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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金风玉露一相逢 ...

  •   “镇邪十甲,甲字台第一场,月流剑阁项星野对散修李妙言。”
      散修李妙言,就是魔修第一宗门善逆教教主的独生女,颜妙理参加宛天城通玄宗镇邪大比的马甲。
      虽说化名取得不咋的,但颜妙理的易容还是很完美的。
      或者说,她父亲,善逆教教主颜存锦的炼器手艺实在过硬,若不是假名太过明显,林嘉在第一眼看到她时没准也会被骗过去。
      很难想象,记忆里那么爱俏的颜妙理,会易容成这么普通的男修模样。
      无论是低调朴素的深灰色着装,还是不拘小节的行为举止,都与外面那些散修没什么区别。
      不得不说,颜妙理的变装堪称完美。
      不过,容貌可以轻易伪装,但她魔修的身份又是怎么蒙混过关的?
      颜存锦给她炼制的易容法宝,应该没到能将灵力波动一并完美伪装的程度。
      思及此处,林嘉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在这个以《空蝉录》为原型的修真界,正道与魔道,道修与魔修的区别是什么呢?
      说到一般的修真小说里脸谱化的魔修,要么煞气十足,要么好勇斗狠,要么桀桀怪笑,要么杀人成性,要么干脆有个红眼睛或者特殊印记……反正都是些一看就不是好人的特征。
      低调一些的魔修,身上也会有一些特征,比如灵气逆流啊,灵力驳杂啊,心理阴暗啊什么的,彰显他们与正道修士的区别。
      基于以上这些设定,正道总有各种方法将魔修揪出来。
      就是不知道,《空蝉录》里的魔修是哪一种。
      反正就林嘉个人感受而言,拥有魔修身份的他,没觉出自身有什么异常。
      他观察过道修选手们的比试,运转灵力时的波动和他也无甚区别。
      他特地翻找了殷惟的记忆——这种常识性的东西有别于记忆,不特意去找容易忽略——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到荒谬的答案。
      ——是《空蝉录》心法。
      难怪颜妙理会这么有恃无恐。
      感情这个世界对魔修的划分这么随便,居然用区区一本《空蝉录》心法断言修士的成分。
      《空蝉录》心法共九层,由一位修真界的得道真仙首创,具有非常强力的祛除心魔作用。
      据传修炼到第九层之时可直通天道,无视修为,立地飞升,传得那叫一个神乎其神。
      即使只修炼前三层,也能起到心无杂念,提升心境的作用。
      目前《空蝉录》前三层在修真界广为流传,属于烂大街人手一份的心法。
      有必要说明一下,一名修士一般同时只能修习一本功法,与自身资质契合者为佳,修多了或者不适合自己都存在走火入魔的风险。
      而心法不占功法格子,没有数量限制,不要求悟性资质,是个修士都可以修炼。
      修士想要进阶,除了需要运转功法在体内积累灵气外,还需要足够的心境。心境不达标的修士,进阶时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需要注意的是,心魔是普遍存在的,人人都有自己的心魔。
      心魔是修士修炼时心境上存在的隐患,往往会成为突破时的最大障碍,自古以来就是修士的心腹大患。
      古往今来,无数修士在求道的过程中折戟沉沙,排除非自然死亡的和资质有限的,因心魔而饮恨的十之八九,由此可知心魔的可怕之处。
      修士生了心魔,丹田里产生的灵气就会带上魔气,不再纯净,使用正道功法时效果就会打上折扣。心魔越重,正道功法效果越差。
      不恰当的功法和不成熟的心境都会加剧心魔的严重程度,让隐患成为真正的问题,引发严重的后果,也就是俗称的走火入魔。
      修行一道如同逆水行舟,稍有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走火入魔轻则心魔入体沦为魔修,重则当场暴毙。
      沦为魔修意味着每时每刻与心魔为伴,无时无刻不走在钢丝绳上。
      天劫难渡,难以成就大道只是显而易见的缺陷之一。
      最大的问题是,一旦心志不坚被心魔所控,就会真正成魔,彻底失去自我意识,变为只知杀戮与吞噬的怪物,为害苍生。
      每逢修士堕魔,都会在修真界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后果不堪设想。
      可想而知,拥有一本合适的功法,以及与之配套的心法是多么重要。
      正常情况下,大门派都会有不止一本独门功法,以及配合功法的独门心法,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轻易不会外传。
      越是底蕴深厚的门派,高级功法及配套心法的种类越丰富。
      小门派的功法则稍显普通一些,没有心法也能将就。至于那些烂大街的低级功法,只有走投无路的散修才会修炼,就更不讲究了。
      这样等级分明的结果是,大门派弟子修炼普遍顺风顺水,底层修士则稍有不慎就容易走火入魔,沦为人人喊打的对象。
      五百多年前,修真界常态如此。
      然而创造了《空蝉录》的人打破了这一固有格局。
      他得道成仙却没有忘本,临飞升前将自己成功秘籍的基础版本,《空蝉录》的前三层以指为笔刻在了石碑上,分享给了全修真界的人,致力让修士远离心魔之苦,再无渡劫烦忧,堪称修真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创举。
      这并非不可能之事。
      《空蝉录》适配几乎所有的功法。
      事实证明,此后的两百年间,凡是修习过《空蝉录》前三层之人,无一人走火入魔。再往后三百年,直到现今,也是如此。
      那位真仙留下的石碑经过了无数次的复刻,遍地开花,随处可见。
      即便是凡人,都能轻易地在村落外的山壁上找到《空蝉录》并自行修习。
      自此,修真界不再谈魔色变。
      故事到这里,本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然而,三百年前修真界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整个修真界的局势都因此动荡不安、分崩离析。
      自那以后,修习《空蝉录》前三层成了正道对修士的硬性要求。
      他们的主张是,由于修士普遍存在心魔,有心魔就有魔气,有魔气就有走火入魔的隐患。没修习过《空蝉录》心法前三层的,都有走火入魔的隐患,故一律归为魔修。此类人不是魔修,也是魔修的预备役。
      颜妙理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修真界至今没有出现过特别有效的心魔检测方式,也就是说,只要魔气隐藏得好,没人知道你有没有修习过《空蝉录》。
      而且《空蝉录》前三层无法将心魔自带的魔气完全祛除,就算泄露了一点魔气,只要不过分,也不会引起怀疑。
      最重要的是,善逆教的顶级心法《无相诀》可将心魔产生的魔气收放自如,刻意收敛的效果就跟修炼了《空蝉录》一样,而正道对此一无所知,这才是颜妙理最大的依仗。
      虽然将魔气彻底收敛等同于放弃了《无相诀》心法的实力加成,会使颜妙理的实力发挥受到更大的限制,但比武失利总比暴露身份来得要好。
      只要她足够谨慎,没人能抓到她的小辫子。
      尽管如此,颜妙理还是冒着不小的风险的。
      她以一介散修的身份入围镇邪大比十甲决赛,说是大比黑马也不为过。
      她受人关注的程度,即便比不上大宗门的明星选手,也差不到哪里去。
      只要稍稍露出一点破绽,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魔修身份,身处正道大本营的颜妙理就是有去无回的结果。
      难怪颜存锦要特地来找他看着颜妙理,这位魔道大小姐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不过他倒是觉得没那个必要。
      颜妙理胆大,却也心细。
      她有足够的实力,也有足够的自信。

      在林嘉衡量颜妙理安全系数的这段时间里,甲字第一场比武已经在万众瞩目下开始了。
      项星野是一名木水双灵根剑修,刚突破至金丹初期,正是急于打一架练练手的时候。
      他的武器毫无疑问,是一柄细长锃亮的剑,银光熠熠,名为月涌。
      颜妙理是一名金火双灵根体修,真实实力已是金丹中期巅峰,即将突破至后期的程度,天资足以傲视群雄。
      为了不太过惹人注目,她有意将实力压制在了金丹初期,明面上与项星野持平。
      在善逆教,她平日惯用两柄半人高的巨锤,是颜存锦为她量身定做的极品法宝,一曰惊天,二曰动地,光听名字就过于招摇。
      故而出门在外,行走江湖时,她时常使用的是一对月牙弯刀,名为上弦和下弦,这次比武自然也不例外。
      林嘉觉得,那对月牙弯刀能被颜妙理选为副武器,长得好看这一因素必须排在第一,第二才是实用性。
      颜妙理的战斗风格属于干净利落那一挂。
      从她的本命法宝是巨锤便可知,颜妙理信奉的向来是一力降十会。
      简而言之,正面硬刚。
      比武一宣布正式开始,她就不带半分犹豫,用了某种术法瞬间冲至项星野跟前,抬手就是一刀,朝项星野脸上糊去,效果类似于网游里的贴脸位移技能。
      项星野早在她身形模糊的时候就有所提防,抬剑格挡毫无压力。
      谁知颜妙理只是虚晃一刀,第一刀尚未被完全挡下便已收回,体势瞬变,第二刀无缝衔接,朝着项星野另一侧腹部捅去。
      长剑收势不及,项星野脚下步伐连点,靠身法险之又险避过了这一招,刚想出剑反击,颜妙理一刀又至,他举剑格挡,并灵活地躲过了颜妙理连着的一记飞踹。
      双方初次交锋,第一场第一回合,平局。
      攻击接连落空,颜妙理毫不在意,因为她的下一记攻击如影随形,始终与前一道攻击无缝衔接。
      她把一对月牙弯刀舞得虎虎生风,还是冬月里肆虐的北风,但又带着火焰的炽烈,时不时腿脚也招呼上,熊熊呼啸着的一系列连招下来,项星野被打得措手不及,只有被动接招的份。
      即便只是副武器,颜妙理也使出了本命法宝的威力,一时间锋芒竟盖过了同等级的剑修项星野。
      开局没多久,颜妙理便一刻不停歇,接连出了近百招,快得只留下片片残影。
      霸道的火系灵力迅速席卷了整个比武台,场上的温度急剧升高,项星野的额头上很快冒出了细汗。
      与一招一式有迹可循的项星野相反,颜妙理的进攻没有明显的节奏,她的很多招式都是出于本能,毫无章法,看似放弃了思考,只知道噼里啪啦一通乱打。
      放耳听去,比武台上只剩下一片片密密麻麻叮叮当当的金属电音。
      放在平时搞不好会遭人耻笑,因为这看上去跟野兽没什么区别,通常来说应该破绽百出,不堪一击,但与她对战的项星野却切实感受到了难以形容的压力。
      每当他想要反守为攻,使出自己的剑招时,颜妙理总能貌似不经意,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他的出招。
      或许是角度清奇的一刀,或许是毫无道理的一脚,总之都会出现在他最不希望出现的位置,蛮横无理地扰乱了他的节奏。
      为此,项星野不得不暂时舍弃了进攻,一味地防守,伺机寻找对手可能会有的破绽作出反击,扭转自己目前所处的劣势。
      然而,他始终没能找到反击的机会。
      之前和通玄宗靳元康的对决虽然也让项星野吃了不少亏,就结果来看完全是他占了天雷的便宜,但事实上,哪怕正常打下去,他也是有取胜的把握的。
      他的师尊曾经评价他的战斗风格为“后发制人”——遇上难缠的对手时,前期可能会处于一段时间的劣势,但等他热身完毕,就没对手什么事了。
      也就是典型的慢热型选手,会在战斗中逐渐变强。
      这种战斗风格得益于他的木水双灵根,两种灵根都是细水长流型的,只要他操作得当,就能获得相较于同等级修士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持。
      他的剑修身份,恰好补足了两种灵根攻击力都不算强的弱势。
      概括来说,他是一名三围较为平均,主要吃耐力的剑士,优势要在长时间作战中体现。
      可当对手换成狂战士颜妙理时,项星野的后劲却迟迟没有到来。
      他根本无法习惯颜妙理进攻的节奏,太没有道理了。
      颜妙理就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样,打了半天不见半点疲态,愣是一点空隙都没给他留下。
      哪怕是他刚经历不久的,金丹期的四九天雷,每一道天雷之间也是有间歇期的啊。
      项星野多次防不胜防,被颜妙理直切要害,疲于应付,彻底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
      身为一名剑修,却打得如此憋屈,在镇邪大比中还是头一遭。
      比斗如此激烈,局势如此一面倒,台下的观众看得心潮澎湃,禁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这李妙言一介散修,声名不显,实力竟这般骇人,连四大仙门里出来的剑修都不敌他,完全占据了上风啊!”
      “项星野毕竟才刚突破到金丹期,也没个适应的时间,被压着打很正常,他可代表不了剑修的普遍水准。李妙言一介散修能走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没两把刷子。但话也不能说得太满,这才刚开打没多久呢。”
      “这也太拼了,吃力不讨好啊!镇邪十甲都能得到《空蝉录》前六层作为奖励,也就前三名的奖励更好一些,可以进入天城宝库任选一件宝物。这李妙言就是个金丹初期,这么打下去前三名肯定没戏,按部就班就完事了,有必要打成这样吗”
      “这位兄台你这么不思进取,到底是怎么修炼到筑基后期的?”
      “哎呀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兄台,我懂你想说什么。这李妙言之前走的都是稳扎稳打的路线,现在突然转变风格,大概是想速战速决吧,但效果可能还不如之前的打法。”
      “对对,我就是想说这个来着!兄台你懂我!这样乱七八糟的打法应该消耗挺大的,哪怕这场赢了,也有可能因为灵力不继在之后的场次中失利,长远来看不可取啊!”
      “哦哦,那是我误会了,你们说得好有道理。李妙言这一连串攻击看着厉害,也就那回事,对手半天没被他打趴下。他要一直这么高强度耗下去,迟早把自己掏空,别说接下来的比武,这场都悬。”
      “是了是了,散修就是散修,想赢想疯了,眼皮子太浅。”
      这番话中,蕴含着一个重要的信息——《空蝉录》的归属。
      创造了《空蝉录》的人,不是做好事不扬名的雷锋,他在石碑的最后留下了自己的署名——云中岚。
      这云中岚不是别人,正是通玄宗曾经的一位惊才绝艳的老祖,于五百年前功法大成,得道成仙,临飞升前留下了造福后人的《空蝉录》心法。
      《空蝉录》心法共有九层,前三层被他刻在石碑上广而告之,后六层仅掌握在通玄宗手里,为通玄宗所垄断。
      垄断的好处不要太多,通玄宗高层次修士在四大仙门中遥遥领先,弟子水准也普遍较高。大部分萌新都会优先选择加入通玄宗,进不去才考虑其他门派。
      正是因为垄断了《空蝉录》的后六层心法,才奠定了通玄宗即便遭逢两百年前那场变故,也依旧坚不可摧的正道第一宗地位。
      据传,云中岚还留下了刻录着《空蝉录》功法的玉简,同样也被通玄宗珍藏起来,留待有天赋的后人修习。
      众所周知,此类小说里出现的传言大都都是真的。
      这刻录着《空蝉录》功法的玉简,的的确确被留了下来,还会一直流传到数万年以后的末世,成为《真实噩梦》反派戴明裕最大的金手指——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回归比试本身,林嘉合理推测,颜妙理会出现这么用力过猛的情况,完全是巨锤耍多了的结果。
      真正的高等级体修是什么样,他们可能都没见识过。
      这也难怪,《空蝉录》心法大大降低了道修进阶的难度,尤其是法修,就跟开了加成一般,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然而需要不断淬炼身体的体修,几乎享受不到这种加成,修炼时吃的苦没有减少半分,相比较而言就是吃了大亏。
      故而体修本来就少,《空蝉录》一出就更少了。
      但凡资质好一点的修士,都不会想着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体修。
      这完全就是错误的观念,也导致了他们对真正的体修一无所知。
      就这点程度,还不够颜妙理热身的。
      这还是颜妙理有意收敛,控制力度的结果。
      毕竟她的实力等级可以压制在金丹初期,身体素质不能,依旧处于金丹中期的水准。
      而项星野,撑死了也就是个金丹初期,还是个刚突破不久的菜鸟,被她压着打不要太正常。
      对面那个项星野却也硬气,直面颜妙理狂风暴雨般的密集攻击还顶住了,愣是一直挺到了现在。
      约莫是意识到了再这么下去不行,项星野不再一味寻求剑法按部就班的出招套路,而是尝试和颜妙理表现出来的一样,放空大脑,仅凭感觉出招。
      效果显而易见,半盏茶不到的工夫,他就被颜妙理一脚送下了台。
      “甲字台第一场,散修李妙言胜!”
      颜妙理的战斗直觉可是自小锻炼出来的,而她本身也具备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那一通胡乱攻击,可不是真的胡乱攻击,而是颜妙理战术的一种。
      项星野这依葫芦画瓢的模仿,效果还不及东施效颦。
      由于放弃了思考,他根本没注意到,颜妙理一直在带着他往比武台的边缘走。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就是他被颜妙理一脚踹下去的时候。
      与人比武,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这项星野估摸着也是被打懵了石乐志,才会画虎类犬白白送菜。
      一直关注着颜妙理的林嘉,发现水镜中呈现出了一副很有意思的画面。
      听到报幕声,摔得七荤八素的项星野反应过来自己输了后,一骨碌从地上坐起,也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扒着比武台的边缘冲着台上的颜妙理喊道:
      “多谢李道友赐教!星野受益匪浅!李道友可否留下传音石,星野来日定当再次讨教!”
      传音石在修真界的作用等同于现代的移动电话。
      项星野这话,放在现代不外乎是,“哥们,留个联系方式呗?”
      颜妙理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自己的手下败将,施施然走下台的脚步不停,只象征性地挥了挥衣袖以示拒绝,留给众人一个直挺的背影。
      “李道友,请等一下,先前的开场阶段你也没做自我介绍吧,你是不方便开口,还是看不上我?”
      项星野仍不死心,追在颜妙理身后问道。
      颜妙理的步伐陡地加快,逃难一般,如同甩牛皮糖一样试图甩掉项星野。
      “李道友,等我一下嘛,别走这么快——”
      这一幕,不得不说,很有意思。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颜妙理落荒而逃的模样,记忆里向来只有颜妙理撵着别人走的份。
      如今角色互换,原谅他不厚道地笑了。

      时间倒溯回甲字台第一场开始之前,地点宛天城内城,靳元康居所,映阳楼。
      “靳师弟,你总算醒了!感觉怎么样?”
      刚醒不久的聂琛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不紧不慢地瞥了一眼守在床边的人,又很快收回了视线,分外平静道:“大师兄,麻烦你了,我已无大碍。”
      祝千乘没料到他如此平静,总觉得他的状态哪里不太对,温言道:“都是师兄应该做的。”
      聂琛没什么反应,似乎情绪不高的样子,一直呆坐着不说话。
      祝千乘犹豫了一会,还是打破沉默道:“师弟你有什么想说的话,都可以和师兄说说,不要憋在心里。”
      “我想在大比结束后,独自出宗历练一段时间。”
      聂琛眼皮不抬,动作不变,从善如流地道出了自己内心所想。
      并非师弟向师兄倾诉,而是师弟直接告知师兄自己未来的打算。
      祝千乘闻言更不放心了,当下也不再避讳,直言道:“以师弟你的实力,进入十甲不成问题,败给那剑修不过意外,你不必太有压力。”
      “大师兄,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师弟终于再度看向他,情绪果然如他所想很是低落,平常不会说出口的话倾流而出:“过去是我自视甚高,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总想着与大师兄你一较高下。如今想来,甚是可笑。还给大师兄添了不少麻烦,真是抱歉,往后不会了。”
      “喂喂喂!不带这样的!”祝千乘很是抓狂,当下顾不得什么礼节,冲到聂琛床前,本想直接伸手捶他脑袋,接触到聂琛平静的眼神时又莫名收回了手,郁闷不已,音量不低地嘀咕了一句:
      “你这小子,平时也没见你多尊敬我,现在这样搞得我真难受。”
      他见聂琛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咸鱼样,气哼哼道:“就你那小打小闹,每天找我比比剑说说闲话,能给我添多少麻烦?是不是被雷劈傻了?是的话我这就给你去找那项小子说理去,让他赔我一个正常的师弟来!”
      聂琛静静地望着祝千乘,苦笑一声,“师兄仁厚。”
      祝千乘生得玉树临风,俊逸出尘,很适合通玄宗灵动飘逸的服饰风格,即使在人均俊男美女的修真界,也是一名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他平日里很注意形象,做足了大师兄的风范,给人以成熟稳重、谨言慎行的感觉,但情急之下很容易露出跳脱率真的本性。
      这种时候祝千乘一般不会过多思考,而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好忽悠。
      “大师兄不必多言,我意已决。若非今日我比武失利,马失前蹄,意识到自身诸多不足,恐怕我的道途将止步于此。宗门的环境过于优渥,不利于我道心的培养。只有出门历练一番,我才能跳出桎梏,在挫折中锻炼己身,更好地寻求自身之道。”
      聂琛一套话说下来,目光越发坚定,语气越发不容置疑,精气神与刚醒来那会大不相同,似是对自己的选择充满了信心。
      祝千乘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是这样的吗?出门历练这么优秀的吗?那……我和你一起去?”
      “谢过大师兄好意,元康心领了,历练还是一人效果最佳,宜早不宜迟。”
      聂琛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语气越发郑重其事,“是了,我待会就去请示师尊。不,即刻……”
      他说着,作势起身。
      祝千乘当即拦下他,满脸写着不赞同道:“你伤还没养好,这事不急……实在急的话,待会我替你说去。”
      “那太感谢师兄了。不过,若我没记错的话,师兄你待会还有比武吧?要不还是我自己去……”
      聂琛的腿蠢蠢欲动,似乎又要下床的样子。
      “那个不急,暂时轮不到我……算了,我现在就帮你说去!师弟你给我乖乖呆着,好好休息!!!”
      望着祝千乘急急离去的背影,聂琛露出了一个似有若无的笑。
      “是个好人,可惜了。”

      祝千乘到达他师尊,通玄宗主闵宵住处上元楼所占区域不久,便眼尖地在门前庭院的角落里,发现了一道蹲着的不太起眼的娇小身影。
      “闵扇师妹,怎么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闵扇原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他的声音惊得抬起头来,露出一对红通通的双眼,明显是刚哭过的样子。
      祝千乘的脸色即刻沉了下来,“师妹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没有的事。”闵扇抬袖掩面,把脸挡了个严严实实,“我喜欢呆在这里。”
      “你可是要找师尊倾诉?”
      “也不是,父亲他那么忙,我也没什么事,不该去打扰他——不,我真的没什么事,就是想呆在这里。”
      面对如此不配合的闵扇,祝千乘感到无比心累。
      “师妹每次有烦心事,都喜欢一个人来这里。如果对师尊说不出口的话,就对我说吧。怎么说我也是你大师兄,总比你有经验吧。”
      “……这里的花开得漂亮,一年四季常开不败。我就是喜欢这里的花,真的没别的意思。”
      “是因为苍少主吗?我记得苍掌门刚押着他找你道歉了。”
      联想到近期最影响闵扇心情的事,怎么想都只有这一件了。
      苍少主当众侮辱闵扇仙子这一事件,在如今的宛天城传得沸沸扬扬,是个人都知道。
      祝千乘虽没有看到丁字台那场的留影石,但光道听途说,他也觉得异常愤怒。
      若不是苍玉的比武一结束,苍虔就亲自押着苍术来道歉,他怕是会亲自上门去讨个说法。
      “这种道歉怎么能信呢?”闵扇见实在瞒不住祝千乘,索性不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闷闷不乐道,“台上的话才是苍少主的真心,这种事后的道歉,肯定是苍掌门要求他才这么做的。”
      “……你希望他发自内心的向你道歉?”
      祝千乘经过反复思考,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不是的。”闵扇依旧捂着脸,幅度很大地摇了摇头:“我在意的不是道歉。苍少主或许本性如此,也可能是真的犯了迷糊,不是刻意在针对我,我感觉得到他没有恶意。但我还是忍不住去想,真正的我,是不是其实很招人厌呢?”
      “大家都是为了我的身份才讨好我,而只有像苍少主这样不必顾忌我的身份的,才可以直截了当表达对我的厌恶——真实的情况是不是这样的呢?”
      “当然不是,有很多人喜欢师妹你啊!师妹你怎么会这么想?”
      祝千乘被闵扇超乎他想象的消极情绪给惊到了。
      少女的心思你别猜,猜不出来不要太正常。
      “我伤心的时候,只有师兄你来安慰我。”闵扇语调毫无起伏,抛出了铁一般的事实——才怪!
      “你藏起来了,其他人想找也找不到你啊!”
      祝千乘简直头大,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要不是他为了师弟的事来找师尊,碰巧注意到了收敛自身气息的闵扇,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安慰她的啊!
      看闵扇这样子,躲在这里一个人偷偷哭也不是第一次了,然而他这才第一次发现。
      完蛋,这种莫名的心虚是怎么回事?
      “父亲也不理我。”
      “你自己刚刚也说了,师尊事务繁忙的吧?”
      没想到闵扇对此还是很有意见的,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长老们都更喜欢师弟一些——小师弟他怎么样了?”
      在通玄宗主闵宵的三个挂名弟子中,祝千乘是大师兄,闵扇排行第二,小师弟指的便是靳元康(也就是聂琛现在使用的身份)。
      闵宵要管理偌大一个通玄宗,事务繁忙本就是他的常态,更别说现在是镇邪大比期间,忙得那叫一个脚不沾地,显然是没有多余的时间指导亲传弟子的。
      也因此,祝千乘他们三人是被通玄宗的长老们联合培养起来的。
      不止是闵扇,祝千乘自己也时常觉得,长老们似乎更偏爱靳元康一些。
      不过仔细想想,人家怎么说也是小师弟,资质还是他们三人中最好的,多得点关爱也正常。
      而他作为大师兄,修习的功法又特殊,反而最容易被长老们忽视。
      长老们的偏好他无法左右,闵扇若真要在这一点上纠结,他也没什么办法。
      幸好闵扇思维跳得很快,一提到小师弟,就想起他刚被雷劈比她要惨得多,转而当起了一名负责任的师姐。
      “小师弟他恢复得不错,情绪也还好,比我预想中还快地接受了比试失利的事实。”
      祝千乘斟酌了一番,还是没提及靳元康外出游历的想法。
      八字还没一撇是其次,主要原因是,这种听着就有点像是在逃避的做法,被闵扇学了去的话,他这个大师兄难辞其咎。
      就闵扇这么脆弱的心灵,外面的世界实在是不适合她这朵娇花。
      “师弟没事就好。”闵扇刚晴朗了一会,又乌云密布起来,“看来就我太矫情,难怪我一个知心体己的人都没有。”
      祝千乘感觉气氛莫名沉重起来,但他有什么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道:
      “师妹在宗门内没有能说话的朋友?之前我好像看到过一个……”
      “萧羽她也讨厌我,我不太想跟她做朋友,但又实在找不到其他能说话的人了,凑合用吧。”
      最后四个字,闵扇近乎无感情地说了出来。
      祝千乘心里暗惊。
      这个萧羽他倒是有点印象,貌似是个内门长老的记名弟子,之前确实有看到过她和闵扇走在一起,原来却是虚假的情谊吗?
      好复杂,他搞不明白。
      “这次大比,没有遇到想结识的朋友吗?”
      “……有的。”
      闵扇没犹豫多久,很快承认了。
      顺带着把挡脸的衣袖移开了,露出了一张恢复正常的俏脸,表情稍显平淡,但也足够让祝千乘松一口气了。
      “我仰慕曲琳琅曲师姐,我很想和她做朋友。”
      “……”祝千乘默了。
      这可真是个大难题。
      谁人不知,月流剑阁大师姐曲琳琅,没有最高冷,只有更高冷。
      “我知道是我痴心妄想,曲师姐是我们这一代仙门弟子中的第一人,怎么会和连前十都没进的我做朋友?……大师兄你还是别管我了,去忙你的事吧,你待会不是还有比试吗?祝你武运昌隆。我自己一个人静静就好了。”
      闵扇都这么说了,祝千乘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留下的理由,而他也确实还有事,只得先放任她接着长蘑菇了。
      没用多少时间,祝千乘很快又出来了,显然师弟的事情办得颇为顺利,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意气风发的状态。
      这回他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了闵扇,带她朝着外城观武最好的楼阁飞去。
      闵扇原本还想拒绝,听到他的下一句话后就改变了主意。
      “师妹,师尊告诉我,甲字台第二场就要开始了,是曲琳琅对战苍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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