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彼生》阮小期

1、第 1 章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不过是一张小小的照片，在这个圈子却能激起千层浪。江伊被时尚女王章曼夕看中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大江南北。记者们撰写了耸人听闻的标题，而事件的起因不过仅仅是一张章曼夕和江伊正热切交谈的照片。
　　助理Wendy把咖啡放在章曼夕的办公桌上，“曼夕姐，刚才林先生打过电话来。”
　　章曼夕点点头，示意她知道了。Wendy很识趣的关上门离开。章曼夕疲倦的把自己倚进座椅柔软的靠背里。电脑屏幕上红色标题的新闻依旧醒目。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却发现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她何德何能，竟被他们如此垂青？
　　拿起手机，按下那个一烂熟于心的号码，那端很快接通，“曼夕？”
　　听到他的声音，握着手机的手有一丝颤抖，她尽量平静下来，说：“你找我？有事吗？”
　　“曼夕”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不是我做的，你相信我吗？”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她却一下子明白过来。江伊是杰宇集团新晋的当红模特，现在传出这样的新闻，受益的当然是江伊和她背后的模特公司。如今，哪个模特不想和《IF》的主编章曼夕扯上点关系？能得到她的青睐，麻雀一夜间也能变凤凰。江伊的新闻若是炒作，最让人怀疑的必然是她的公司。而这个正和她通话的男人，正是杰宇的当家老板林振宇。
　　章曼夕没有说话，电话那头的林振宇突然有些着急，“曼夕，真的不是我做的，你不相信我吗？我怎么会……”
　　“林总，”他的话被她打断，“我从没怀疑过你。”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仿佛听到他如释重负的喟叹，他问：“曼夕，你……你今晚有空吗？”
　　她沉默不语。
　　“我，我只是想见见你，你要是没时间，那就算了。”他有些失望的说。
　　“晚上七点半，四月盛开见吧！”
　　章曼夕挂了电话，从右手边的抽屉里拿出那份旧报纸。Wendy买的咖啡已经有些凉了，她只喝了一口，便要放下，不料手一抖，洒了一些在报纸上。报上的字很快晕开，咖啡色的污迹突兀的缀在红色的“林”字上。章曼夕又看了一眼哪个标题，报上红色的大字，配上喜庆的烟花图像，写着“林振宇将于月底迎娶未婚妻杨庭”
　　章曼夕整理了一下手边的文件，call Wendy进来，将废弃的文件连同报纸一并交给她
　　“碎掉！”

　　晚上七点，章曼夕开车到四月盛开，订了常去的包间“天边”。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林振宇不会这么早到。她喜欢这间包厢的名字，天边。天的边际在哪里？她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暗下来了。这样黑的夜，如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看到的一样。
　　她曾经有失眠的毛病，就是在刚当上《IF》主编的那一阵子。常常整夜整夜的睁着眼，无法成眠。这样的状况持续了近一个月，而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竟然从来没有发现。后来身体吃不消，她开始服用安眠药。第一次尝试不借助药物是第一次和林振宇在一起的那天夜晚，她依然难以入睡，轻轻的翻个身，却听到深厚他重重的叹息。
　　他把她揽进怀里，心疼的说：“这样失眠有多久了？”
　　她有些惊讶，又听到他说：“我看到你行李里的安眠药了，你今天没吃。”
　　她蓦地红了眼眶，这么多年，她寻寻觅觅的不就是这样一个怀抱？那次出差归家，她毅然向已分居多时的丈夫提出了离婚。
　　恢复单身后，她和林振宇过起了半同居的生活。她和他的工作都很忙，并不能天天见面，偶尔一两次的缠绵就显得格外珍贵。她从小家境优越，即使是远赴英伦留学，也有定居英国的姑姑一家照应，所以，她结婚又离婚，内务依然差得可以。
　　林振宇就笑话她：“千金大小姐，一看就不知人间疾苦，还是让我来伺候你吧！”
　　她大笑，搂着他的腰说：“看不出来啊，林总，您内务这么强悍！”
　　他斜睨她一眼，“小姐，我十八岁就出来赚钱养家了。”
　　他的奋斗史她自然是听说过的，十八岁入行做模特，凭借出色的外形和良好的口碑，迅速成名，在其事业巅峰期激流勇退，创办“杰宇”。短短六年时间，杰宇已成为圈内最大的模特公司，旗下拥有一大批一线当红模特。而林振宇终于摆脱艺人的身份，一跃成为商界新贵。
　　她是天之骄女，如果不算她那段失败的婚姻，她的人生几乎是一片坦途，他的生活离她那么遥远。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对她说：“我从来没想过有今天的成就，当初只想快点挣钱。”
　　其中的艰辛却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言尽。见她皱起眉头，他轻轻的在她额头印下一吻：“那都是历史了。”旋即又轻松的说：“不过幸亏赚够了钱，不然怎么配得上我们尊贵的时尚女王呢？”
　　她瞪他一眼，终是忍不住笑了。
　　林振宇不仅内务强悍，还做得一手好菜，她因为工作的原因，几乎很多年没吃过家常菜了，她说：“太好吃了，你以后经常做给我吃吧？”
　　他宠溺的看着她说：“那你拿什么回报我？”
　　她笑得妩媚，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勾住他的脖子，魅惑的说：“我的一夜够不够？”
　　林振宇低下头狠狠的吻她。
　　林振宇真的是个很好的情人，他宠她爱她，只要他在，家务一定是他做，连她的内裤都是他洗，起初她不好意思，他扫她一眼，说：“你全身上下我哪没看过啊，这会儿倒害羞了。”
　　她恼羞成怒，狠狠的踢他一脚，他大笑，搂着她就是一个热吻。
　　这样的甜蜜，让她差点产生了奢望，直到杨庭自杀住院。
　　那天夜晚，他们吃过晚饭窝在影音室看电影，他妹妹打来电话，语气着急：“哥，你在哪呢？庭姐自杀了，你快来医院。”
　　他迅速拿上外套出门，甚至连一句话也没留给她。她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一点点的凉下来。她早该知道的，这一天总会来的，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不是吗？他待她这么好，好到让她失了理智。长长的指甲深深的陷到手掌中，她竟不觉得痛。是她糊涂了，这样的幸福原本就是她从另一个女人那里偷来的。
　　杨庭，这个当年模特界最响亮的名字，如今的身份，是林振宇的未婚妻。

　　章曼夕第一次见到杨庭是在“IF慈善之夜”，那时她回国刚满三年。当时才26岁的杨庭已经离开T台三年有余。有相熟的人介绍她们认识，杨庭笑着说：“我最羡慕有学问的人了。”
　　她十六岁开始拍广告，在鱼龙混杂的圈子里摸滚打爬了好几年，终于小有成就，其中的心酸委屈不为外人道。章曼夕细细的打量她，不知是不是进入社会太早的缘故，杨庭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一些，精致的脸庞即使有脂粉的装扮，依然透出一丝憔悴。
　　四年前，章曼夕还远在不列颠，当时轰动一时的“裸照风波”也只是回国后听友人提起过一些。当年杨庭正当红时，却传出被人威胁拍下裸照的新闻，一时闹得沸沸扬扬，22岁的她不堪重负，几度想要自杀，也是这时，林振宇挺身而出，为她挡去外界的流言飞语，他们的恋情也随之曝光。这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杨庭的情绪很不稳定，不久后宣布不再走秀，永别T台，只出席一些简单的商业活动。林振宇创立杰宇那一年，他们宣布订婚，金童玉女的组合，一时传为佳话。
　　他们原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是吗？章曼夕有些自嘲的想，自己居然做了当年最鄙视的小三。第二天，章曼夕打电话给林振宇的助理Joe,“林总的东西我都清好了，他现在在忙，我就不打扰他了，你过来帮他拿走吧。”
　　Joe有些为难，“曼夕姐，这……”
　　“你要是没有时间的话，我让人送过去也行。”
　　“不用了”Joe说，“我马上过来拿。”
　　章曼夕找出他新买的旅行箱，将他的衬衫西装一件件装进去。这是她第一次整理他的衣物，他若是在，连她的衣服都是他整理，他说：“我做习惯了，你就别凑合了。”
　　梳妆台上的古龙水，还有浴室里的剃须水，她都小心翼翼的放到行李箱的外层。
　　Joe很快来了，她把行李交给他，说：“过几天再告诉他吧！他现在恐怕正忙，别打扰他了。”
　　Joe神情复杂的看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却只道：“我知道了。”
　　Joe一走，章曼夕的伪装顷刻瓦解，她颓然的跪倒在客厅的地毯上，乳白色的细羊毛地毯柔软的贴着小腿的肌肤。她把头深深的埋在膝盖上，结束了，早该结束的。
　　下午两点，Wendy开着车来接她。她洗过澡后换上套装，化了淡淡的彩妆，又去上班了。生活总是要继续的，不是吗？尤其是忙碌如她，连悲伤都会被视为懒惰的借口。
　　《IF》中文版创刊五周年，编辑部决定举办一个盛大的酒会，届时将邀请不少时尚界的人士出席。章曼夕和美食版的负责人开会讨论了酒会的细节，又匆忙赶到西郊的印刷厂，陪同英国总部的人员视察产品印刷情况。这一忙就忙到夜里十一点，回到家时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好不容易打开门，手刚触到客厅吊灯的开关，灯却蓦地亮起来，林振宇正坐在沙发上，面色阴沉的看着她。

　　Joe还是告诉了林振宇。当时他正在医院，杨庭的情绪很不稳定，她自杀，是因为知道了他和曼夕的事情。这么多年来，杨庭的情绪时好时坏，他尽力去保护她，却还是让她伤害了自己。她哭得歇斯底里，那样绝望的控诉，“我知道我比不上她，她是剑桥的高材生，有学问，有能力，我出身不好，比不上她出身娇贵，你就是嫌弃我，可是她呢，她还离过婚，还不是陪别的男人睡过……”
　　林振宇的妹妹也正在一旁帮腔，“哥，我知道你是一时迷恋她，可是庭姐跟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能这样？”
　　林振宇有些烦躁的在病房里踱来踱去，耳边充斥着杨庭的低泣和呓语。这已经不知道是她多少次自杀了，这样的日子让他觉得疲倦，他疯狂的想念曼夕。恰在这时，Joe打来电话，他借口公司有事逃出医院，却不料Joe带给他的是这样的消息。
　　章曼夕弯腰脱下高跟鞋，脚已经有些肿了，挤在细窄的高跟鞋里一阵阵的发疼。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振宇问
　　“我们都明白，事情总会是这样的，我不过是提前做个了断。”
　　林振宇冷哼一声，好一个了断。他讽刺道：“章曼夕，你真是会为我着想。”
　　章曼夕走到沙发的另一侧坐下，冷冷的说：“不用客气。”
　　她这种态度终于激怒了他，他蓦地站起来，大声说：“那我算什么？你排遣寂寞的对象吗？哼，那我可真是荣幸啊”
　　她也生气了，“林振宇，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林振宇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你当初离婚难道不是为了逼我？”
　　当初她还未离婚，他也有婚约在深，可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后来，她迅速离婚，他看着她恢复单身，一个人在情感和责任间痛苦挣扎。
　　章曼夕冷笑一声，“逼你有用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觉得深深的倦意涌上来，连多余的吵架的力气读没有，原来他们的结束是这样的累人。她有些悲凉的笑了，“结局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不是吗？振宇，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又怎么会不明白。杨庭自杀你能不管吗？你能放弃她吗？振宇，就算我希望你留下，你也做不到，我们何必做无谓的挣扎？”
　　他沉默了，对于杨庭，他不是没有感情。当初她16岁入行，是他带着她一步步走向巅峰，那件事之后，他尽量保护她免受伤害，他们携手共度了这么多年，要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可是近几年，杨庭的情绪反复无常，甚至还拿自杀来威胁他，他觉得踹不过气来，再深的感情也禁不起这样的消磨。可他却不能弃她于不顾，杨庭是他的责任。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那个背影看起来如此落寞，她忍不住开口叫道：“振宇……”
　　他并不答话，只一味看着窗外的夜景，那样深沉而绝望的黑夜。半晌，他的声音幽幽的传来：“如果，我早一点遇见你……”
　　是啊，如果早一点遇见，在他和她都可以肆意，任性的年纪。可是，生活哪里来的如果？早一点，她还不是如今的章曼夕，他也不是“林总”的时候，他们又会爱上彼此吗？
　　错误的不是时间，只是他们都身不由己。

　　林振宇到天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章曼夕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的样子，恰如他第一次见到她，也是这样单薄的背影，带着性感而致命的吸引力，于是，他万劫不复。
　　杨庭说得对，他就是被他这样的气质吸引。她和他们那么不同，她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接受良好的教育，她如同高高在上的公主，那样的高贵和优雅，于他来说，曾经遥不可及。他待她如珠似宝，呵护着她娇贵的生活，甚至可悲的生出了和她过一辈子的幻想。他忘了这个女人有多么狠心，那样的甜蜜仿佛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想，被她硬生生的扯断，被他回归现实。她说，我们还是别来往了，于是她竟真的连门锁也一并换掉。他这才发现，他甚至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
　　“你来啦！”章曼夕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坐吧！”
　　林振宇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她好像又瘦了一些，这个女人是个绝对的生活白痴，不懂怎么照顾自己。他有些心疼的说：“曼夕，你怎么不知道照顾自己。”
　　她的身体一僵，有些怔忪，旋即又笑说：“我的工作就是如此，谢谢关心！”
　　林振宇欲言又止，章曼夕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径自说道：“林总，我们编辑部希望为江伊拍一组照片，您认为怎么样？”
　　这声“林总”终于熄灭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奢望，他自嘲的笑了笑，说：“能得到《IF》的垂青是江伊莫大的荣幸。”如此一来，也算坐实了最近的传闻，她的顺水人情做得真好啊！
　　“不敢当，江伊是难得的好苗子，只怕过一两年，《IF》都高攀不上了。那么我会尽快让我的助理和林总的联系的。”她优雅的泯一口茶。
　　“曼夕，”他有些挫败的说：“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她沉默，他说：“江伊的事情我并不是很在意，曼夕，我只是想见见你，你不接我的电话，也不愿意见我，我，我很想你，我……”
　　“对不起，林总”她站起来，打断他的话：“我还有事要先走，您慢用。”说完拿起包朝门外走去。他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揽在怀里，“曼夕，不要走！”
　　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他的怀抱这么温暖，她也不愿意离开，可是理智还是在的，她说：“振宇，我们还是算了吧！”
　　他颓然的松开手，她迅速打开门离去，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振宇，江伊的宣传照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
　　夜还那么长，章曼夕开车到常去的一家的药店，拿出医生的处方递给销售小姐，销售小姐很快递给她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她道了谢，开车回家。
　　她又开始失眠了，她不敢面对黑暗，只能依靠药物。她躺在床上，想起林振宇的背影，他说：“曼夕，如果我早一点遇见你……”她缓缓闭上眼，任泪水滑落。刚才吃过药了，这会儿药效似乎开始起作用，她终于有了一丝睡意，睡吧，睡着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卡萨布兰卡》里唱：“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酒馆，她却走进了我的。”林振宇坐在车上，回忆起他和她初见的情景，也是在天边。服务员把他订的天际记成了天边。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他立在窗前，白色的连身裙勾勒出她精致而性感迷人的曲线，回头那一刻，她有些愕然，随即笑道：“林总，久仰！”那一刻他想，回眸一笑百媚生就是如此吧！是怎样的巧合让她和他遇见？
　　可是，很多破碎无缘的爱，只能选择收敛，如同他们一般，现实世界没有它的位置。
　　此生彼生，悔无可悔，终是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