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腰》妗辞礼

14、贫苦 ……

　　贫苦盘踞着生活的上空，可卑微的人们却总是在潜意识的庄严中学会承受它。就如同在这生死一线的挣扎中，没有人会注意那经历了一年的尘土而满是污泥的布履，也不会去探究你那露在鞋外的脚趾。他们只是深深地望着你的眼睛，以此来确认你是否能够坚持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们的眼中，这熟悉亲切的土地与天一样无边无际，也正是这种无限的辽阔孕育出了这罕见的阔达与直爽，它把苦难中的人们造化成了最简单的形式。如果这个解释还不能自圆其说的话，那么，肯定还有一些尚不能确定的原因来解释为什么这些人们都是如此善良又极其可爱 。

　　在这里，饥饿、贫穷是生活寸步不离的追随者，幺儿，对它早已习惯。每天早上只喝一碗清水，午饭则是一碗和了马齿苋的黍米粥，晚上吃的也同中午一样，也是黍米粥，不过稀 了一些。

　　在这块不断遭受干旱的土地上，百姓对自然的听之任之得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报应：很多孩童死于饥饿，失去孩子的母亲身边陪伴着遭遇了同样或者相似命运的可怜人，沉默不语的静坐，一同承受着痛苦，直到这种苦难在沉闷中变得模糊不定，渐渐被埋入生活的河流。

　　朋友，你或许会对这种无声的抗衡不屑一顾、嗤之以鼻，你或许会毫不留情地指出：这是不对的，没有意义的！

　　那么，有什么别的可能吗？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如果公平的秤杆是如此倾斜的歪向一边，那么做出逆来顺受的无为境地，与痛苦的生活抗争便意味着，要用自己的肩头挑起厄运。可那仅有的一些反叛者，却都是一群举止古怪、行动无聊的疯子。

　　————你看，他们在乡村里抱来跑去，疯疯癫癫；他们衣衫半裸，满是污秽；他们目光涣散，喃喃自语……他们好似生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而生活中的饥寒交迫又让其恐惧与忧虑的漩涡，无法开脱。然而，在那环绕着自己的谎言粉饰的满足中，比起那些在人生的宽度和高度上肆意而为的疯子们，以明白者自居的人们感到自己更容易头脑不清，更容易被生活吞噬。

　　幺儿，她在那里生活，她在那里逃生，在那片云梦泽上，和所有的普通大楚国民一样，尽可能少的向神圣的土地祭拜，谨慎的提出卑微的请求。因为尽管他们的生命如同草芥甚至一文不名，上天也一定会在什么地方记下了，爱和热情是他们最大的拥有。很多时候，那些站在树荫下仰望苍穹的老者，他们没有焦灼的注视远方的那些荒芜的田地和倾圮的房屋，只是单纯的希望上苍能够记忆起，这里还有一方百姓在生活，这里的百姓需要他的眷顾。

　　这是一个瘦弱的老妇人。她的身体要来晃去，就像一棵细细的在风中摇曳的麦秆。她的胳臂薄得如一条木板，肌肉无力的选在下面。那拽着拐杖的手，扭曲着，圪圪节节。她的衣裙都破了边，在长衫下晃晃荡荡。一双沾满泥土的麻绳鞋上，两条瘦骨嶙峋的腿僵硬的迈着步子，一双脚在鞋里拖拉着，稍一注意，发现她的鞋业穿反了，这衣衫褴褛的落魄妇人若是叫城邑中的大夫们看到，一定能把他们的腰给笑折。

　　踽踽独行，她在路边，在幺儿的身边经过。当她突哽咽住，前倾着身子奋力干咳时 ，却着实吓了幺儿一跳。

　　一阵喘咳后，老人无声的瘫倒在地。

　　“怎么了？嘿，婆婆怎么回是？”。幺儿被突如其来的一切吓坏了。

　　“水，水。”老人无力的说。

　　“婆婆，您等一会儿，我去前面的小茅舍问一下，看有没有水。”幺儿抬眼望了不远处淹没在江河湖泽里的零星棚户，立刻跑去。

　　“怎么回事？”路旁的人们聚集过来。

　　“这个老太太病了。”一个年轻的声音答道。

　　“不是，”老人微微抖动着发白的双唇，“我没病，我，肚子饿。”

　　一旁的都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为她这样直截了当的表达了自己的需求。对此，老妇丝毫也不避讳。好像老太太们已经不会害羞了，她们像小孩子似的，如果饿了，就会展露她们的弱点，毫无保留的哭泣。

　　“不要紧，”一个少妇平缓的说道：“肚子饿了是挺让人不舒服的。我的茅屋里这儿不远，刚才的小女孩想必已经到了，您就到哪儿去等等，我给您做点吃的，马上就来。”

　　到了傍晚，人们早已不再想起那个老妇人多时候，一个从未见过的面的少女，拎着一捆柴出现在幺儿家的院落中。

　　“您好，您还好吧？”幺儿的母亲询问着向她打着招呼。

　　少女回答了女主人的问候，却依然毫无表情，只是目光谨慎的望着地面，以致幺儿的母亲不可能将心中的疑问一股脑倒出来：您是谁？您要做什么？您找谁？……
　　对这样一个目光谨慎，蹲在地上没有动静的人，她是不敢贸然问话的。幺儿的母亲无奈的仰望天空，打量院中的樱桃树，再看看眼前地上的少女，而她就是一句话也不说。

　　或许你也遇到过类人，你不认识她，既不知道她的内心，也不熟悉她的面孔，但他们却对你深知表里，可他们一旦到了你的面前，却都是一种表情：沉默。

　　一位邻居好奇的从紧挨着的篱笆旁谈探过来。

　　“怎么了？”她问。

　　幺儿的母亲又将目光射向天空，无可奈何的耸耸肩膀：

　　“劳烦您问问她，她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又要找谁。”

　　少女的终于闻声而起，她转向这位邻居，目光依然朝下，轻轻地说：

　　“这位姐姐，麻烦您告诉她，她的女儿帮了我的亲戚，今早他晕倒了。请您告诉她，她告诉我们这件事了。”少女说罢，略一顿首，犹疑着启齿继续道：“请您一定告诉她，我们没有什么可以送来答谢她的东西，一个亲戚说，他看见这位小恩人每天都会陪她的父亲进山打柴。所以我们决定，给她送一捆柴来，物品虽然鄙薄，也请不要嫌弃。就是这事，打扰了各位，实在抱歉。”

　　于是，少女长吁了一口气，欣然而去，留下仍在原地面面相觑的一干人。

　　晚霞伴着微风降落在这片大地，樱桃树的枝叶发出一声声，一时时，一段段的轻诉，告诉人们，这是一种怎样自然、理所当然的往来。

　　“请您告诉大家，特别是告诉那些人，那些仅凭势利和贪欲，便将这正在饱受干旱折磨的大地断言为，连神都已遗忘的角落，又或者是，在这里贫穷使得天神也落魄到没有金边狐裘穿而且还要光着脚赶路。”

　　“她会在山间讨得一碗饭吃。”幺儿的母亲望着少女渐渐远去的背影，脑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一句祝福。

　　朋友，你会喜欢这样的祝贺吗？如果你刚刚诞生的孩子碰到这样的祝贺，你们是会欣喜还是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