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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加利福尼亚的夏季和康涅狄格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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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加利福尼亚的夏季和康涅狄格的冬天
2014年夏末,我从N大本科毕业,来到了北加梦想中的学校继续攻读Master学位。这一年,我刚刚跟大朋友在一起一年。
2015年盛夏,我完成了在Davis的所有必修课,准备找导师完成毕业论文。
找导师的过程……其实挺难的。
我拿着当时写的Proposal去找了自己觉得非常喜欢专业方向也对口的教授Colin。Colin是在国际贸易方向最牛的美国老教授。
当时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脚步千斤重,心里惴惴不安。觉得自己不够优秀,成绩不够出色,Proposal也觉得写的很幼稚。
Colin说想先看看,留下了我的proposal。
那个时候还很呆傻的我,都记不清有没有明确提出来想请他做我的导师。只是懵懵懂懂把那两页纸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就头重脚轻地出来了。
第二天下午,同系的师姐Youlanda在系图书室找到我,说Colin跟她说我有意向第二年做research,她正好有些活儿,问我愿不愿意帮忙。
我听是Colin跟她讲的,一是觉得拒绝了她大概也就变相拒绝了Colin 的好意;二是我的确希望除了课程真的能接触一些做学术研究的工作。
于是欣然答应。
Youlanda特别开心,当天请我吃了午饭,还带我去Downtown的书店逛了逛。
事实证明,自己的想法永远都是片面的。
为了给Colin留下好印象,我帮Youlanda导数据导了整整四个月。每天3个小时,除了上课、写作业,就是在机房,把数据的光盘塞进电脑,然后上传至指定的Drop Box,确认一下进出口的编码有没有对应。
每导完一箱光盘,要给欧洲对接的师兄发邮件让他确认。
很多数据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了,以前都是手动输入,经常标乱编码。对接的师兄周末发邮件回来说出了错,我周一就拉着一个推车把上一周的光盘送回大图书馆,借这一周的光盘,再上网登记错误的光盘,看看其他学校有没有馆藏。
循环往复,且没有任何报酬。
但是当时的我,其实干的挺开心的。
心里怀揣着一点点念想,以为这样会给老师和学姐留个好印象。
这件事我做到了第二个月的时候,Colin约了我。
他给我返回的Proposal里密密麻麻表注了很多小的笔记和修改建议。
我鼓起勇气问他是不是愿意当我Thesis的指导老师,他微笑着说了句:“Of course”。
然后我又回到机房,继续导数据。
此后一直到我毕业,Colin也没有主动问过我Youlanda找我干了什么,干了多久,什么时候干完……好像这件事从此就变成了我和在欧洲对接的师兄两个人的任务,没有人再过问。
我到现在也不得知,做“廉价劳动力”这件事是不是对我的考验,也不知道这件事对于Colin肯做我的导师和后来甚至雇我当他的Research Assistant(RA)有几分贡献。
当时的我,根本没想这么多。
干妈有几次看我导数据到半夜都没弄完回不了家,就在电话里骂我,问我当时为什么不去跟Colin说让他雇我做RA发工资,后来又说Youlanda在变相给自己找了个免费劳动力,做人不厚道……
我都安抚过去了。
人在有所追求有所图的时候,是不会计较那么多有的没的的。
这件事我一直觉得是个很好的经历,简单且需要多次重复的工作对我当时的科研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但是那个时候却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机房里老旧的键盘经常突然发出声响,晚上没人的时候,声音仿佛就被扩大了100倍。
我一个人很害怕,经常坐在靠门的位置,随时抬头看看有没有人要进来。
那段时间大朋友也忙着做实验,等实验室没人了,就会给我打视频。
我陪他做实验,他陪我做数据。
加州的夏天很热,空调开得很低,我穿着厚外套,坐在电脑前,插光盘,取光盘。
北京的夏天很闷,大朋友满头大汗,在仪器前,送药品,取药品。
这样度过了我觉得一点儿都不难熬的整个学期。
2016年初夏,我成功提交了在Davis的Thesis,收到了康涅狄格大学PhD的Offer。
继续在美国念博士是一个非常顺利的决定。
爹地为此给我写过一封很短的邮件,句句切中要害,意思就是学术研究道路漫长,但是我一定能胜任的。
大朋友对于我要继续留在美国念书,没有任何疑义。
我临毕业前自己坐飞机从加州一路周转到了北卡看望孟瑶。
孟瑶两个月前就收到了北卡当地一家医药公司的工作offer,做审计方面的工作。我俩把这次旅行暂定成我的毕业旅行,也算是满足了她入职前最后的疯狂。
孟瑶在机场接到我,拥抱了足足十分钟才放开。吴铮就拎着我的箱子在旁边静静看了十分钟。
晚上我和孟瑶睡在一起聊天。
她得知大朋友对我要继续留在美国没有丝毫犹豫的时候,惊地坐了起来。盯着我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话:“他是不是被你下蛊了。”
后来我才知道,吴铮硕士毕业收到了德州一所学校PhD的Offer,然而孟瑶并不是很想让他去。
我问:“不然他还能怎么样?把我绑回去吗?你们不懂我们伟大的爱情啊。”
孟瑶撇了撇嘴:“书还是要念的,我觉得至少可以消极抵抗几天。毕竟PhD是要念个五六七八年的吧。”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对。
支持——他是不是也太洒脱了;不支持——这个男朋友怎么一点儿也顾大局。
女人啊,真的是心思难猜。
关了灯,俩人各自想着心事儿。过了好半天,我揪了揪被子:“孟瑶同学,我突然发现你这个人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大朋友善解人意没闹腾就同意了,不是好事儿吗?!”
孟瑶扭头,噗嗤一声笑了。
好多年以后,我问大朋友,当时怎么那么善解人意地同意我继续留在美国念书了?
大朋友咬牙切齿地回答:“不然我还能怎么样?跑去把你绑回来吗?”而后又委屈地补充:“真是不懂我们伟大的爱情。”
这话真的是好耳熟啊。
2016年秋天,我从西海岸搬去了东海岸,来到了一年三个季节都是冬天的康涅狄格州。
康州农经系小,我们这一届只有7个人。我一个中国人,一个美国哥哥,两个韩国哥哥,一个尼泊尔哥哥,一个加纳叔叔,一个伊朗哥哥。
我年纪最小,长得也最弱小。开始上学的时候,几位同学还能相敬如宾。后来处熟了,俨然什么玩笑都能开了。
第二学期有次上博弈论,伊朗哥哥随口问:“Gabriel怎么没来?”
尼泊尔哥哥忍着笑答道:“昨天跆拳道课把后背和腰给拉伤了。”
韩国哥哥一脸严肃地补充:“那可得注意了。”
我不懂就问:“为啥?很严重啊?”
加纳叔叔扶了扶眼镜,认真回答我的问题:“这两个位置对男生还是很重要的。非常重要!”
然后所有人在我不解的目光中集体笑趴下。
康州的冬天很冷,我刚去没有买车。
遇到早上8点上课,就要7点在小区路口等公交。大雪天,外面漆黑一片,我深一脚浅一脚赶过去,站台上已经有十好几个黑黢黢的身影了。
冬天天黑的早,下午4点多已经路灯初上。我站在车站,看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光影下满满飘落,闻着凛冽的空气,有点儿想家。
康州的念博士的中国人不多,我周围的同学朋友大多都成家了,平日里都各忙各的。我每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家做导师给的任务。环境不好,经常下大雪,出去玩儿的机会太少了,不像加州,午休都可以和干妈去Hiking一个。
犹记得当时认识了同一个系念Master的和风,周末经常一起去超市提牛奶(我一个人经常买了菜和吃的就提不动牛奶了)。
有好几次忙到没空吃饭,就直接买了菜扔给他,到饭点儿,他做好再给我端到家里。一边数落我,一边又可怜我。
我也经常因为和风学业态度不认真,像训我表弟一样教训他。有的时候是真的着急,担心他好不容易出来念书,却因为懒散浪费了机会。
和风变成了我的生活助理,我成了他口中的人生导师。
我和大朋友吵架,第二天两只眼睛肿成核桃去系里,和风看见就开玩笑:“这是思念过了头啊。”
我细细品了一下这句话,然后觉得昨天争论的点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了,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想他,他想我了。
在难熬的第一年,很感激有和风,虽然经常嘴上骂他不好好学习,但是心底感激他在的这一年,康州的冬天才没有那么那么难熬。
后来系里又来了一个N大念博士来康州交换的学姐。
我们仨成了一个行动小队。一起去纽约,一起过年,一起去超市,一起上下学。
学姐叫和风“弟弟”,从此我以及周围所有人都开始叫和风弟弟了,甚至后来启启和弟弟都成为了好朋友,很多年都不知他真实姓名。
大朋友第一年来看我,和风翘了一节课专门租了车带我去波士顿接大朋友。
我们在市区吃了传说中的波士顿大龙虾。大朋友坐了13个小时的航班外加时差,有点儿晕晕乎乎的,没吃两口。
最后,美食全被和风打包带回去,第二天做了龙虾粥一大早来敲我们家门。
第二年大朋友来看我,又是和风租车去接送。
那年冬天,我因为眼睛出了问题,提前放假回国。和风借了室友的车,冒着大雪夜里送我去机场。来回花了6个小时。
那个时候他已经在准备毕业回国了。
来年春天,我的眼睛好了,回到了康州。机场等我的,只有不认识的Carpool。忙的时候再也没有人端着饭来敲我们家门;和大朋友吵架了,只能自己消化;去超市每次都少买一点菜,好能再有力气提一桶牛奶。
后来我也终于有了自己的车,实现了出行自由,却总想起我和和风踩着积雪走去超市的画面。