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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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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歌迷迷糊糊睁开眼,费力抬头望向柴房那唯一的窗。外面夜色渐退,丝丝缕缕的红光游荡于云层中。
是天亮了。
他缓缓眨眼,努力从混沌的脑中寻到一丝清明。
几日前他奉命带领天策军北上收复失地,一时疏忽竟误中了敌军陷阱,再醒来时便被关在这柴房中。他曾试图逃跑,但那些狡猾的敌人预料到这点,在每天太阳落山时往柴房中吹入可致人乏力的烟雾。
在被关在柴房的这些天里,他昏昏沉沉,靠着曾经的记忆苟延残喘才活到了今日。
听说人在将死时就会忆起往昔岁月的点点滴滴,所以他也快死了吧?
陆远歌挣扎着爬起,但很快又跌倒在地。这些天他水米未进,再加上那些烟雾,浑身早就没有一丝力气,逃走简直是天方夜谭。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他听见有人在屋顶奔跑,脚步很轻,至少十个人。接着院中涌入繁密的脚步声,一时之间箭矢破空声、铁器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倒地声不绝于耳,唯独没听见屋顶上的人发出任何声响。他们就像猎手,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单纯的瞄准、射击,就可以让猎物自乱阵脚,然后覆没。
就像开始一样,这场突袭结束的也很快。
有人从屋顶跃下,径直朝陆远歌所在的柴房走来。
是谁?
那脚步声在门前停住,似乎在犹豫。陆远歌倒也不慌,他倚靠着墙,死盯着那扇随时会被人推开的木门。
“吱”地一声,木门被人打开,阳光从门外挤进这间狭窄的柴房。陆远歌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睁不开眼,一时之间也看不清来者的样貌。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他认识他。
“小少爷,好久不见。”那人开口的一瞬间,陆远歌浑身一震,无数记忆夹杂着各种情绪涌了上来。
适应了亮光的瞳孔终于看清了眼前人,陆远歌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却徘徊于喉中怎么也出不来。
十年光阴削弱了他身上的阴柔,多了几分英气。墨发高束,玄衣铁弩,半扇银面覆面无悲无喜,无银面遮盖的半边眉眼如画。
那人将弩换至左手,缓缓向陆远歌靠近,然后如他们初见时的陆远歌一样,朝他伸手,语气一如既往的清冷:“我来带你回家。”
“苏璟?”陆远歌怔怔地看着那只素净的手,伸出去的指尖微颤。
苏璟握住他的手,稍稍使力:“是我。”
在借力站起的一瞬,陆远歌竟毫不犹豫地一拳挥向苏璟:“你还知道回来!”
这毫无力量可言的一拳并未动摇苏璟半分,却耗费了陆远歌所有的力气。陆远歌这么多天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放松,眩晕间便落入了一个充满竹香的怀抱,而后陷入黑暗。
苏璟小心的抬起左手,不让锋利的千机弩伤到怀中的人,他叹了一口气:“我不回来,谁保护你?”
手中的弩自动收成棍状拿在手中,苏璟将陆远歌打横抱起慢慢走出柴房。
院子里尸体遍地,苏璟抱着昏迷的陆远歌跨过一具具尸体,在即将走出大门时,他停住回头看向站于屋顶同样拿着弩的几个人:“退。”
由于数日的断水断粮,陆远歌的身体早已承受不住,被救下后便开始高烧不退。
苏璟把他送回将军府后的第二日,昏迷许久的陆远歌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房间里熟悉无比的布局有种劫后余生地恍惚。
“醒了。”苏璟推开门,见床上的人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于是他转身接过侍女端着的药,遣走侍女独自走了进去。
陆远歌接过苏璟递来的药,语气不善:“我以为你死了。”
“命大。”苏璟神色淡淡,自动屏蔽了陆远歌话里的情绪。
“还回来干什么?”陆远歌觉得自己有点像怨妇。
既然没死,为什么十年以来不出现,为什么现在又要回来?
“我答应过陆老将军。”苏璟伸手,示意陆远歌把药碗给他。
苏璟公事公办的语气让陆远歌有些恼火,他重重地把碗放到苏璟手上:“让唐门弟子做我的侍卫,我莫不是怕命太长?”
苏璟把玩着药碗,不怒反笑:“小少爷说反了,苏璟八岁起就是你的侍卫,而后才是唐门弟子。”
陆远歌一时语塞,但又不想丢了面子,于是他盯着苏璟一句话都不说。
“……”陆远歌那宛如怨妇的目光让苏璟有些尴尬,他目光飘了一会儿,最终停在窗边的花瓶上。
就这样,陆远歌盯着苏璟,苏璟看着花瓶,气氛既尴尬又喜感。
终于,陆远歌决定放过苏璟,开口打破僵局:“我要洗脸。”
苏璟如获大赦,转身往外走,还没踏出门就被床上的人叫住:“你就这么走出去?唐门弟子?”
蜀地唐门是一个深居简出的暗杀世家,只收唐姓弟子,对江湖正邪观念十分淡薄,不愿与名门正派打交道,也不屑与邪门歪道来往。他们神出鬼没、杀人于一瞬,在江湖上颇具威名。唐门创立之初,其第一任门主立下十大铁律,凡有违背者皆受重罚。其中第一条便表明了唐门的原则与立场——“门内凡干涉朝政、加入任何势力者,必诛”。正因此铁律,唐门的暗杀任务,无论何人何身份,只要给出相应的赏金,唐门都会接下并在规定的时限内完成,至于暗杀之后的事,唐门一概不管。
苏璟会意,取下那半扇银面放于八仙桌上,遂走出房门。
陆远歌靠着床头,目光停留在那象征唐门的半扇银面上。
也不知道苏璟送他回来时有没有被有心人瞧见,万一被瞧见唐门弟子在将军府中来去自如,那可真的麻烦了。
很快,苏璟稳稳的端着一盆水回来。
“府内那么多侍女,何必亲自动手?”陆远歌挑眉,目不转睛地看着苏璟的侧脸。
就像陆远歌依旧对美人有无法克制的好感一样,苏璟依旧好看的像画似的。不同于幼时偏女气的好看,如今的苏璟多了几分英气。
苏璟捞出温水中的毛巾,拧干,递给陆远歌:“你不喜欢外人触碰与肌肤直接接触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拿毛巾的手一顿,陆远歌的眼中满是惊诧。这个怪癖是他被季清将军收留后才形成的,按理来说苏璟不可能知道。
莫非……
“因为十年以来,我没离开过你。”许是陆远歌的目光太过炙热,苏璟垂下眼避免与他对视。
十年以来,他每夜在他的屋顶静坐,在晦暗的天光中一枚枚擦拭淬毒的弩箭,伏伺黑夜只为了那个要保护他一辈子的承诺,甘之如饴。
“那你为什么不出现?”苏璟讶异地抬眼看向那人,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幼时的陆远歌,委屈的样子就像垃圾堆里的流浪狗。
“既然没死,为什么不来找我?”害得他刚才还因为这个生气。
苏璟侧目看向八仙桌上的银面,眼中似乎映出当年那漫天的火光:“因为没能力保护小少爷。”
柔软温热的毛巾覆在脸上,遮住陆远歌全部情绪:“阿璟,从陆家被灭那晚起,我就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少爷了。”
“现在的我也可以保护你。”陆远歌轻声道。
“正如江湖上的传言,自你戴上那扇银面起,再不用为谁而活。”唐门弟子永不为奴。
“所以,阿璟……”床上的人将面上的毛巾扯下,偏头看向那个愣住的身影,目光灼灼。“我们是朋友,对吗?”
苏璟沉默不语,他看见苏璟的手握紧又松。
就在陆远歌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时,苏璟迎向他的目光:“当然。”
得到肯定的回答,陆远歌终于放下心。先前他一直害怕苏璟早就死了,后来他又害怕苏璟没死只是不愿见他。毕竟他的父亲救了苏璟一命,而苏璟助他逃出生天,一命换一命,苏璟不再欠他陆家半分。
但这十年以来,陆远歌越来越清楚,记忆中那个好看得过分的人已然成为他苟活于世的唯一理由。所以在苏璟出现的那一刻,伴随着狂喜的便是浓浓的怒气和怨气,他气苏璟十年来的人间蒸发,怨苏璟让他孑然一身度过了最黑暗的十年。
可当苏璟告诉他这十年以来他一直在他左右时,他开始后悔自己在重逢时的语气不善。
他以为自己被抛弃,却没想到真正孤独了十年的人是苏璟。
因此,他害怕苏璟拒绝“朋友”这个词。
陆远歌动了动嘴想问些什么,但又觉理亏不敢问,于是他垂下头委屈巴巴的玩起了毛巾。
苏璟自然注意到了陆远歌那猫一样的目光,好奇又胆怯,最后还用玩毛巾来缓解自己的纠结,不免有些想笑。他走过去,解救出被陆远歌蹂躏的毛巾:“那日你走后,那个人带唐门弟子回来救了我。”
“于是你就跟他们回唐门?你姓苏他们为何会收你?”陆远歌自然记得那个总是出手相救的男人。
毛巾被人再次从水中捞起拢成一股,温热的水从指间跌落到盆种,打碎了水面上的倒影。
“我的父亲本是唐门布在长凉城的‘暗刀’,子承父业,唐门一向看中血脉传承。”苏璟将拧好的毛巾再递给陆远歌。“我的父亲本名叫唐苏奉,‘暗刀’为了方便得到情报都会去掉姓氏生活。”
“所以你要从我这拿到什么情报?”陆远歌饶有兴趣的挑眉。
“暗刀”是唐门里负责收集情报的部门,其部中成员分布各地、身份各异且互不相识。
苏璟摇头:“为了情报的可靠性,一块区域不止一名‘暗刀’,平日里我们只用像寻常人一样生活,如有需要自然会有执行任务的唐门弟子来找我们,我们只用等,有的‘暗刀’到死都不会接到任何任务。”
“随缘分?”陆远歌心思一动,把毛巾抛入苏璟身侧的水盆中,激起的水花湿了苏璟蓝黑相间的衣服。“对了,北域如何?”
在被抓的这些天里,陆远歌从未担心天策与北域的战局。季清将军一向谨慎,有她坐镇绝对没问题。
“北域人想用你作人质逼天策军退兵,季将军说……”苏璟皱眉想了想,片刻思索后终于想起了那句匪夷所思的话。“此等大将我玄河王朝从未缺少,陆远歌死不足惜。”
然后就毫不犹豫地出兵了……
陆远歌“啧”了一声:“史上最可怜的将军是我没错了,真想哭。”
苏璟不解的看着没少一块肉的陆远歌。“既然是弃子,北域人为什么不杀你?”
“你这么想我死吗?”陆远歌白了他一眼,掀开被子下床。“季将军不要我,不代表我不重要。”
“现在我可是某人的绊脚石,不亲手杀了我,他哪会甘心?”陆远歌一把抓住苏璟的手腕,如同小时候一样不由分说地把苏璟拽到门口。“来人!”
安排在走廊尽头待命地侍女快步走来:“将军有何吩咐?”
“苏公子这几日住哪儿?”面对陆远歌的问题,侍女支支吾吾半天什么也说不出。陆远歌皱眉,他最讨厌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的人:“说。”
“苏公子晚上守在将军屋顶上,白日就守在将军门外,乏了就在亭中睡,任何事都不让奴婢动手。”侍女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怕陆远歌会暴怒。虽说平日里将军从未冲他们发火,但从现在将军抓苏公子手不放的样子来看,这苏公子怕是怠慢不得啊!
然而……
陆远歌听完侍女的话后竟扭头骂起了苏璟:“我看你是有病,在唐门养出的什么怪毛病,我将军府无地给你睡吗?”
“……”苏璟摸了摸鼻子,默默接受侍女偷偷递来的同情的眼神。
“去把南轩收拾一下,带苏公子去换身衣服。”陆远歌瞪了苏璟一眼,转头用稍微温和的语气吩咐道。“以后苏公子的吃穿用度同我一样。”
“是。”侍女心领神会,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苏公子请随我来。”
苏璟抬脚欲走却被一股拉力牵扯住,他疑惑地看向那人,只见陆远歌轻咳一声,望天:“动作快点,我等你一起吃饭。”
见苏璟没动,陆远歌凶巴巴地问:“还不快点,想饿死我吗?”
“手。”苏璟无奈叹气,目光下移。
“哦。”某人触电一样的放开手,转身把门关上。
“你关门做什么?”苏璟哭笑不得的看着那扇紧闭地门。
里头的人猛地打开门:“本将军乐意!”说罢,又把门关上。
苏璟转身,嘴角弯了弯:“走吧。”
不然有人该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