛乱,立斩贼首,安定民心。此外,尔等还需率众凿井济旱,缓解旱情。”

      芈围忽而起身,目光掠过刚才争论不休的一干臣子,不容置喙的斩钉截铁道:“至八月端午,寡人将亲率国中老髦、缙绅及各州属员至巫山乞雨。寡人将斋戒沐浴后祈舞七日七夜,希望以此诚心感动天地。然则……”他眉头紧锁,手不断的在抚摸自己腰间的剑柄上镶嵌的玉石,好像那是情人的唇。

      “高台之事,暂缓。”

      罢了,拂袖而去。

      楚王负手从偏门走出大殿,守候在门外的司宫(楚时太监首领)闻得殿内语声,掀起门帘张望了一下,连忙唤来婢子们,为楚王掀开帷帐,伺候他换上屐子,披上一件披风,不想被芈围不耐的一把推开。

      他疾步出了院后脚门,穿过花光院,沿着长长的回廊走了一程,经由一道侧门,进入内庭。
      庭内,绕阶的明艳夏花,紫红,娇红,浅红……灼灼新放,一群阉奴正忙着在花栏上用竹竿支起握架,上覆盖碧油布,用这一架架翠幄来围住花树,以免这些名花遭暴晒而迅即枯萎。

      芈围解下腰间的佩剑,以手扣之,发出清越的鸣音,忽而,他勃然大怒,神色凛冽,双手举剑过顶,自空中狠狠劈下,随着一声钝响,金石相触,火花四溅,俄顷,只见楚王将重剑拖曳于身后,顺着宫阶,徐徐升上高台,光洁的石面上留下一道斑驳剑痕……

      院角的阴影里一群侍婢,涓人和中射直挺挺齐跪在廊前阶下,瑟瑟发抖,有胆小者早已掩面抽泣。

      高台之上,他临风而立,将楚国引以为傲的都城尽收眼底。

      长江缓缓自西向东横穿郢城,将国都分为东西,二城,宛如河汉横亘过群星灿烂的天空。王公勋贵们的华宅散布在中心,楼台相望,花木葱茏,连同北城的北市,南城的西南二市,遍布城中的处处庙宇神殿,仿佛那散落银河两岸的星群。汉水溶溶,流入宫墙,与长江交汇,犹如四条银带,在城内穿流。

      极目远眺,但见一条金凤的远影隐隐闪烁在天边。楚人崇凤,五年以前修建成的凤凰台矗立宫城中的最高处,高近三百尺,巍然俯立于鳞次栉比的层层殿宇中。远远望去,九龙捧立的圆盖顶上,一涂金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是被群星环拱的北极星辰,日日夜夜歆享万物的敬仰。映托在这飞凤金影之后,是一片高达五层、层层内收的崇宫峻阁的恢宏廓影,比之犹高二层,其气势足以俯瞰天下!为了向世人表明他的崇圣无比,数年以来,芈围一直不断的建造各式各样的崇宫峻宇、法器珍仪,用以传扬他的威名神武。

      正午的骄阳炙烤着宫门外的空场,地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从不远处的一株柳树上传来令人烦躁的知了的叫声。

      一群涓人站在台下,随时等待芈围的召唤,他们很多人早已汗流泱背,汗水也已经浸透朝服。他们目光焦虑地看着禁闭的宫门。

      队列最前面的司宫(名字)抬头看了看天色,招手唤来了身后一个小太监,覆在他耳边一阵嘱咐。

      小太监甚是伶俐,微微颔首,便心领神会的快步跑下了高台。

      不约片刻,一男子身着血红绣金长衫,匆匆赶来的。

      他抬头,见到了楚王迎风独立的修长身姿,华丽而尊贵。唇角微动,笑起来无邪而黠慧,随即停了焦急的脚步,慢慢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不动声色的远远站在一侧。

      负手身前,颔首而立,他眸子明莹,蕴涵光华,却被隐藏在阴影中,再难得见。

      通身贵气流转,随着他在风中的血色衣褶飘起,缥缈难即。

      或许他正紧紧盯着青色大理石的地面,目光炯炯,像燃烧得最明亮的一对焰火……

      “你总盯着我的影子看什么?”芈围没有转头,体态安详舒展,目光静谧而空洞地平视着面前温暖柔和的点点烛光。

      芈围的问话令弃疾有点诧异,他拍起无端落在衣褶上的柳絮。

      “臣只是见陛下好像在忖度什么,便不想打搅……您,怎么知道?”

      “我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这点儿本事……”

      芈围仁立,以衣袖一拂,郎笑着转过面来。默立在一旁的观弃疾被瞧个正着,脸色一红,但顷刻,就恢复了一贯的悠然,直面芈围,从容不迫。

      “人是否能顺畅地往前走,最关键的是要看到你身后的情况。我就有这本事,所以我在……”

      芈围的话音微扬,眼神有情无情间,带着三分探究,七分玩味,瞟过阶下一身赤衣的少年,不防见到观弃疾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的眼睛,毫不退缩。俩人隔着长长的石阶对视,像是荒野中狭路相逢的两只猛兽,绞视着,较量着;更像黑暗中遭遇的射手与猎物,用目光,玩着捕捉、逃避的游戏,不可将息。

      “你有一点是我身边所有的人都不具备的,那就是当人洞察你的心迹时,你依然能坚持直视对方的眼睛,这很不简单……“

      芈围的嘴唇纹丝不动,鼻腔里一声笑叹:“我小时候父王总爱和我玩一种游戏。他要我们几个孩子坐在他对面凝视他的眼睛,然后看谁先作出反应……我总能赢。我从不逃避,即使是在犯错误的时候……你现在看上去很严肃!”

      芈围始终盯着观弃疾的眼睛,就像一只在追捕中享受乐趣的猫,不肯轻易放过已露疲态的猎物。

      “当然,因为刚才传我觐见的侍官嘱咐说,陛下心情欠佳。于是微臣现在惶恐,在为自己的脑袋打算。”

      观弃疾那张清丽如诗的脸,又恢复了从容,轻松,愉快。他望着芈围,就像澄清的碧空,如孩子一般天真的笑了两声,又迅速低了头,好像唯恐自己冒失了……

      芈围眸子黑濯濯的,凝视着这仿佛不识愁滋味的少年,半响,方道:“是吗?那你比我走运!每天对我都很关键,因为我知道每一刻都有一群志趣高远的人在黑暗中窥视我,所以我每天都要很严肃,这样就很累……”

      芈围试图再次捕捉少年的视线,想用目光继续方才那一场胜负未分的角斗,却发现那剔透玲珑的少年早已收敛了锋芒,一双眸子牢牢盯着脚下。

      片刻……

      芈围首先含笑地打破僵局,他拈起贴在襟前的柳絮,细意摊开,吹散在迎面的暖风里,然后振了振衣冠,闲散的走下了台阶,信步下了高墙,向后拂手,索然无味的说;“……别那么严肃,回去告诉你老爹,别老教你那一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好好的一个谪仙似,别变成了一个俗人!今天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咱俩聊聊天儿吧!“

      观弃疾皓齿微呈,他与自家田庄里一般,表情轻松的默默跟到楚王的背后。

      “陛下想怎么聊?”

      “像两个普通人那样……”

      “圣上以为这可能吗?您毕竟不是普通人……”

      “那倒是!但这不是关键,关键的是你也不是普通人…,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试试……“

      “弃疾,你知道什么是梦吗?”

      观弃疾闻言,勾了唇笑道:“我总角时也曾问过父亲同样的问题.”

      “哦?那你家翁是如何答你的?”u

      “家父当时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是想。’”

      芈围的眼角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可我却不以为然,” 观弃疾的唇角扬起,似乎颇为不屑,他抬起眼帘,暗瞥了一眼身侧的楚王,见他面色如常,故继续侃侃谈到:“有时,形、神都从未接触过的事情出现在梦中,难道也是世人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你又有何高见?”楚王已在不觉间走到了前面,阳光他背后过来,给这个不辩喜怒的帝王渡上金边,却恍惚了赤衣少年的双目,观弃疾伸手挡住了眼前的光亮,顺势低头去看他靴底的浅草。

      “梦者,因也。”观弃疾眨着被阳光灼伤的眼睛,仓促答道。

      前方的芈围头戴通天冠,广袖博带,细糓轻绡,尽显其龙姿凤质。只见他蓦然驻足,面无表情,紧咬下唇,瞬间又回复原来的样子,镇定下来,平复了情绪,勉强维持声音平稳道:“何以?”

      “君不闻梦乘车入鼠穴,捣齑啖铁杵之人,皆无想、无因也。”

      芈围注视着前方,默然许久,寻思了半天,才说:“是么?倒有几分歪理。”才终于又起步,前进。

      落在楚王后面的少年只听得他那一声叹息,宛然而惆怅,不由心头一紧,随即娓娓道来;“说到梦,民间倒是有一个奇妙的说法。”

      “哦?”芈围复又来了兴致,回首吩咐道:“说吧,可不要拿胡诌的来唬我。”

      “都说,梦棺器则将得势,梦屎秽则将得财……”少年说得随意,眼神柔和,嘴角上翘,所以不见半分的粗俗,反可看出那一派少有的烂漫天真,朴实自然。

      “这又为何?”芈围听他说得有趣,一双凤眼微眯,眼角向上挑起,华光潋滟如园中花树,虽少了平日的雍容肃穆,却飘洒着别样的情韵,连声音也少有的清亮高扬。

      “只因权势向来臭腐,所以将得而梦棺器;而钱财原本粪土,是以将得而梦污秽。”

      末了,只见楚王也不理会。径自大步流星,朝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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