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攻玉鹤鸣

20、物件

　　巫虹进屋后先行了个大礼。
　　“虹见过仙人。”她俯叩在地，并不起身。
　　“你来找我何事？”向小寒问，她此时已经恢复了寻常装扮，和司马修一左一右坐在院中的小方桌边。
　　巫虹就叩在院中的泥地上，丝毫不嫌脏污：“来求大人指点。”
　　“求指点”这句话一般都被认为是现代文明人用来挑衅，但是巫虹的态度十分恭敬。向小寒略一思忖，就晓得这是真的把她当神仙求指点来了。
　　这倒是奇怪，装神弄鬼之人，最不怕鬼，假借神佛之人，最不信佛。她却从头至尾都表现的十分虔诚。
　　“先起来说话，”向小寒不习惯让人一直跪着：“你想让我指点什么？”
　　她以为这人会想得道升仙。那她刚好告诫她少造些杀孽。
　　谁知巫虹从地上爬起，又将手伸进自己的长袍的衣领里，掏出一个小木叉。
　　向小寒定睛一看，只见这小木叉上端是个圆柱形，下端伸出四个枝桠。打磨的十分光滑，圆柱上雕刻着两幅表情，一面欢喜，一面愤怒。
　　虹说：“河中有河神，不可靠近。是我族一直流传下来的祖训。这些年虹一直警醒河水附近村民，不敢懈怠。然然许多靠近河岸的村子，百亩良田因为无水浇灌儿荒废。村落人烟渐渐稀少。虹想求仙人，何时才可以得到解脱？”
　　她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向小寒发现，那些红色的丹砂因为日久年深，已经渗透进了皮肤里。

　　脸上的表情平静而虔诚，没有对于向小寒挑衅她声望的怨恨，也没有对于自己命运的迷惘和焦虑。
　　“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她好奇。
　　“虹生来便是神的使者，生死都是要侍奉神的。”她弯了弯本来就不直的腰。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有神论者。

　　向小寒食指轻点着桌面，也不想再兜圈子，直接问：“祭祀活人也是你祖上传下来的？”

　　“是。”虹从袖中掏出一张牛皮纸，让小桃接过呈到他们面前。

　　向小寒看了一眼，一边是两个方子，因为司马修入冬便易病，她对常接触的几味中药有了基本了解。分辨了一下，好像是风寒和热症的。

　　另一边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堆人物，场景很熟悉，看来是祭祀的过程以及咒语。
　　但是她这会儿已经没那么愤怒了，和司马修在一起这么多年，多少会多方位的思考。
　　她第一次，站在了巫虹的角度去理解这个问题。

　　她想，古人或许不懂什么原理，巫虹的先祖可能通过观察发现接触过河水的人会染病，并且与之接触的人也有染病，于是用自己的理解建造了一套防疫体系。
　　巫虹这些年来，一直恪守着先祖的遗训。听村人说，她常采草药救治病人。
　　虽然深埋活人在向小寒眼中太过于粗暴残忍。
　　但是或许在另一些人，比如统治者和管理者看来，这是维持繁衍的必要牺牲。

　　她还是不喜欢她，但是她愿意帮助她。
　　“我在这里受到压制，不能直接帮你们消灭灾祸。只能告诉你们怎么做。”
　　向小寒想了想，将自己所知的，能想到的，病虫害知识、如何防止告诉了巫虹。
　　天色渐暗，几人移步到堂屋。
　　虹一直听到月上枝头，将听到的一一记在心里。临走之前，对向小寒拜了又拜。
　　“以后莫要再伤活人，即便真有瘟疫，当把患病之人集中隔离起来，死后再做深埋处理。”

　　向小寒告诫她，想了想又道：“我俗名卢寒玉，家住洛阳司马府，若将来有事，可写信求助。”
　　虹的脸上是深深的感激。

　　司马修等她走远，才告诉向小寒：“传言有一族巫师为表谦卑，幼年时便弓背行走，目视地面，经年累月，再不能直。”

　　巫虹回到住处，立刻到书房点了灯，分毫不敢耽搁地将向小寒所讲仔细记录下来，怕过了日子遗漏细节。

　　月上中天之时，终于记完，仔细检查之后，一张一张地放在一旁晾着。

　　待得做完，独坐良久，终于铺开一匹白娟，拿着纤细的狼毫笔，将白日所见的神女姿容画下。
　　头戴冰冠，手拿冰仗的神女跃然在娟上。巫虹收笔，这才想起自己忘了问仙人名号，思忖片刻，取了仙人在人间的俗名，又在下方添了两字“雪女”。
　　*
　　看人走了，向小寒转头看向司马修：“我现在真的想要一批氯硝柳胺。”
　　“那是什么？”司马修好奇。
　　“钉螺克星，立竿见影，斩草除根。可惜我没有。”她伸长手臂趴在桌上，随即又坐起来，充满希冀地拽住他的袖子：“你不是说这里的郡守是个君子么？我们给他写信，他可以拨银子，组织人在田边隔段打井。这样就可以免去灌溉问题。”
　　越说越觉得这法子可行：“你们这些名士之间不是也互相交流的么，先说点闲话，讨论讨论学问，然后再装作不经意地提一下。”
　　司马修倒是笑了，慢慢跟她解释：“阿玉心怀怜悯是好事。这些事情，首先归乡里管，再往上，也该是县令。我与孟庄并无往来，突然一封信告到太守那里，不仅有插手别人政务之嫌，更是暗讽对方无用了。”
　　看向小寒目露沮丧，安慰道：“也不用着急，我们此番路过镇上，恐还要在那里休整一番，县衙不远，可以借机拜会。”
　　*
　　男人一言不发抱着孩子往家里走。
　　女人看着他暗沉的脸色，有些不敢说话。男人平日在家里话不多，但是对孩子和她都很好，也从没有发过脾气。
　　今天这样，是罕见的生气了。
　　男人将孩子交给她。自己一个人跑到厢房，从床头的位置抽出一块儿转，他们家是村里少有的砖房。
　　比起单纯的妻子，他想的多些，从向小寒说他孩子没病的那一刻，男人就明白自己家可能被人浑水摸鱼盯上了。
　　或许是村里有过节的人，或许是他自己的族里人——没有男丁，他死后他的妻子会被赶出去，财产便则要收归族里。
　　这面墙是双层的，被抽掉的砖头后露出一些空隙，里面放着一个蓝色的包裹。他将包裹拿出来往外走。
　　“当家的，你去哪儿？”女人本来将孩子放在身边，自己抱了草料喂马。看到他又要出门，赶紧放下东西追出来。
　　男人跟她交代：“你看着狗娃，我去找恩人。”
　　“过会儿再去吧，我听人说巫虹大人在那里。”女人在围裙上擦擦手。
　　男人动作顿了顿，又转身回到院中坐下。
　　*
　　第二日向小寒出发的时候，在村口看到等候已久的独臂男人。
　　他大概天不亮久坐在那里的，身上被露水沾的湿润，看到他们过来，起身行礼。
　　向小寒总觉得这人不同，对他印象也好，温和地问：“不必多礼，可是有什么事情？”
　　男人跪在地上，一边空荡荡的袖管垂着，剩下的那只手举起一个蓝布包裹。
　　“承蒙大人搭救，某感在肺腑，无以为报。某在军中时，随将军进攻过诸侯阶，在王宫中得到一物。呈与大人。望大人收下。”
　　这里人给贵族送金银财帛，还当着面，绝对是一种侮辱。所以向小寒以为是什么古玩器画之类。

　　本来不准备要，等侍卫上前将东西接过递上来，她忍不住好奇打开瞅了一眼。看清里面的东西后，顿时改了主意。

　　“东西我收下了。”她也不白拿，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长命锁：“这个给你家孩子，保佑他无疾病灾祸，。”

　　如果是别的男人绝不会要，但是这个是贵人给的福气，带着仙人的祝福。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抵不过爱子心切，收下了。
　　“谢大人。”
　　村子被渐渐甩在身后，等走过一段路，司马修问她：“那是何物？”
　　向小寒打开包裹，拿出里面的东西，从路边折下一根细细的树枝塞进去，“刷拉拉”一绞，粗糙的树枝顶端便变得光滑起来。
　　她朝他笑得灿烂：“修笔器。”
　　或者……减速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